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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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我勉強的睜開眼睛。

“梅娘……”我輕輕的叫,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除了風聲,一片寂靜。

“梅娘?”我又叫,可還是沒有回應。

我翻身爬了起來,身子很輕,但是卻很疼,疼得我渾身哆嗦。

“梅娘你在哪兒?”我用力大喊,聲音終於被自己聽到了。

還是風聲。

眼淚,無助的流,我慢慢爬出荒草窠,一邊爬一邊安慰自己說,梅娘一定是去找吃的了,天這麽冷,吃的不好找啊!

也就爬了幾米遠,我實在爬不動了,跪坐在地上,好冷好冷,我縮成了一團。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就黑了,其實是黑是白本也無所謂,關系實在不大,就連自己什麽時候昏過去什麽時候醒過來,都關系不大,因為我不過是在熬日子。只是在醒的時候,我會拿著翠翹想容若、想酆都裏的朋友們,會哭。

我冷得受不了了,又爬回了荒草窠裏,繼續等。

然而梅娘一直一直沒有回來。

我想去找她,但是我害怕,我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真的就只會哭。

下雪了。

梅娘再也沒有回來。

也許是走遠了找不到回來的路?也許……我不敢想,我又淚流滿面了。

在不知道多少次的暈厥之後,我終於決定不再坐以待斃,即便冒著再大危險,我也去找一找她,順便,也許可以再找一找吃的。

我爬出了荒草窠,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我已經不知道有多久只能用爬的了。

頭很暈,身子很疼,但是我還是邁開了步子向前走。沒有方向性的走。

哪兒來的力量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的確走了很長時間,四下張望並沒有看到梅娘的影子,雪花飄落,到處是白茫茫一片。

我哭喊著“梅娘……梅娘……”,實在走不動了,跪了下來。

忽然,不遠處一個發亮的東西晃了一下眼。

那是?

我奮力爬了過去,是……是!

荷包!

我送給大白的荷包!

真的是我送給大白的荷包!

晃眼的正是荷包上嵌著的珠片兒花,雖然針腳很亂,卻嵌得結實,金色的亮片兒配著銀紅色的綢緞,被雪一映,分外醒目。

“大白……”我狂哭不已,“大白……”

眼前一黑,又什麽都不知道了。

奈何橋上,我穿著一襲雪白的裙,向遠處張望。橋上連一個影子也沒有,只有我獨自站著,然而我卻絲毫不覺得奇怪。仿佛就應該是這樣。

一襲白色的身影從遠處走來,我笑著跑過去相迎。

然而還沒迎到,甚至連來者的模樣都沒有看清,忽的一閃,我就坐在了自己在人間的家裏,媽媽坐在我身邊給我織著圍巾,那是我要的款型,咖啡色的毛線軟軟的,我摸著圍巾笑著,還沒等我開口,一切又都不見了。

我走著,冥玉和大白一左一右在我身邊,大白朝我們做鬼臉吐舌頭嚇唬我們,我們追著他打,然而忽然間,又都不見了。

我還是坐在荒野之中的草窠裏,哭,我摸摸身上……翠翹呢?!天啊!翠翹怎麽不見了?翠翹?!

我猛然睜開眼睛!

淡淡的一團紅色,淡淡的一陣清香。

這……

都是夢?

我恍惚了,使勁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眼前,淡淡的一團紅色,周圍,淡淡的一陣清香。

這個不是夢。

可這是什麽?

我下意識的擡手,才意識到自己是躺著的,而且身上蓋著被子,軟軟的。

我想動,一動,渾身疼。

“這是哪兒?”我心裏喃喃問,不敢動了,好奇心卻依舊驅使我轉了轉頭。

看不太清,但是很明顯的,我躺在一張舒適的床上,淡紅色的紗帳垂在四角,床邊的鉤子上掛著厚帳簾。透過紗帳,我隱約看到屋子裏的家具擺設,規整而典雅,多寶格上擺放著各色的古玩瓷器,窗邊高幾上放著一個香爐,那淡淡的清香應該就是從那裏來的。目光盡頭是六扇圍屏,上面有疏疏落落的花鳥。

好一個清雅居所,可是,我還是不知道這是哪裏。

“姑娘醒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紅帳掀開一些,一張笑盈盈的親切的小臉看著我,輕聲道:“真是呢,醒了。”

我要動,她趕忙扶住,依舊輕聲道:“別動,我去回稟。”

看她轉身向屏風處走,然後對屏風外面說道:“快去稟,姑娘醒了。”然後很快又轉身回來,把紅帳掛起來。

我看著她,也不知道說什麽,她的眼睛一對上我的,就沖我笑。

過了沒多久,“君卿!”一個好熟悉好熟悉的聲音大叫我的名字。緊接著飛撲過來一個俏麗的身影,抱著我大哭。

是冥玉!

我張大嘴巴,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冥玉別這麽激動嘛,看把君卿嚇的。”是大白!

果然,白無常出現在我的視野裏,沖我做了個鬼臉,說:“丫頭,你可真是命大呀!”

“大白……冥玉……”我確定自己不是在夢中,一下就哭開了。

“哎呀,不哭不哭啊!”第一次見白無常驚慌起來,推著冥玉說,“你別光顧著自己哭呀!趕緊勸勸哪!”

冥玉被他這麽一推一說,趕緊用手背抹了抹眼淚,抱著我說:“君卿別哭,回來了就好。”可是剛一句,她又哭開了,我也伸出手抱著她,哭作一團。

“這……”白無常只好無奈的坐在了床邊的繡墩上,看著我倆哭。

“老爺來了。”屏風外面傳來通稟聲。

老爺?!我吃了一驚。

冥玉放開我,替我擦擦淚水,又擦擦自己的眼淚,沖我一笑。

白無常已經先行迎了去,冥玉和剛才掛帳子的丫頭一起將我扶了起來,我靠在一個很大很軟的靠墊上。

這是怎麽一回事?城隍爺麽?他怎麽來了?我還沒問出口,就見幾個丫頭簇擁著一個偉岸的身影從屏風進了來,有丫頭伺候他坐在床的對面,雖然離我有一定距離,可還是能清楚的感到他眼神中的溫柔。

然後就是整個屋子裏除了我靠著,他坐著以外,全都站在地上。

氣氛一下變得很安定有序,我眨著淚眼左看看右看看,白無常也好,冥玉也好,還有丫頭們全都恭敬有加地看著他,我知道他在看我,可我不太敢看他了,只好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食指慢慢劃著柔軟的被面。

“華大夫請來了麽?”好聽的聲音。

“在偏廳侯著呢。”有丫頭應聲答道。

“請過這邊來吧。”

“是。”

我歪頭看他,四目相對,他微微一笑。

我趕緊低下頭,發誓打死也不看他了。

“這些日子你們好好陪陪她。”這話貌似是跟白無常和冥玉說的。

“是。”果然他倆應聲答應。

“只是姑娘身體還虛弱,別讓她累著,要多歇著。”

屋裏氣氛動了一下,我用餘光看到他起身了。

“尤其別再哭了。”說著竟然坐在了床邊……這話是對我說的。

城隍爺和我直徑距離不到一臂,我突然緊張得都忘了身上的疼痛了。

手絹,擦我臉上的淚水,他。

我下意識的擡手,卻被他握住了。

我的臉瞬間變得滾燙滾燙,羞得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想把手收回來,但是沒成功,他的手很溫暖,我依然緊張得要命。

時間仿佛凝固一般,我只是垂著眼睛看被面,不敢看他不敢看周圍。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時間並不長吧但是我覺得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有丫頭通稟:“華大夫來了。”

“請。”

救星啊,救星!

城隍爺終於放開了我的手,起身離開了床。

我心裏長出了一口氣。

終於敢擡頭擡眼看了,先看到城隍爺的背影,轉頭就看到白無常的偷笑,然後是冥玉想笑又不敢笑抿著小嘴的怪異表情——我糗大了。

華大夫和城隍爺客套了兩句之後,就有丫頭伺候他給我號脈問診,城隍爺一直沒有走,坐回了他原先的位子上,看著大夫給我看病。

我又只得垂下眼簾看被面——被面都被我看穿了——只有在華大夫問我話的時候,才看看大夫然後回答一下,我的聲音輕極了,其實並非我想如此,真的是本來虛弱再加上哭再加上剛才的緊張,即便我用了很大力氣說話,依然聲音很小。

華老爺子年老耳背,顯然聽不清我的話,所以總重覆問:“啊?你再說一下!”

如果我知道後面要發生的情況,就算是把吃奶的力氣全用上喊破了嗓子我也幹……

城隍爺再次起身,我的正面的床邊有華大夫坐的繡墩擋著他是坐不了的,我以為他是要走了,剛要擡頭意思是“送老爺”,就見他徑直來到我身邊,扶我直起身子,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身後的靠墊就被撤走了,他在我身後坐下,然後我的整個身子落在了他的懷裏。

“小聲說給我聽,我告訴大夫。”他抱著我對我耳語,嘴唇離我的耳垂兒也就一個指頭寬度的距離,能感覺到他輕柔的氣息,我覺得自己已然石化了。

華大夫顯然也有些吃驚,不過畢竟是見多識廣的大名醫,並沒有顯露出太長時間的驚訝,既而繼續他的問診。

我都不敢看周圍了,天知道白無常和冥玉會是什麽表情!

不過我到底還是很聽話很配合的。大夫問什麽,我答什麽,然後經由城隍老爺對大夫說,我的臉一定是紅得發紫的了。可是忽然覺得很安定,其實他來的時候,就有一種安定的感覺,在他懷裏,就更是這樣了。

“老爺。”我叫他。

“恩?”他把臉側到我面前。

“我累了。”

“好。”他擡起頭問大夫:“華大夫,可以了麽?”

華大夫點點頭。

“請。”城隍爺伸手示意了一下,就有丫頭上來領華大夫退下。

“好好休息。”一個溫柔的耳語,然後他起身把我的身子放躺下,為我蓋被。有丫頭上來放下紗帳子。

“謝老爺。”我已經昏沈了,可還記得禮貌。

眼前最後一幕,是他模糊的微笑。

我又昏睡了不知道多久,有的時候,似乎可以聽到冥玉的聲音,但很模糊很遙遠,有時候做很可怕的夢,一個接著一個。

有丫頭餵我喝粥喝藥,我雖然不很清醒,但是也努力吃些東西,然後又是長久的昏睡。

身上的疼痛減輕了許多,精神也在慢慢恢覆,縈繞在我腦子裏的問題,也終於問了出來。

冥玉幾乎天天來看我,有什麽話問誰都不太好問,就問她吧!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靠著靠墊,問坐在我身邊的冥玉。

“這兒是城隍老爺的府邸。君卿呀,真有你的!你可把我們全嚇壞了你知道不知道?”冥玉眨巴著眼睛假意責怪我。

“我為什麽會在這兒?”

“真是說來話長呢,我慢慢說給你聽吧。”冥玉一只手拉著我的手,另一只手幫我掖了掖被角,“你到底怎麽想的,竟然會跑出酆都城當孤魂野鬼,那種苦誰能受得了,你可真是傻到家了!”

“我這不也是沒辦法麽。”我小聲嘟囔一句。

我是真恢覆了不少,這麽小聲冥玉都聽到了。

“沒辦法也不能這樣啊,也不跟我們商量就自己跑了,你不想你這一跑多少找你的麽?白叔就說你肯定出了酆都城了,我想也是,為了不忘你的容若你是什麽都做的出來的,不過真沒想到你能做到這步。把我們給急的呀!白叔那麽懶散的性子,打那以後天天都積極跑新鬼的接送,為的是在路上看能不能找到你;我是出不了城的,就只能每天抱著盒子哭……”說著,冥玉的眼圈紅了。

“抱著盒子哭?”我搖著她的手邊安慰邊問她。

“對呀,你送我的首飾盒。我一看它就想到你。”冥玉說,“可是這又有什麽用呢,連咱們城隍大老爺都派了衛隊延著酆都城郊和出巡的路線找過你好多次,老爺可不比我們著急的少。”

“他……”我想說他著哪門子急啊,可話還沒出口臉就通紅了。

“是白叔告訴老爺的,老爺當時就急了,白叔說他從來沒見過老爺著急的樣子。”

拜托,我不想聽他著急的事,我趕緊讓她繼續:“後來呢?”

“後來?哦,後來,就是白叔送鬼回來的路上,荷包掉路上了,他發現之後就趕緊回去找,結果就看到你捧著荷包暈倒在地,他當時又驚又喜又害怕……”

“害怕?”

“對呀,怕你有個三長兩短的,不過總算是找到你了,把他高興壞了!君卿,你的荷包會認主子呢。”冥玉笑盈盈地拍拍我。

“我送他的荷包他不是說不帶麽。”我半怨半打趣的說。

“就跟我抱著首飾盒哭是一個原由吧,他一直都把你送他的這個荷包掛在身上——雖然是掛在袍子裏面。”

“哈哈,他還是嫌醜嘛!”

“呵呵呵呵……”冥玉也咯咯的笑了起來。

“找到了我之後怎麽來城隍老爺家了?”我想起來還有這麽一出。

“哦,這個呀。”冥玉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白叔直接就把你抱這兒來了,可能是老爺有過吩咐吧,我也是在值班的時候得到通知,說找到你了,讓我直接到城隍府邸,我就趕緊過來了。具體的你再問白叔好了。”

“恩,知道了。”我若有所思,“冥玉,我還會被強迫投胎麽?我很擔心。”

“傻君卿,要不怎麽說你傻呢!”冥玉有些激動,“你為什麽不在托生所門口聽消息呢?”

“有什麽消息可聽,我的理由,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不會批,我……”

“批了。”冥玉非常鄭重的打斷我。

“啊?什麽?!”我真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叫一聲,“怎麽可能啊?比我理由充分得多的都沒批。”

“是,如果就憑你的申請,是不會批的,但是——”冥玉的嚴肅被笑意取代了,“城隍老爺下了令,說只要是你遞申請,無論寫什麽,哪怕是一張白紙,都批準你無限期留在酆都城內。”

我驚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張大嘴巴盯著冥玉。

“真的!白叔後來跟我說的,我當時也嚇了一大跳!”冥玉的笑意又被嚴肅取代了。

“真的……”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那,那也就是說……”

“那也就是說,君卿呀君卿,你白白受了這麽多的罪吃了這麽多的苦,你根本不必去做孤魂野鬼!”冥玉帶著哭腔使勁拍著我,“君卿,這麽些日子,一天天的,我好心疼你!我們都好心疼你!你不知道白叔剛抱回你時你什麽樣兒,看著真真快心疼死了!”說完,冥玉抱著我哭個不停。

我的眼睛也模糊了,不過眼淚並沒有掉下來,我沈浸在了莫名的混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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