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轉眼過了好久,天氣越來越冷,寒風凜冽的吹,街上也冷清了許多。我和冥玉坐在火盆旁閑聊,真是又暖和又自在。後來聊乏了便用紙牌算命。

“我的是七點,書上說是勞碌命,‘身難居富貴,亦不歷艱險,生計無憂顧,還須多奮勉’——還真是,我現在不就是在勞碌嘛。哎,君卿你呢?”

“讓我算算,三加八,看‘十一點’書上是什麽?”我把“命數”報給了冥玉。

“來來,容我看看——噢!”她煞有介事的起哄,“是個娘娘命耶!君卿你喜得貴婿好福氣!”

“什麽呀,別鬧了,書上怎麽說的?”

“真的是個娘娘命呢,說的是‘唾手君王寵,風波未有時。不惜珠淚灑,只怕此心癡’。雖然我不是很懂,好歹有個‘君王寵’是明白的,你能說這不是娘娘命嗎?”

“是是,呵呵,也就是圖個高興唄,我知道我命好就成啦!冥玉,咱們翻繩吧!”我提議道。

以後的半天兒,我們都用紅絨線玩兒翻繩。冥玉是翻繩高手,我一輸她就特別開心的笑,笑得甜甜的。

“啊,哈哈哈,我又贏啦!”冥玉已經是第n次贏了。

“唉,沒辦法,技不如你。”我看著手中瞎迷做一團的絨線,沒趣的說。

“再來一次吧,讓你先來。”

“不玩兒了,老輸……”我一撅嘴。

“君卿姑娘,您的包裹——”一個郵差在外面大聲喊。

“呀,君卿,一定是你家給你燒東西來了!”冥玉拿著絨線對我說。

“哎?又不是清明,幹嗎給我燒東西呢?”

“別瞎猜了,出去看看不就知道啦?”冥玉一推我。

我出了房門,見郵差抱了一個碩大的包裹,我趕忙伸手接了過來。簽了個字,郵差便走了。

我把包裹放到桌上,一看上面的字,果然是爸爸媽媽給我燒的——陰間比陽間朝代更疊的慢,雖然我也不知道這裏現在到底算是哪朝哪代,但肯定不是現代。很多現代的物品即便燒了也是到不了陰間的,而所有現代的衣服到了陰間全然成了古裝,幸好我穿古裝並不算難看——我一邊翻著這些“新”衣服一邊才想到“十月一,送寒衣”的風俗。唉,不知道他們在陽間過的怎麽樣,老年喪女,一定是無限的悲傷吧,想到這兒,我的眼圈紅了。

“君卿,別難過了,快讓我看看,是什麽好衣裳呀?”冥玉忙岔開了我的念頭。

“是——”我把衣服拿出來,一件件遞給她瞧。

“哇!真漂亮!”冥玉看著叫著,我在一邊陪笑著。

“要是喜歡,你就挑兩件兒走吧,我倆認識這麽長時間了,也沒送你什麽東西,這回算有了。”

“真的?那,那我先謝了,呵呵,君卿你真好。”冥玉滿臉的燦爛,“我們過年也就有新衣裳穿了!”

“是呀!你看——”我揀起一件在身前比劃,“我像不像納蘭家的大少奶奶?”

“呸!”冥玉笑著啐道,“不害臊。”

陰間過年,比陽間還熱鬧,滿街張燈結彩,鞭炮聲聲——賣年畫的、賣絹花的、賣各色小吃的、賣各色玩意兒的……全吆喝著,逛街的、辦貨的、耍把式賣藝的,個個臉上都喜氣洋洋。我和冥玉穿著新衣裳,手拉手的逛廟會。我舉著糖葫蘆,她高揚小風車,滿街摩肩接踵,邊走邊吃邊玩兒,真是好開心!

“冥玉呀,大白不是說來嗎?怎麽不見?”

“唉,忙,他是押送大員,要伺候著城隍老爺,不得空。”冥玉從我手裏接過糖葫蘆,吃了一個紅果。

“哦,這樣啊,對了,從我來這兒,還是問生前罪時見過的城隍老爺呢,後來再沒見過。我都忘了他什麽樣兒了。”

“你一個小文書,就辦點兒檔案差事,當然沒機會見啦。”

“是呀,不過這也好。要像大白那樣,連過年也不得安生,就算是見了城隍老爺,又有什麽意思呢。”我又接過糖葫蘆,也吃了一個紅果。

“是呀,其實我也不知道城隍老爺長什麽樣子,你不知道我們這些小夜叉在衙門裏地位比你還低呢,又成天在牢裏看囚犯,更見不著了。”

“哈哈,合著咱們當這麽長時間差,連大老爺是誰都不知道。”我沖她做個鬼臉,這是跟白無常學的,學的很像。

我們都笑了。

“看!”我一指前面,“絹花!”——前面一個攤子,一個老媽媽正在那裏吆喝著,五顏六色的絹花插滿了各色的籃子筐子,漂亮極了。

我倆跑過去,爭著挑開了。冥玉喜歡月季,挑了黃的和紅的月季花,艷麗的花朵配上她淡綠色的衣裳,顯得她別提多水靈了。我卻被一束角落裏的白海棠花吸引住了,竟目不轉睛的看。

“餵,你看什麽呢?”冥玉回過臉來問我。

“你知道嗎?我本來特別喜歡牡丹,因為我喜歡它的雍容華貴,但是後來,我寧願喜歡海棠,它們有多大的不同啊——我喜歡海棠不為別的,只因為容若手植的夜合花旁邊有一株海棠,我把夜合當容若,所以我甘願做海棠,能永遠陪著他。”

“大過年的,你怎麽又哭了。”冥玉撅著嘴看著我。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下來了,趕緊掏出帕子來擦。

“你的容若已經轉世了,別多想了。”

冥玉為我買下了那束白海棠絹花,拉著我就往前走,忽然聽見後面一個聲音叫道:“兩位姑娘,請留步。”

我們回頭,只見一位打扮不俗的男子帶個小隨從,喊住的我們。

“有,有事嗎?”冥玉猶豫的問。

男子和善的一笑,一擡手:“這是你們掉的吧?”

他手裏的,是我剛才擦淚的帕子。

“是,是我們的,不好意思。”冥玉趕緊接過帕子遞給我,我見跟我有關,也覺得不好意思,便沖他笑了一下。

他微笑著點了一下頭。

“多謝。”我連忙拉著冥玉走了。

我們繼續逛街,冥玉邊走邊評論著剛才那個男的,說他穿著好,氣質好什麽的,要命的是這丫頭覺得如此艷遇實在妙不可言,嘴裏唧唧呱呱的說個沒完。我只覺得這個邂逅簡直傻死了——特別像最俗不可耐的古裝愛情片開場:一個公子路遇一個姑娘,偶然因為拾到塊帕子就結了緣,然後發展、高潮,圈點叉星號……

“哈哈哈哈。”我不禁覺得很好笑,弄的冥玉摸不著頭腦。

“笑什麽?”

“沒什麽。成了,我們到家了,進去吧。”我一指衙門檔案部的後院門,拉著冥玉走過去了。

“哈!”

“啊~!”我倆嚇了一大跳,驚叫不疊。

原來是白無常,他躲在門後,成心嚇唬我們。

“啊!白叔——”冥玉撲過去就打,“你真壞,被你嚇死啦!”

白無常邊躲邊告饒,說:“我剛要出門去找你們,就看見你們從遠處回來了,嘿嘿,不嚇白不嚇。”

“大白,你怎麽有時間來找我們?城隍老爺放你出來啦?”

“還說呢,我找你們就是為了這位大老爺。他也不知怎麽心血來潮,要在府邸辦個新春團圓會,叫衙門裏沒有家小的都去,得,我就奉命來招呼大家了,你們也去玩玩兒吧。”

“團圓會?”我疑惑的看著他。

“對,挺不錯的,預備了不少東西呢,光鞭炮和煙花預備好幾筐,好酒好菜辦了好幾桌。”

“啊,真的!”我和冥玉攥著對方的手,一下就來了精神。

“去不?”他蹦了蹦。

“去去去!”我們高興的一起跳了起來,連忙進屋收拾。

我換了件衣服,因為也算是出門做客,所以換上了質地最好樣子最端莊的一件——冥玉笑我說不過一個吃喝玩樂的活動,打扮的跟要進宮似的,說得我特不好意思,連“呸”了她好幾次。冥玉也換了我送她的粉衣粉裙,真像一朵出水芙蓉,嬌艷極了。

“幸好你家寄來了衣裳,要不然這次赴宴咱們還穿那種粗布的,多寒酸呀。”

“是呀,你看,現在咱們有多漂亮!”我笑著拉著她的手。

“哈哈哈哈,沒錯,納蘭家的大少奶奶!我們走吧!”

白無常已經等的不耐煩了。

“你們姑娘家的就是慢,有什麽好打扮的。”白無常一吐舌頭。

“拜托,剛才嚇過我們就算了,現在別再嚇我們了。”我一擋眼睛。

“哦,忘了忘了。”他笑嘻嘻的收了幾尺長的舌頭,“走吧!”

於是,我們隨白無常去了城隍爺的府邸,這時天已經黑下來了。

好氣派的一座大宅子!雖然只是走後門,但是那高大的院墻和通亮的燈籠已經說明它的不同一般。我們跟白無常隨一個使喚丫頭進了幾道門,到了府中的花園,裏面已經有了十幾個衙役和母夜叉,有幾個還與冥玉關系不錯,所以我們馬上就沒有了陌生感,還與他們一起放起了炮仗和煙花。

滿天五彩的煙花把天空映得絢爛無比,所有在場的個個仰著頭,對著天空指指點點,說笑不停。

我剛放完一個“竄天猴”,就見一個管家模樣的過了來,說:“各位姑娘嫂子,弟兄們,老爺有請。”

聽了這話,大家都隨他進了花園前側的一個大花廳,只見酒宴擺好,高懸的千瓣蓮花燈把一切都照的通亮,比起我住的那個小屋子一到晚上就靠一盞昏昏暗暗的小油燈支撐,真是天壤之別。

落座之後,我正和冥玉說笑,只聽得一聲:“老爺到——”

我們便趕緊起身恭迎。

當城隍爺在奴仆的簇擁下走進花廳時,冥玉用力拉拉我的手,小聲驚嘆道:“君卿!是廟會上那個男的呀,他原來是城隍老爺!”

我沒出聲——我早忘了廟會上那個男的長什麽樣子了。除了記性差,還有就是因為我近視,又不肯戴眼鏡,所以識別能力極低,現在離的遠,我除了知道走進來的是個男的,穿著很氣派外,至於他的模樣,根本看不清楚。

城隍爺示意大家坐下。他在上面說話,冥玉在下面嘟囔,我聽的亂七八糟的,就聽見冥玉說:“君卿,咱們跟老爺真有緣呀,你說是不是?”

我沖她擠擠眼睛。

“哎,他看咱們這邊兒呢。”

“丫頭,安靜點兒吧。”我無奈的搖頭。

“老爺白天還撿了你的帕子,現在又邀你赴宴,你說這有多……”

冥玉什麽時候變的這麽八婆了?我紅了臉,用一個指頭指指上頭,她才聳了聳肩,住了嘴。

“來,吃呀!”當白無常往我碗中夾了一筷子香酥桂花卷時,我才發現大家已經都免除了拘束,開始說笑吃喝起來,還有劃拳的、行令的。於是我和冥玉也就動了手,揀自己愛吃的,邊吃邊與同桌互道新春的吉祥話。

“哎,劃拳怎麽樣?”冥玉提議。

“好,好呀!”滿桌附和,然後就兩兩的“五魁首、七個巧……”的拼上了,我不會劃拳,而冥玉卻是上了癮一般,劃的不亦樂乎。白無常更是挨了好幾回罰,越罰越劃得開心。我坐著,看著,百無聊賴。

正在呆坐,忽然滿桌都端著酒杯站起來了,只聽白無常說:“啊,老爺,您這是……”原來城隍爺來我們桌,給大家敬酒。我也趕忙起來舉杯應景,聽他說些各位辛苦的犒勞話,而後與大家共飲此杯。

城隍爺剛一走,冥玉就笑嘻嘻的拍我:“剛才老爺一到咱們這兒,眼睛就一直盯著你呢,他一定認出白天那個就是你了!”

God!我怕她又扯個沒完,趕緊叫她教我劃拳,才把這種丟臉的話題岔開,可是心裏還覺得有些別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散了席大家又重返花園放鞭炮。冥玉微微醉了,紅著臉跟她的一班同僚嬉笑,而白無常又被黑無常拖走接新鬼去了。我落了單,於是便離開煙火和大家,走到花園臨水的亭子裏坐下賞景。

這個花園很大,四周掛著長條燈籠,水面一層似鏡的冰,閃閃發光。假山上尚留著殘雪,枯枝衰草,無限淒清。紅紅綠綠的煙花在空中綻放,爆竹和笑聲回蕩在遠處,一瞬間,更覺得自己孤單了。

“怎麽不和他們去玩兒?”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回頭,見城隍爺帶著個隨從立在亭外。

“累了,想歇歇。”我笑了一下——我才懶的跟他解釋冥玉和白無常怎麽怎麽樣,所以我才這樣呢。

“夜裏冷,這兒又風大,當心著涼。還是去廳裏歇著吧。”昏暗中他的聲音,溫柔極了。

“知道了,謝老爺關心。”我輕聲答應,站起身來,向亭外走。哎,先是惡俗的邂逅,再是低俗的重逢,現在又來偏僻處進行庸俗的對話……老天爺,這叫什麽!難不成接下來——

“啊!”我忘了亭子有兩級臺階,一腳踩空,跌了下去。

“小心!”城隍爺一步上前,接住了我。我不偏不倚,整跌在他懷裏——

他媽的!

我心中大罵一句。

站穩之後,我一把推開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事吧?摔著沒有?”溫柔依舊。

“沒事的,多謝老爺。”我保持良好的淑女風範。心裏咬牙切齒,咯咯直響。

行個禮,我轉身跑了。

呸!什麽玩意兒!開玩笑!我疾步到園中找冥玉,拉她回家,再這麽下去,指不定還出什麽事呢!不能呆了,如此構思粗劣的古裝愛情片還是換個女主角吧,本姑娘不伺候了!我拉著冥玉,頭也不回就走。冥玉草草交代一旁告辭了一下,就被我一徑拉回了家。

“出什麽事了?”她邊走邊問。

“沒什麽,別問了。不早了,咱回家。”我什麽都不想說。

到檔案部院門前,有個母夜叉把冥玉叫走了,說是來的新鬼暫押,要她去臨時值班。所以也沒再說什麽,冥玉就走了,以後的幾天也都沒工夫來。

我進了屋門,打水沐浴,把一天亂糟糟的經歷都拋到了腦後,然後就歪在床上把枕頭底下的翠翹捧在手裏把玩。

在廟會買的白海棠絹花插在遠處高幾上的粗陶瓶子裏,顯的那麽幹凈,柔媚。我望著它,突然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個園子——我活著的時候,最愛去那個園子,因為那裏是容若的家。我喜歡在落花如夢的時節蕩秋千,秋千蕩得並不高。落英繽紛,飄到身上,像雪片一樣,那是海棠花的花瓣,精靈一樣的花瓣。

我有些眩目了,油燈沒有陽光的明艷,但是我仍感到那種久違的眩目。那時侯,我在那邊,容若在這邊;現在,我在這邊,容若在那邊。

但是我們畢竟見了一面,幾乎是不可能的一面,但是我見到了他,我,知足!

容若,你在那個世界裏,過得好不好?無論你投胎到了哪家,無論你是否忘了一切,我都不在乎。因為你曾經存在過,而我因為你的存在而把自己的心給了你,這就夠了,就夠了。你永遠是我愛的納蘭容若,永遠是……

不知不覺,淚又掉下來了,滴在翠翹上,閃著晶瑩的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