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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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會?怎麽可能?我疑惑的向園子裏張望——那太湖石圍繞的一池碧水上,已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閃著旖旎的光。遠處的假山、回廊、曲橋、各色已經落了葉子的樹木和雕殘的花草,甚至更遠處依稀可見的花廳,無一不是熟之又熟的景物。

我於是恍然明白了自己正是身處在城隍府邸花園的偏門,而府邸中的偏門一般都是通往府中使喚婆子等仆役的住家的,他們的家與府邸一墻之隔,即保障隨時聽候遣用,又順便看管府邸各處門戶,我剛剛送活計的主顧,大概就是這樣一個身份。只是沒想到,我竟然會因此而又故地重游,真仿佛做夢一般。

我楞楞的站在花園門口,咀嚼著心底裏一絲隱隱的悵然。然而等我回過神來轉身要走時,面前不遠處的花石小路上,已然一前一後出現兩個身影。

前面的,是城隍爺,後面跟著的,是如意。

他沒有變樣,似乎清瘦了一些,披風裏著便服,邊走邊在想著什麽;她也沒有變樣,一張小臉上看不出有什麽表情。

如意首先看到了我,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是城隍爺,他停下腳步,也頗為驚訝的一簇眉。

我慌了神,忽然手足無措起來,趕忙轉身移步。

“君卿……”好聽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我一楞,卻沒有回身,又擡腿繼續往前走。

“君卿!”聲音近了,就在我的身後,還是叫我的名字。

我只得慢慢轉過身,面對與我幾步之遙的城隍爺。如意也跟了過來,站在他身後,臉上充滿了覆雜的神情。

我發現自己還是有些怕如意的,至少,我逃避著她的目光。

“如意。”老爺開口。

“奴婢告退。”她轉身進了園門,消失了身影。

花園墻外的通道上,只剩了城隍爺和我,面對面而立。

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心情。我低下了頭,掩飾著尷尬。

天色暗了下來,我打了一個寒戰。不知道是身上寒,還是心裏寒。

我只擡了一下頭,而一旦四目相對,我馬上又把頭低下了。

我不敢看他,因為我分明又看到了那充滿深情的關切的目光。在此時此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個罪孽深重的女子,這深情的關切的目光,是我所不配承受的,我早已辜負了。

無語。無論是他還是我,都在沈默著。

“老爺。”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有勇氣開口了,“對不起。”

我擡起頭,眼淚在眼圈兒裏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我命令自己直視著他,目光中含混著羞愧與堅毅。

他看著我,平和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眼神溫柔依舊。然後不發一言,轉身離去了。

隨著他的身影消失,我的淚珠滑落面龐。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離開的這裏,恍惚中是遇到了一個粗使丫頭,罵了我一頓,然後帶著我出去了。她說什麽了我似乎都沒聽進去,因為我的腦子裏已經是混亂不堪了。

一陣風,我又打了一個寒戰——手疼。

以前白嫩的手,現而今變得粗糙紅腫,幾道被凍裂的口子鉆心的疼,我忽然想到了白無常看到我的手時的那種表情,不過他應該是肯替我向容若隱瞞的,他知道這都是沒有辦法的事,也知道為了容若,我是什麽都豁得出去的。

等我回到家,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天色一直昏暗,想是要下雪了。容若知道我是去替姜嬸辦事,所以並沒有多問什麽,只說他留白無常吃晚飯,可白無常說還有公事就先走了。

我落寞地去做晚飯,這頓飯我做得格外難吃。

容若什麽都沒說,我也什麽都沒說,這頓飯不僅難吃,而且沈悶。

晚上我一個人躺在被窩裏,不出聲的沒命的哭,心裏別提多難受了,現在唯一能支撐我的,就是我對容若的愛,否則我真的會垮的,而我相信,他也是愛我的,盡管我始終不是很塌實,我突然害怕起來,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他,我會怎麽樣?

一陣暈旋。

“君卿,睡了?”黑暗中,容若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沒有。”我小聲答道,坐了起來。

容若坐在了床邊,讓我靠在他懷裏。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他嘆了口氣,“給姜嬸幫忙也沒跟白兄好好聊聊——又回來的這麽晚,想必很累了。”

“沒什麽的,過去了就沒事了。”我隨口應道。

“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容若輕輕的吻著我的頭發。

“不用。”我抱緊他,“容若,只要你不離開我,我就什麽事都沒有。”

“我不會離開你的。”他鄭重說道,更緊的抱住我。

“恩!”我輕輕笑了。

過年了。

雖然容若因傷休息了一段日子,但是采石場照例發放了一筆過節費,雖然不多,但也足夠我們吃頓餃子貼幅門聯買兩個紅燈籠掛的了。容若還給我買了條新帕子,月白色布面,四角銹著淡雅的梅花,我喜歡得不得了。

拿到這新帕子,我就去翻箱子,翻出珍藏在箱子一角的一塊紅綾子,裏面包著的,是翠翹。我用帕子替換了紅綾子。

翠翹,我一直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然而生活的磨礪已經讓我很久很久沒有摸過它了。

容若遠遠站外屋門口,看我喜滋滋的動手做著,不解的問:“這是幹嗎?”

“是你送我的呀,我當然要用你送的帕子來包它了。”

“這簪子非常珍貴吧?”

“恩,是的。”

“家傳的麽?”

“不是。”

“別人送的?”

“也不算。”

“那是……?”

“是你的呀!”我笑盈盈的說。

然後,當我看到容若一臉困惑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失言了。

“我的?”容若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我頓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是……你投胎前放在孟婆鋪子裏的。”我只好實話實說。

“原來如此,我說既然是我的怎麽自己反而不認得呢。”容若淡淡的說道。

我實在怕我們又把老問題帶出來,然而一般都是怕什麽來什麽。

“以前的那個我,真值得你那麽傾心?”容若問我。

“我一直都很愛你。”

“愛以前的那個我,是麽?”

“現在的你也是你。”

“希望是這樣。”他表情有些嚴肅。

“什麽意思?”我不太明白。

“我的意思是說,希望你愛現在的我,如同你愛以前的我。”

“為什麽這麽說?”我感覺很不好,“你為什麽要跟自己較勁呢?明明都是你,以前的,現在的,幹嗎要分那麽清楚?”

“因為我不希望你後悔。”他幽幽的看著我。

“後悔?”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這是一段錯愛,你會難過的。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天,不希望看到你難過,那樣我會更難過的。”他的聲音低沈了下去。

“容若你說什麽呢?”我呆呆的看著他。

“沒什麽。”他笑著搖搖頭,一指帕子裏的翠翹,“快收好了吧!”

我慢慢收著手裏的東西,沒有再說話。我似乎能明白一些他的意思,但是也不是特別明白,便一個人胡思亂想著。

屋裏的氣氛一直都沒有再好轉起來,直到晚上姜嬸送福字過來。

貼門聯、貼福字,掛燈籠,放鞭炮……鞭炮聲聲,我默默祝願,願這響徹雲霄的爆竹能夠驅走一切陰霾,無論是生活裏的,還是我和容若彼此心中的。

過年之後,容若恢覆了到采石場的工作,我也不必再做洗衣娘了。而就在這個時候,家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從此改變了我們全部的生活。

“你找誰?”我打量著門口這個衣著有些古怪的小姑娘,她大概十五六歲,長著一張白凈的臉,尖尖的下巴,一雙有些嫵媚而伶俐的大眼睛。關鍵是她看我的眼神,實在讓我有些不自在。

“這裏是容若哥哥的家吧?”她的聲音清脆卻冷淡。

“是他的家。你是?”

“你是誰?”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馬上回問我。

“我是他表妹。”我雖然詫異於她的態度,卻還是回答了。

“表妹?”這小姑娘一撇嘴,“他什麽時候蹦出來個表妹?”

我心裏暗暗有些反感,怎麽這麽說話啊?

“姑娘,你總該告訴我你是誰,找他幹什麽吧?”我保持住風度,客氣的說道。

“他在家嗎?”她就跟沒聽到我的話一樣,又是回問。

“他……”我已經不高興了,壓著火說,“他不在,在采石場。”

“噢,那算了。”她竟然轉身就走。

“哎!”簡直沒見過如此沒禮貌的丫頭,我問,“你是誰呀?”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卻沒有回答,然後就走遠了。

我是真生氣了。這個臭丫頭,你算幹嗎的呀!

進了屋,我忽然覺得不對勁了:她到底是什麽來歷?為什麽來找容若?她怎麽會認識容若的?我心裏開始忐忑起來,這個奇怪的不招人喜歡的小姑娘,就像一團霧一樣,籠罩著我。

傍晚時分,我好不容易生起了火,臉又被熏黑了,我正一邊擦臉,就見院子外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當然還有容若的笑聲。

容若和下午來找他的那個小姑娘一起進了院門。

“表哥。”我叫他,眼睛卻看著那小姑娘。

“來,卿兒!”容若招呼我,把那小姑娘帶到我面前,“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她叫平小仙。平妹妹,這是我表妹卿兒。”

“你好。”礙著容若的面子,我雖然很不喜歡她,卻還是禮貌的打了招呼。看來他們果然是認識的。

“你不把臉擦幹凈嗎?擦幹凈再說話吧。”她打量著我說道。

這姑娘說話果然不招我待見!我心裏又起了火,竟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容若卻只輕輕一笑,從我手裏拿過了毛巾。

“平妹妹先進屋坐吧!”他轉身跟平小仙說。

“好!”她滿口答應著,卻站著沒動。

容若回身用毛巾給我擦臉,我看著他笑,既而又斜眼看著平小仙——她那大大的眼睛裏流露出驚訝又不屑的神情。

哼,嫉妒吧?

她大概也看出我的意思了,使勁一瞪我,轉身向屋子走去。

見她走了,我問容若:“她到底是幹嗎的?”

“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我投胎無門的時候幸而被花妖和狐仙收留下,才得以無事的吧?”容若輕輕的說。

“難道她是……”

“她是只小狐貍,修煉得道,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狐貍精?難怪下巴尖尖的,眼睛那麽嫵媚。我總算知道她的來歷了,卻比剛才更不喜歡她了,誰讓她是“狐貍精”的!

容若給我擦完臉,扶著我的肩道:“有朋自遠方來,好好招呼一下啊。”

就她?招呼她?算了,看在容若面子上,我就湊合招呼她吧。

我倒了水,端著跟容若一起進了屋,端給那只狐貍精喝。

“容若哥哥就住這破地方啊?”她一見了容若就指著屋裏抱怨道。

“是艱苦一些,不過倒也自在。”容若笑道。

“我可沒看出有什麽可自在的。”平小仙接我端給她的水,看都沒看我一眼,更別說謝了。

“當然與平妹妹的‘自在谷’無法相提並論了。”

“就是嘛!”她得意的笑了,“桃仙姐姐和梨仙姐姐她們那麽挽留你你都不呆我們那兒,跑回來就為吃這苦,真是奇怪。”

桃仙?梨仙?有蘋果仙麽?我心裏暗自想樂。

“我還要喝!”她一下就把碗伸到了我跟前。

我接過碗,吞下一口氣,轉身出去給她倒水,剛出門就聽她小聲跟容若道:“你幾時撿了這麽個笨表妹?”

笨表妹?!——要是現在碗裏有水,我一定會潑向她的!

“平妹妹又刻薄了,呵呵。”容若竟然還笑!

我真是氣不打一出來啊,可是要去倒水,所以走遠了聽不到後面他們的話了,我又使勁吞下一口氣,真是氣死我了。

等我倒水回來,屋子裏卻只有容若,不見了那小狐貍精。

“哎?她哪兒去了?”

“剛走。”

“說走就走了?”我知道她也不會跟我打聲招呼才走,不過這也太突然了點兒。

“平妹妹的性子就是這樣的。”容若卻見怪不怪的說道,“我知道你不太喜歡她,但她其實非常可愛,是個好孩子。”

“你別替她說好話了。”我不高興的撅起了嘴,“要不是你,我都有心把她轟出去!”

“哈哈哈哈。”容若笑著把我拉到他面前,“剛接觸是不太適應,我剛認識平妹妹的時候也很頭疼她,不過時間久了,你就會發現她的可愛之處了。”

“時間久了?”我詫異的問,“她難道要天天來嗎?”

容若搖搖頭:“她有事來酆都城,順便來看我而已。”

“那還好。”我長出一口氣,“要天天忍受的話我會瘋的。”

“別這麽說。”容若攔住了我的話,“我希望你和平妹妹也能成為要好的朋友。”

“她要那種態度對我,我怎麽跟她做朋友?”我不滿的反問。

“別著急,慢慢來。”容若把我帶入懷中,輕輕的拍拍我。

“好吧,那我試試。”在他的懷中,我是沒辦法不聽他的,再怎麽不樂意,也只好投降了。

“她說她要在酆都呆些日子,過兩天還會來。她是個不重禮節的孩子,又會法術,大概冷不丁就從哪兒冒出來,又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你不要見怪。她其實很善良,做事都沒有惡意的。”

“知道了。”我答應著。心裏想,狐貍精就沒爸媽管麽?真缺家教。

“她這麽對你,的確是過分了些。也有她的問題,我已經跟她說了。”容若繼續道。

“你明白她過分就好。”我委屈地嘟囔。

“呵呵,因為她喜歡她的姐姐們,她覺得你比她們差太多。”

就是那幫蘋果仙們吧?我看看容若,不解的問:“幹嗎要把我跟她們比?”

“白兄碰到我,要我考慮是否跟他一起回來重新投胎,我並沒有想太多,我當時想的,是如果回來,也許能見你一面。結果沒有想到,真的就見到了你,而且竟然後面還發生了這麽多的事。”

“難道你回來,只想見我一面?”

“從你給我書的時候,你的身影就已經在我心裏了。雖然而後又過了很久,卻一直在我心裏。”容若深情的看著我。

怎麽會這樣?真的會這樣?我眼睛裏閃動著淚光,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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