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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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這裏是納蘭的家嗎?”門外一個打扮利落的小廝,客客氣氣的問道。

“是。你是……?”我迎了出來。

“哦,那你就是他表妹了吧?”來者笑道,“你表哥今兒晚上臨時被安排值夜,叫我來跟家裏說一聲他不回來了。”

“哦,好,我知道了。”我想了想,問他,“能麻煩您給他捎件衣裳過去麽?夜裏風涼。”

“可以,你拿給我吧!”

我轉身進屋,把容若一件搪風的衣裳包好,出來交給了他:“他還有什麽話交代嗎?”

“沒有了。”

我很納悶一個畫坊晚上上板關門就是了,為什麽還要留雜役值夜呢?於是隨口問出來:“你們畫坊是有值夜的規矩麽?”

“沒有的,老板娘也是今兒才安排下的。”

“她……除了我表哥,還有誰值夜?”

“沒有了,就他一個。”

“哦,知道了。謝謝!”我心不在焉的應道。

送走了小廝之後,我獨自坐在窗下,連晚飯也沒心思做了,容若不在,我真的懶得自己吃東西。而且,我根本就不餓,我也想不到餓,只是一種很落寞的感覺,縈繞心頭。

我本來安慰自己也許是遇到什麽特殊事情,所以容若才被留下的,第二天問清楚就是了,但是第二天我卻什麽都沒問清楚,容若只是回答因為晴雲接了一單大生意,需要連夜趕工,所以就留下他幫忙——說的那麽簡單輕松,讓我後面的話都問不出來了,我不想讓他笑我疑心重。

但是當容若連續幾天都因值夜而通宵不歸的時候,我就實在坐不住了,我旁敲側擊的問他要值到什麽時候才算個頭,他微笑著說,這單生意一完就可以恢覆正常了,他的笑又讓我不忍再追問下去,我開始氣自己,為什麽要猜忌他呢?

日夜顛倒,容若白天回來就睡下了,下午起身草草吃些東西就出門了,我發現近來我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少得可憐,我們之間有時一天說的話都超不過十句,孤單,第一次侵染心頭。

我一直在忍耐著,在他面前卻還是笑臉相迎,看到他開心我就情不自禁的開心,雖然看到他的時候真是屈指可數。

那天,終於可以不用值夜的那天,我做了好幾樣容若愛吃的菜,還買了酒回來,容若顯然也很高興,喝了好幾杯,微微有些醉意的睡了,看著他安詳的容顏,我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這口氣不知道是要釋放這幾日以來惆悵的心情,還是終於結束忍耐而備感勞輕松的表示。

我給他掖好被子,轉身把他值夜時要加的衣裳收起來,忽然從衣裳裏掉出一樣東西,飄落在地上——

我知道俗之又俗的言情劇的套路此刻就擺在我面前,但是我依舊不肯相信,這種俗之又俗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在我身上,更不肯相信,這種事情竟然真的現在就發生在眼前了。而一旦發生,無論它是否俗到極點,對我都是絕對的打擊。

飄落在地的,是一方雪白的絲帕子,我彎腰揀起來,發現這手帕四角繡著精美的雲紋,還散發著一種淡淡的蘭草之香。

我註定要今夜無眠了。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我只是呆呆的拿著這帕子,半天回不過來神。我甚至無助的開始在腦子裏尋找以前讀小說看電視劇時積累的“常識”:那些發現丈夫有外遇的妻子,她們都是如何來面對的?丈夫衣襟上的紅唇印、丈夫身上別樣的香水味、丈夫外遇的蛛絲馬跡……我的腦子裏閃現著一系列的鏡頭,然而我還是不知道怎麽辦。

我於是又開始安慰自己,告訴自己要相信容若,他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也許是有什麽緣故才會在他的衣服裏出現這塊帕子,而且盡管這塊帕子已經明顯地標示出了誰擁有它,但沒有得到親口證明我就不能懷疑它是晴雲的……我搖搖頭,這實在有點兒自欺了,容若除了在畫坊值夜哪兒都沒去,而這顯然又是女子之物,還有那美麗的雲紋……我又搖搖頭,即便這是晴雲的,又能代表什麽呢,又跟容若有什麽關系呢?可是我既而就想到了馮夢龍的《山歌·桐城時興歌》:

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這般心事有誰知。

我忽然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落在了手背上,粗糙的手背和那細滑的帕子在昏暗的燈豆下是那麽鮮明的對比。雖然是俗之又俗的情節,但是發生在誰身上,相信都不會好過的,而我更是相當難過。

我到底把帕子放回了容若的衣服裏,我到底把衣服收到了櫃子裏,我選擇了一句不提,就當什麽都不知道。我相信容若,我告訴自己我必須相信他,無論多難過,我也要相信他。

雖然第二天一早我時時留意,我也看不出容若跟以前有任何不同,他輕柔的話語,他溫和的笑容,一切一切都跟過去一模一樣。如果是昨天,我可能會非常開心,我總是一看到他就很容易開心起來的,但是今天,我的開心有一半是裝出來的,我相信容若,但是我不能不懷疑那帕子,亂心的帕子。

我病倒了。我在日子最艱苦的時候即便生病也都咬牙挺過去了,但是這回實在沒有挺住,也許,跟心情有關。

處於我們這樣的社會下層,像我這樣的病倒其實很無奈也很痛苦,因為我們根本請不起大夫出診,能自己去趟診所已經很花錢了,更別說一付一付的抓藥,吃藥比吃飯貴得多。

容若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

我的手已經不象當初做洗衣娘的時候那麽可怕了,但是粗糙是無法掩蓋的,容若緊鎖眉頭,低頭輕撫著。

我有氣無力的躺著,連睜眼睛都很費勁,但是我卻一直看著他,不知道該如何讓他解開眉鎖。

“你怎麽不去畫坊?昨天你就請假沒去……”

“不急,感覺好些了沒有?”

“好些了。”我寬慰他道,他從半夜就一直守在床邊,我必須要說自己好些了才感覺對得住他。

“你睡一會兒吧。”半晌,他把我的手放回被子裏。

“恩!”我很聽話的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做了很多混亂的夢,待到睜眼的時候,卻見診所的大夫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正在給我號脈。容若陪在一邊,關切的看著我。

容若示意我不要說話,我點點頭。

“來,跟我來。”大夫號脈完,叫容若跟他出去了。

他們說話很輕,我聽不清楚他們都說了什麽。一會兒容若就進來了,坐在剛才大夫坐過的凳子上,還是握住我的手。

“大夫說什麽?”我輕輕的問。

“說你一定要好好吃藥調養,不可勞累,不可心燥。”

我長長的嘆了口氣,這些話不必他說,我又何嘗不知道,可是看病吃藥都要花錢,一調養就勢必要累到容若,我忽然明白了什麽叫做“貧賤夫妻百事哀”,我們還不是夫妻,然而悲哀的滋味一點兒也不少,想到這兒,我不覺滿心難過。

“你別擔心,總會有辦法的。”容若寬慰我道。

我怎麽可能不擔心呢,然而到底我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點頭——我以為必須這樣做,才能讓容若放心。

一會兒外面就傳來說話聲,容若拍拍我的手,然後起身出去了。

不知道誰來了,也不知道他們在院子裏幹什麽,我迷迷糊糊的又昏睡了一會兒,然後就聞到了淡淡的藥香。

擡眼看,姜嬸正從外面走進來。

我要起身,她趕緊扶著我,讓我斜靠在床上。

“你表哥正給你熬藥呢。”姜嬸對我道。

“謝謝您來看我。”

“見外了不是?”姜嬸笑道,“你生了病我要不來,就太不象話了。”

“我這一病,苦了表哥了,姜嬸兒一定幫幫他啊!”我憂郁地請求她。

“放心吧,不消你囑咐,我也會的。”姜嬸點點頭,“你歇著,我這就去幫幫他,給你做燕窩粥吃!”

“燕窩粥?”我疑惑的看著她,“哪兒來的燕窩?”

在人間燕窩就是比較名貴的補品,在陰間就更是難得的了,印象裏除了住在城隍府邸的那段日子吃過,以後我就再也見都沒見過了。我們現在這樣的家境,怎麽可能買得起燕窩?

“你就別管那麽多了,總歸養病要緊。”姜嬸自覺失言的掩飾著。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拉住姜嬸,這真的太讓人困惑了,“我們的錢請大夫都已經很難了,這燕窩是哪兒來的?姜嬸兒您趕緊告訴我!”我皺眉問道。

“小卿啊……”姜嬸拍拍我,欲言又止。

“您快告訴我啊!哪兒來的燕窩?”我直起身子,有些發抖。姜嬸趕忙扶著我,嘆口氣:“別急別急!你表哥說是晴雲畫坊給的,他不會弄,到我家找我來幫忙做一下。”

“畫坊?”

“是呀……請大夫的錢和抓藥的錢,好象也是畫坊出的。”姜嬸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心裏一陣別扭。

“這最好還是問你表哥,我不好說。”姜嬸若有所思道,“我也是剛才在院子裏,聽診所送藥來的小學徒說的,說看診的費用和藥錢已經都給了,我本來還帶了錢過來,怕你們錢不夠就先幫你們墊上,這下也用不著了,我也很奇怪怎麽畫坊會出錢。”

“姜嬸兒,勞您駕把我表哥請過來好嗎?”

姜嬸點點頭,出去了。

容若進來走到我床邊坐下,看著我沒有說話,我從他的眼神裏能看出,他知道我為什麽要叫他來。

“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的口氣不象是問話,但我的確在問。

“我跟畫坊管事的請假之後,他去請示晴雲姑娘,然後就給了燕窩,至於診費和藥錢,這個我也不知道了。”

我看著容若,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可是這也太不合情理了,我根本不相信一個雜役家裏的生了病,會至於老板娘如此出手相助,更何況這不是普通的東西,這是燕窩,一般百姓連見都沒見過的好東西,送給一個雜役,無論出於什麽原因,這可能麽?我又想到了那方帕子,那帕子……

見我不說話,容若繼續解釋道:“管事也很奇怪,還跟我說他實在想不明白上頭為什麽會這麽做,不過總歸是上好的東西,又是調養身子的,你現在正需要,所以我還是收了。”

“我不吃,退回去。”我只說了這六個字。

“君卿……”

“我說了我不吃,退回去!”我大聲說道,“還有診費和藥錢,都還給她,我再窮也不要她來多管閑事!”

我還是第一次這麽發火,以至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我想她也是好意,何況你現在這樣……我們該領受。”容若勸道。

“你要喜歡你領好了,我不要!”我吼道。

“這說的是什麽話……”容若無奈的答道。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這麽奇怪,你為什麽還會收呢?老板娘就算再和氣再體恤底下當差的,送燕窩也太過分了吧!我們就算窮死,也用不著她來充大頭給看病的銀子吧!”我氣晴雲的舉動,更氣容若竟然還會領情,領她的這個“情”。

“君卿,別這麽說她。你沒有接觸過她,她心地真的很好,盡管看起來這的確太過貴重,但我相信她完全是出於好心。”

“好心?!”聽到容若替她辯解,我就更生氣了,瞪著容若。

“小卿,藥還要等些時候才好,來,先把粥吃了。”姜嬸進了屋,端著碗——裏面盛著的,便是燕窩粥了。

“我不吃!”我沖姜嬸大叫道。

“你這孩子,發什麽邪火呀!”姜嬸驚恐的看看我,又看看容若。容若的臉色相當難看,不過我想我的臉色更難看。

“謝謝姜嬸兒。”容若起身,客氣的向姜嬸道謝,然後接過了碗。

“什麽日子口,鬧這個別扭!”姜嬸無奈的搖搖頭,看看我們,轉身出去了。

容若端著碗,立在床邊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不吃。”我的聲調降了下來,卻依舊堅定。

容若嘆了口氣,端著碗轉身出去了。

我一頭栽在枕頭上,頭暈腦脹疼痛不已。

過了一會兒,姜嬸的聲音在裏屋門口傳來:“小卿,你表哥也是為了你才……你怎麽不懂事呢。”

“是我不懂事是他不懂事啊?”我聽姜嬸的話又來了氣,一下爬起來,對她道,“什麽為了我……我不稀罕!”

“小卿!你混話說夠了沒有!”姜嬸不高興的說,“你為了你表哥可以做洗衣娘,他為了你收下燕窩又有什麽不對,你這氣勢洶洶的鬧給誰看呢!”

“我鬧?我幹嗎鬧?必然是有鬧的原因!難道您不覺得太奇怪了嗎?”

“是奇怪,可奇怪的是畫坊那邊,不是你表哥——你病了這些日子你表哥都瘦了一圈兒了,你就不心疼?你就非沖他撒氣才舒服呀?”姜嬸苦口婆心道。

被她這麽一說,我無話可說了,可是心裏著實堵得慌,於是就哭開了,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忍,我現在終於忍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要怎樣才能舒服點兒,也許無論怎樣,我都無法順過這口氣來。

一哭,頭疼得仿佛要裂開一樣,我一下栽倒在床上,昏了過去。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等到我睜眼,天已經全黑了,容若一直守在床邊,本來星光一樣美麗的眼睛現在卻黯淡著看著我。

“醒了?”見我睜眼,他下意識的伸手摸我的臉。

我卻也下意識的別過臉躲開他的手。

容若楞住了,手也停住了,伸不是、收也不是的停住了。

“我……”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說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別說了。”我打斷了沒出口的話。

“君卿……”

“你歇著去吧。”我沒看他,不知道是不想看,還是不敢看。

容若輕輕嘆了口氣,離開了我的床邊。

他一走,我就開始掉眼淚,默默的哭。

這是這麽長時間以來,我第一次覺得和容若在一起感覺並不那麽美好,而且我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到底錯在誰。我其實早就應該知道,生活中許多事情都是這樣的,問題不知道出在哪裏,錯也不知道在誰,也許根本誰也沒有錯,但是事情就是事情,都要我們來面對來承擔,想躲卻躲不開。

可惜我早就應該知道的,卻一直都忽略了,因為容若,我被自己對他的愛蒙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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