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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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我們的婚禮即將在眼前。

我在繼續做嫁衣時,容若幾次拿著我繡好的蓋頭,放到我頭上蓋好,然後再輕輕揭開。

“這是幹什麽?”

“練練啊!”他不好意思道,“怕到時候太緊張了,手哆嗦。”

我被他逗得咯咯笑起來。

“小卿這兒發什麽呆呢?”姜嬸的聲音。

“哦。”被她這麽一叫,我趕緊從翠翹上移開目光,擡頭看著她,“沒什麽。”

“這是……你表哥給你的?”她很是驚奇。

“啊,恩。”我含糊道,“很早以前的定情信物。”

“還有三天就是你們的好日子了呀。”

“是,表哥說明天就跟畫坊請假,請半個月。”我臉上掛著幸福的笑。

“趕緊成親吧,成親之後,也別叫你表哥去畫坊了,你們小夫妻隨便找個營生做。”

“怎麽?”

“丫頭,一定要聽姜嬸兒的。”我從沒見過她這個表情,似乎有什麽話還沒說出來。

“您別誤會他。”我替容若解釋道,“表哥說了,他們之間什麽事也沒有。”

“難得你能這麽想。”姜嬸嘆了口氣,“怕只怕夜長夢多,就算他兩個清白,這周遭不明事故的……話好說可不好聽啊!”

“我知道姜嬸兒疼我。”我笑著寬慰她,其實也是在寬慰自己,“怎麽說那是他們的事,我自己心裏頭明白就成。”

“真是好孩子。”姜嬸輕輕拍了拍我,“你表哥能娶到你,也是他的福氣了。”

“是嗎?以前您可老說他眼睛有問題了才看上我的。”我撅起嘴巴。

“呵呵!你這個丫頭啊!”姜嬸用手指頭一戳我腦門。

我抱著她胖胖的身子,嘻嘻地笑。

“喲,對了,都忘了說了。”姜嬸一拍我,“我剛蒸的小包子給你拿了一籠,就放在外屋飯罩子下頭,中午你就省事兒了,弄點兒稀的就成了。”

“恩,謝謝姜嬸兒。”我燦爛地笑——姜嬸的包子,那可是方圓幾十裏出了名的香啊!

姜嬸走後,我收好翠翹,簡單熬了點兒棒渣粥,趁包子還沒涼趕緊就著粥吃,吃完飯把籠屜洗好,給姜嬸家還回去。

姜嬸的包子真是香,離她家門口還很遠呢,就聞到了。

“納蘭這個不是東西的!”伴著香味兒,傳來姜嬸的罵聲。

我一驚,但是隨後一笑,這又是誰嚼舌頭呢,上回就被我聽到心裏不舒服來著,現在又來了,還讓姜嬸生這麽大氣。可我是不會再難過了,我相信容若。

我剛想笑著進屋,又聽到一個青年的聲音:“嬸兒,您是不知道,都讓我撞上了,他們也不避諱,連手都沒松!”

我又一驚,“手都沒松”?

“就那麽臉挨著臉手握著手?!”姜嬸的嗓門兒還那麽大。

“可不!我們老板娘還說著什麽憐啊愛啊的,那聲音好聽的,都讓人覺著撓心。”

“那誰呢?!”

“他?別提了!嬸兒您還說他眼看就要娶媳婦了?”

“對,他表妹,特實心的一丫頭,剛還說信他呢。”

“小卿真夠傻的。”一個老太太的聲音,“還信他?”

“可不!”青年道,“我要是現在見著她,一準兒拉她這就奔畫坊,不是我亂講話,自己瞧瞧去,他們都在幹什麽!”

我已經沒心情還籠屜了。

我一路跑回家,邊跑邊對自己說,相信容若,相信容若……

跑回家,我就坐在椅子上,拼命的平息心底的波瀾,我才說過的,怎麽說那是他們的事,我自己心裏頭明白就成。誰嚼舌頭我都不相信,我相信容若,他說過他心裏只有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心裏的堅定剛剛壓倒了不安。

“小卿啊——”姜嬸進了來。

“姜嬸兒。”我起身迎她。

“小卿我問你——”姜嬸拉我一起坐下,“你……你表哥……”

“您要問什麽?”我掩飾著自己的心情。

“真不是姜嬸兒瞎猜忌。”她皺了皺眉頭,說道,“你表哥在你之前,有沒有娶過?他可有媳婦?”

“啊?”我一驚,心裏的驚訝更大。

“你知道不知道?”

我楞楞的看著她,半晌才慢慢搖了搖頭。

“我聽說……”

“您說!”

“這也不太好說,只是聽個孩子說的,可能聽錯了吧。”

“您倒是說來聽聽啊。怎麽了?”我催促著。

“他在你前頭應該有一個,還挺恩愛的,好象。”

我的不安開始返攻,堅定在動搖。

“您還聽說什麽?”

“還聽說……”姜嬸越發吞吞吐吐的。

“您快說吧!”

“小卿啊——”姜嬸實在說不下去的看著我,“你真的別讓你表哥再去畫坊了,今兒晚上他回來,就再也別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送走的姜嬸,我的心亂成了一團麻。

姜嬸怎麽知道盧氏的事?難道是剛才那個青年告訴她的?那他又是如何知道的?晴雲說的時候他聽到的?晴雲為什麽會說,難道是告訴容若?如果告訴容若,那,那容若……

“就那麽臉挨著臉手握著手”,我想起剛才聽到的話。

姜嬸不是輕易開罵的,她卻大聲的罵了容若;姜嬸不是輕易猜忌的,她卻來囑咐我別讓容若再去畫坊。容若說他心裏只有我,可是一旦他知道晴雲和他的關系,還會只有我嗎?他說與前生無關,可他明明心裏有那首《蝶戀花》——我想到平小仙的話,他早晚會選擇晴雲!

我猛然間站了起來,不行!我不能聽姜嬸的,不能等今兒晚上他回來——我現在就要他回來!

我慌張的跑出門去。

跑向畫坊的一路上,隨著我的腳步加快,天色也越來越陰沈,要下雨了。

到了畫坊門口,正撞上一個小姑娘,她旁邊的老媽子大聲呵斥我,卻被小姑娘攔住了。

“姐姐好!”很有禮貌的問候。

“哦,你……我見過你的,你叫……”我腦子回憶著。

“聖雪。”小姑娘微笑道。

“對對,聖雪。”

“姐姐是有什麽急事吧?”她打量著氣喘籲籲的我。

“還……還好。”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含糊應道。

“我剛剛學完畫呢,正巧就碰到姐姐你。”她笑道。

“哦,學得怎麽樣啊,很有收獲吧?”我客套著,也趁機歇口氣。

“還說呢!”她一副可愛的嬌嗔表情,“姐姐有了姐夫,就不要我這個徒弟了。呵呵……”話音還沒落她自己先笑開了。

“姐夫?”

“啊,應該是吧!”面前的小姑娘紅著臉,“總覺得和晴雲姐姐好般配,好恩愛呢,不過我沒敢問她。”

“哦。”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

“呀呀呀!看我都說什麽呢!”她捂起臉,不好意思的搖一搖頭。

“小姐啊,眼看要下雨了。”旁邊老媽子提醒道。

“好,咱們走吧。”她向我一施禮,“姐姐再見。”

“走好。”我匆匆回禮。

“姐夫”、“般配”、“恩愛”——她剛剛說的這些詞,全然落在了我心裏,落在了容若身上。

我呆呆的轉身進門,夥計照平常的樣子招呼我,我竟也沒開口說我要找誰,而且也照平常的樣子裝做欣賞畫作,其實心裏沒有一刻不在慌張、不在胡思亂想。

“對了!”我心裏一下起了靈光,“這裏沒見著容若,他會不會又在二樓?他會不會……”

我突然明白了什麽叫捉賊捉臟,捉奸捉雙,捉雙在床。

這樣的邪惡念頭很快占據了我的整個身心,我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這樣。

我拿出了天生的“本事”——避過夥計們的目光閃身上了樓。

還是淡雅的二樓之上,很安靜,很溫柔。

一陣笑聲,一男一女,一個朗潤一個甜潤。

“來,慢點兒,對,就這樣。”晴雲的聲音。

“這樣,可以嗎?”是容若。

“手這樣——往下、往下……”像蜜一樣的聲音。

聲音是從旁邊屋子傳來的,我記得,那是晴雲的畫室。

左右看看,沒有丫頭在,我徑直來到畫室,隔著窗子向裏看——

容若坐在案子後面,手裏拿著一支筆,晴雲斜靠在他身邊,粉紅色的衣裙仿佛一道晚霞,只見她彎著腰,一只胳膊環過容若的肩,手握在容若拿筆的手上,白玉般的面龐和容若俊美的臉幾乎挨在了一起,他們倆都低頭看著紙上。

“比剛才好些。”容若端詳了一下,側過臉問,“是不是?”

他的唇距離晴雲的面龐不過兩指寬,而在我的這個方向看來,跟親上沒什麽兩樣。

“好很多呢!公子不愧是公子。”美麗的笑容。

她叫他“公子”?

“還會更好的。”容若從容言道。

“那再來一次吧!”說著,又手把手的開始寫,只是寫的時候她和他一起,慢慢的將寫在紙上的字念了出來——

“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蝶戀花》?!

“此般恩愛之心,真是……”晴雲說著,竟然掉下了眼淚。

“怎麽哭了?”容若擡手,為她擦淚。

晴雲卻拉住了他的手,含笑搖了搖頭。

容若望著她,也笑了。

我再也站不住了——他們的笑,如同深淵一般,讓我狠狠摔了進去,喪失了理智。

“容若!!!”我狠狠一推門,闖了進去。

屋裏的他和她大吃一驚,卻保持剛才的姿勢沒有動。

他們見到我竟然還能如此親密?!

“君卿?”容若睜大眼睛,“你怎麽……?”

我沖上前去,按住桌子怒目道:“我怎麽來了?是麽?!”

晴雲走到我旁邊,有些不自在的說道:“姑娘怎麽也沒經通稟就……”

“就怎麽樣?!”我猛地瞪著她,“就打擾你們的好事了?!”

“君卿!”容若站起身來,皺著眉頭,“你怎麽這樣說話。”

“你想讓我怎樣說話?”我驚訝於他的表情,他竟然面無絲毫的羞愧之色,反而對我皺眉頭。

“君卿姑娘,可能你誤會了。”晴雲優雅而帶著慌張。

“哈!我誤會了?”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直看著容若,“我誤會了?!”

“你的確是誤會了。”容若還皺著眉,“回家我跟你解釋。”

“不必了!”我生氣的吼道,“你還想騙我嗎?!”

“我……”容若張著嘴卻沒說出來。

“君卿姑娘,你看,你別這樣怒氣沖沖的,我們都不好勸你……”

“你們?!”我回過頭看著她。

“我……”她的表情告訴我,她說不出什麽了。

“你們勸我?勸我!你們都在騙我!”我的眼淚不爭氣的掉下來,使勁一推晴雲。

晴雲一下撞在了案角,容若趕忙過去扶她。

我的憤怒早已不受控制了。

“說什麽不會打擾?說什麽心裏只有我?到頭來還不是你們倆抱在一起蝶戀花!”我指著他們大哭。

“君卿你冷靜點兒。”容若扶穩晴雲,然後上前拉我。

“拿開你的臟手!”我低吼,我不要他那沾著晴雲眼淚的手碰我,狠狠一甩。

容若一下就楞在了原地。

“君卿姑娘,我看你還是回家去比較好,在這裏鬧不是……”

“我鬧?!”我看著晴雲,看著容若,“我鬧?!”

“你別鬧了,快回家。”容若的表情從剛才的驚詫與無奈,變得相當難看。

“好!說我鬧……我就鬧給你們看!”我已經氣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揮起手就把案子上的畫具成片的打翻,嘩啦啦一地破碎聲。

“啊!”晴雲驚叫著,瘋了一樣的撲在地上,雙手顫抖著,看著那些或破碎或尚且完整的畫具,然後忽然仰起頭,美麗的眼睛有說不出的嚴厲,“你!”

看她著急生氣了,我忽然有種報覆的快感,進而馬上又把案上所剩無幾的東西繼續往下摔——

“不要!”不知道晴雲柔弱的身子哪裏來的那麽大的力量,一下撲到我面前,護住案上淩亂的東西。

“你一邊兒去!”我被她這麽一擋,索性抓起她的肩膀往外一推。

這一下的力道之大,連我自己也沒想到,然而晴雲並沒有倒地——她倒在了容若懷裏。

一道閃電,一聲炸雷。

“你護著她?!”我沖容若咆哮。然後抓起案上最遠處的筆洗,狠狠往他們身上摔去。

“啪!”筆洗摔在地上,水流滿地,四分五裂。

“不要啊!不要……”晴雲哭著,掙紮著從容若懷中又撲向了筆洗的碎片。

“小心!”容若攔住她,抓著她的手,不讓她的手伸向碎片。然後猛然回頭沖我吼:“你有完沒有!回家去!”

“你……!”我從來沒見過他生氣,他這麽吼我,當然更沒有見過——我的容若,竟然吼我?!

“是你自己沒臉!憑什麽吼我?”我絕不示弱。

“我再說最後一遍:回家去!”容若壓抑著怒火道。

我大哭,不知道該怎麽辦。

雷聲又起。

晴雲也大哭,趴在容若懷裏,望著她的筆洗大哭不止。

我呆呆的看著容若抱著她,幾乎快要站不住了。

“你還不走!”又是他的低吼聲。

“你要趕我走嗎?”我顫抖著,任憑淚水肆意。

容若連看都沒看我,只一個字:“滾。”

我沖出畫室,很多夥計都聚集在畫室外和樓道裏,仿佛看熱鬧一般,我把他們驚詫的臉都拋在了腦後,哭著跑出了畫室。

外面是水一樣的世界,瓢潑大雨。

天上雷聲滾滾,雨點兒狠狠的抽打著我的臉。

我就在雨中沒命的跑啊跑啊,不知道跑到何時,跑向何方。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真的一點兒也跑不動了,淚水和著雨水撲在臉上,我只覺得自己的頭像裂開一樣的疼。

腦子裏不停的閃現著剛才的一幕幕。

他們之間的笑,他抱著她,她在他懷裏哭……

我一直像白癡一般相信著他們對我說的話,他們怎麽能這樣對我?!容若怎麽能這樣對我?!

“滾”——他竟然讓我滾?!

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除了哭以外,我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水幕中,遠遠有一隊身影,為首的,打著一把大傘,一身白袍格外醒目。

“大白!”我下意識的叫了出來,在我還沒看清那到底是誰的時候就喊白無常。

那的確是白無常,他走近些之後發現跪在地上喊他的竟然真的是我時,嚇得趕緊奔了過來。

“天啊丫頭!你怎麽……”他大叫著,一只手為我撐著傘,一只手把我的身子扶直,我已經根本站不起來了,於是他也跪了下來。

“大白!大白……”我哇哇大哭,拉著他的衣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容若他……他不……不要我了!他……不……不要我……大白……”

白無常驚慌地看著我。

一瞬間,我昏迷著倒了下去。

而一瞬間,一只有力的手抱住了我。

還是一瞬間,我模糊的聽到白無常叫了聲:“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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