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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世間必定有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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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周身靈力已經耗竭, 盛鳴瑤僅僅憑借那一腔孤勇也死死拽住了蒼柏的手。

他大半身體已經跌入了那不可見底的深淵, 對盛鳴瑤說話時的語氣卻仍是那般輕柔溫和:“阿鳴, 放手。”

“不放!”盛鳴瑤死死地抓著他,執拗搖頭, 連眼尾的淚水都來不及拭去,“我不放!”

和曾經在春煉中的她一樣。

蒼柏輕輕搖頭,無奈地嘆息了一聲:“總是拿你沒辦法。”

話音落下,盛鳴瑤只覺得蒼柏的手掌忽而化作虛無。

她擡起頭,卻被忽然而起的狂風刮得睜不開眼。

漫天風嘯,卷起了地上塵泥化為天上雲朵,崎嶇的山脈褪去了蒼翠,山河湖海不再奔湧, 花鳥蟲木盡雕零。

短短一瞬間,天地似化為嶙峋枯骨。

……

在這一瞬間,蒼柏看到了很多東西。

倘若盛鳴瑤沒有出現, 沒有在不經意間做出那麽一絲細小的改變, 那麽無數的生靈都將淪為天道的萬物。

比如大荒宮。

蒼柏看見, 在沒有‘盛鳴瑤’的命運之中, 錦沅被困紅塵,無法走出終身的夢魘。

阮綿被人所騙,身死道消, 狡辛兔一族為了報覆,從而開始主動挑起殺戮。

秋萱不僅終其一生無法見到生父,更會被魔界之人要挾, 連帶著一場大戰,生靈塗炭,桂阿為了報仇,同樣也會步入死亡的險境。

長孫景山會因人族與妖族的矛盾而痛苦不已,化名‘木竹水’的柳笑汝也會喪失與魔氣抗衡的信心,從而淪為失去理智的魔物,牽連無數,最後就連寄鴻會因為大荒宮的驟變而失衡入魔——

連那位久不出世的雲中君也會再次因戰爭而發狂。

……

而在那個世間,是沒有蒼柏的。

在沒有盛鳴瑤的世間,蒼柏早已徹頭徹尾地淪為深淵中的‘妖龍’,他失去了理智,從而成為天道的滋養。

天道,掌握著世間靈氣,他同樣汲取著世間靈氣。

蒼柏身處漩渦之中,一時間無法破除。他看盡了滄海桑田,輪回百轉,最後終於在某次一如既往的晦暗之中,發現了一處微弱的光亮。

一個衣衫破敗的女子——她甚至身負魔界枷鎖與天道纏繞著的既定死去的命運,稱得上形容淒慘,與之相對的是她毫無畏懼,戲謔跳脫的眼神。

眼見盛鳴瑤即將在魔宮內昏迷,蒼柏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接住她,反而挑開了束縛在盛鳴瑤脖頸的那道無形的枷鎖。

此時的蒼柏與天道部分相融,他同樣具有天道的職能。

冰冷的白光漸漸盛放,遠在深淵被囚禁千年的龍族緩慢地睜開了眼。

如靈魂浮在空中的蒼柏看著眼前人仰馬翻的一切,想伸手為尚且昏迷不醒的盛鳴瑤撥開淩亂的碎發,卻穿透了她的身體。

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蒼柏福至心靈般地伸出手,只見之前一片被旁人存放於此地的龍鱗漂浮在了他的掌中。

龍鱗黯淡無光,已經被人封印許久,唯有鮮血才可解封。

蒼柏如今並非實體,自然沒有血液。他想了想,決定將其放在盛鳴瑤的額頭。

就在這時,身後來自時空的引力瘋狂肆虐,蒼柏只來得及將龍鱗往盛鳴瑤的方向一丟——

那片逆鱗,落在了盛鳴瑤的眼尾。

……

“你不必這麽傷心。”

化作原型的蒼柏以龍身懷繞在盛鳴瑤身側,淺金色的豎瞳驀然睜開,倒映著面前女孩的身影。

她哭得很難過。

蒼柏最不希望地就是讓盛鳴瑤難過。

“我與天道本就勢不兩立,能得這些時日,已是僥幸,也不虧。”

“能重創它,甚至變為天道的一部分,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機緣。”

也只有成為天道,才能保住盛鳴瑤這個‘外來者’的性命。

九層夢塔太過險峻且沒有定數,蒼柏不願冒險。

以身融天道,是蒼柏與田虛夜等人商討後,得出的最好辦法。

天道本就抑妖輕魔,更是忌憚妖族中最強大的王——蒼龍一族,從它察覺到蒼柏破除禁制後,無時無刻不在阻礙他的所有行為。

還有外來者‘盛鳴瑤’,天道已經無法容忍這個數次將命運偏移的、冥頑不靈的特殊存在,它不惜誘導其餘生靈,想讓‘盛鳴瑤’被徹底抹殺。

這樣一來,蒼柏若是能以身殉天道,反倒是最好的、能夠保全盛鳴瑤的方案。

當然,這一切不能讓盛鳴瑤知道。

蒼柏想要的從來都不是盛鳴瑤的愧疚。

他只想自己離開後,盛鳴瑤仍能開開心心,平平安安地活在這世上。

哪怕知道依照她的性格絕不會被人輕易欺負了去,可蒼柏還是無法控制的擔心。

盛鳴瑤天性疏狂,絕不願按照旁人既定下的軌跡前行,蒼柏最愛她這樣敢與天道爭鋒的狂妄,然而現在又生怕她起了疑心。

曾經的蒼柏被怨憤填滿,漫長到毫無盡頭的生命變得荒蕪乏味,他甚至也有想過,假使自己承認了‘妖龍’,為自己披上暴虐兇惡的外衣,去人世間掀起血海,是否能讓自己失去親族的蝕骨之痛稍微平息。

不過他現在已經沒有功夫去怨恨,

……

世間必定有風雨,唯願風雨繞她去。

化作龍形的蒼柏輕輕嘆息,他試圖安撫盛鳴瑤,卻不敢靠近。

蒼柏曾被樂氏族人剝去龍鱗,抽出龍骨,放入龍血池為陣——

所以,他的龍身實在太過醜陋,上面布滿著傷痕,又歪歪扭扭地縫補著別的東西。

蒼柏不敢靠得太近,唯恐嚇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同樣又不肯離得太遠,眷戀所有能與她共度的時光。

饒是蒼柏如此小心謹慎,盛鳴瑤仍見到了蒼柏隱匿在幻影雲端的中的身體。

傷痕密布,為數不多的鱗片黯淡無光,歪歪扭扭的縫補反倒更讓他如今的模樣滑稽可笑,像極了一個獨自立於麥田之中,對著迎面而來的所有生物虛張聲勢的怪笑的稻草人。

盛鳴瑤看著這樣的龍身,忽然想到,蒼柏以前,應該是一條很漂亮很漂亮的銀色蒼龍。

“……你的龍鱗呢?”她徒勞地伸出手,卻怎麽也夠不到蒼柏的身體,“是誰將你變成這樣的?”

空中似是傳來了一聲輕嘆,而後蒼柏竟是又化為了人形,落在了盛鳴瑤面前。

不等他上前,盛鳴瑤已經撲進了他的懷裏:“你損失得不止一只眼睛。”

她壓抑著心底的情緒,強行組織語言將話說了出口。

“……我能感知到萬物,能感知到旁人的情緒——都是因為你,是嗎?”盛鳴瑤的聲音因為太輕而有些縹緲,“你的身體被他們散落在世間……所以你允許我感知到這一切……”

蒼柏料到她必然會發現端倪,但並沒有想到盛鳴瑤比他想象的還要聰明。

他的龍骨被掩埋在西方山脈之下,福澤仇敵;他的龍鱗被散在世間各處,任由各地的草木樹枝繁茂生;他的龍血被傾盡江河湖海之中,作為曾經低劣愚頑的魚兒的養料,而它們又終於會作為人類的盤中餐——

“我一直不想在你面前展露龍身。”蒼柏輕輕一笑,手指穿過盛鳴瑤的發絲,將她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在耳後,“……那是在太醜了。”

盛鳴瑤搖搖頭:“你是最漂亮的龍。”

蒼柏微怔,旋即揚起了淺淡的笑容。

如同春風過境之後,冰雪消融的世間,再次重新煥發了生機。

“我曾惶恐,在我走之後,也許你會很快忘記我,也許——”

盛鳴瑤不想再聽下去了,她環住蒼柏的手臂愈發用力,像是這樣就能永遠將他禁錮在自己的身邊,低聲道:“你不要走!”

“我沒有走,我還在這裏。”

蒼柏垂下眼眸,萬千細碎星光都被他斂在眼底,又投在了懷中人的身上。

他用指腹溫柔地為盛鳴瑤拭去了眼角的淚,“我不過是變了一種形態罷了。”

他的手指還是那麽冰涼,可這時間再沒有比這更能溫暖盛鳴瑤的溫度了。

“你看,從今以後,照耀在夜空中的星辰,掠過你指縫的微風,灑在你頭頂的陽光,落在你腳背上的細雨,被魚兒濺起到你的臉上的溪水——”

“這些都會是我。”蒼柏溫柔眷戀地用指腹擦過盛鳴瑤的臉頰,上面依稀留有她的餘溫,“我沒有離開你。”

盛鳴瑤拼命搖頭,她說不出別得反駁的話語,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不,不要,這不是蒼柏。”

蒼柏不是黑夜中蒼茫縹緲的星辰,不是馳騁疾奔時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也不是使人刺目又眷戀的灼灼烈日——

他是個活生生的、存在於盛鳴瑤身邊的人。

縱使以往再愛用萬物擬他,但萬物終究也不是他。

蒼柏擁著她,忽而覺得手臂傳來刺痛,他不動聲色地餘光掃過,果然手臂上的皮肉已經開始斑駁褪去,露出了裏面枯萎的樹枝雜草。

按照蒼柏原本的計劃,他本不該用這樣狼狽的方式的退場,只不過實在舍不得懷中之人。

一分一秒,都不願與她錯過。

盛鳴瑤同樣察覺到了蒼柏的不對,她先蒼柏一步,捉住了他的手臂。

不,這根本不是手臂。

在皮肉的幻象消失之後,內裏根本沒有血骨,只有枯萎發黑的枯木樹枝,上面還帶著一些被巖漿烈焰燒滾的痕跡。

有那麽一刻,盛鳴瑤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已經停止。

她的手指搭在蒼柏肩膀,腦中一片混沌:“你……”

縱使盛鳴瑤不羈張狂敢於天道叫板,眼前發生的一切還是令她措手不及。

一切曾經令她好奇的謎題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解答。

怪不得。

怪不得蒼柏的身上總是混雜著針葉林的木質香氣,怪不得這‘香氣’會越來越濃烈。

可笑自己曾經還以為這只是他的喜好。

盛鳴瑤腦中渾渾噩噩,劃過了各種思緒紛擾,最後停留在了那本無名醫書上。

最後一章,關於‘稻草人’的記載。

[……這個人為了活下去,只能用枯枝野草填充自己的身體,假裝自己還和以前一樣。]

“你、那你給我的那些糕點……”電光火石之間,盛鳴瑤陡然想起了過往那些細碎的小事。

她抓住了蒼柏的手臂,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卻半點也不敢用力,“我們總是一起吃東西,你也總是隨身帶著糕點……”

如果蒼柏是‘稻草人’,那他根本吃不出這些人間美食的任何味道!

怪不得……每一次食物,都是自己先嘗,蒼柏根據自己的反應,才會說出對食物的看法。

原來如此。

蒼柏眉眼彎彎,眼下的淚痣都染上了塵世的溫柔。

“盛鳴瑤。”他沒有回答盛鳴瑤的問題,忽然認認真真地叫了一邊她的全名。

在他們交談之間,蒼柏手臂上的皮肉已經盡數褪去,完完全全地變為了易折的枯枝,只有手指還尚且保留原本的模樣。

蒼柏記得,她總是稱讚自己的手指修長漂亮。

那麽就讓它最後消失好了。

“你曾說過,此生未曾得到過偏愛。”蒼柏垂下眼眸,覆又擡起。

“這不對,因為我偏愛你。”

周遭的風聲愈來愈響,蒼柏將手臂虛虛隔在了盛鳴瑤的身側,像是要將她攏在懷中,但終究沒有更靠近一些。

他低著頭在盛鳴瑤的耳畔落下極其輕柔的一吻:“在這世間,我獨獨偏愛你,我也只偏愛你。”

這個吻悄無聲息,卻帶著世間最濃墨重彩的溫柔。

來自於被人類傷害過的上古龍族的溫柔,足以點燃所有將生靈拖入深淵的枯敗,正如盛鳴瑤的存在,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蒼柏的話語輕得好似呢喃,就連瞳色變得淺淡,浸潤著人世間的所有溫柔,托起了漫天細碎的星光。

“從此以後,我還要給你人世間最大的偏愛。”蒼柏用僅存的、完好的手指擡起了盛鳴瑤的下巴,又在她眼尾的疤痕上烙下一吻。

“我說過,別人沒有的,你也會有。”

盛鳴瑤僵立在原地,幾乎喪失了開口的勇氣,她的一腔孤勇早已在觸及到蒼柏的手臂時,盡數化為烏有。

到了這個地步,盛鳴瑤又怎麽會不知道蒼柏的離去已成定局。

一切的挽留都是徒勞,盛鳴瑤一時間竟不知自己還能說什麽,她望著蒼柏,耳旁盡是怪聲繚繞,其中又裹挾著風雨,卻半點沒有落在她的身上。

從此以後,世間風雨繞她去。

盛鳴瑤並未註意到這些,她甚至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唯獨記得死死地拉住了蒼柏想要收回的手臂——盡管那已經變成了枯枝,機械地說道:“你說過,不會騙我。”

蒼柏聞言,緩慢地眨了眨眼,笑容溫和幹凈,一如在浮蒙之林的初見。

“這是最後一次了。”

話音落下,蒼柏倏爾擡手化為龍爪,尖銳的利爪劃斷了自己的一縷頭發,送到了盛鳴瑤的面前。

“之前說過,若再騙你,就要賠你頭發。”

不知何時,蒼柏已經半浮在了空中,他身體前傾,屈起手指,溫柔小心地將發絲給了盛鳴瑤。

如果只看蒼柏的眼睛,一定無法猜到,他的身體已經瀕臨潰敗。

“還有我的佩劍驚鴻,也一並留給你。”

蒼柏用同樣的方式將劍配在了盛鳴瑤的腰側,狀似苦惱道:“之前喜歡叫它驚鴻,如今卻覺得,還是叫它游龍更好。”

多叫幾次游龍,也許你就能多想起我幾次。

不過總想起我也不好,你想起我時,也大抵不會開懷。

更何況,與天道對抗者,將被世間永遠遺忘。

這是不可抗拒的真理,哪怕田虛夜那樣執著的家夥,硬生生點燃了九九八十一根冤魂枯骨想以此招魂,後來又折騰出了什麽‘勾魂火鈴’……

到頭來,田虛夜不也是忘記了自己曾經最愛的人麽?

蒼柏喉嚨發澀。

在自己離去後,盛鳴瑤是否還能記得曾經有一個‘蒼柏’,都是未知。

值得嗎?

“算了。”蒼柏低低一笑,擡手,用最後的力氣用指腹輕輕劃過了盛鳴瑤的眼尾,“我的小月亮要活得開心,活得暢快……”這就值得。

如果世間註定無人記得我的姓名,那也沒有關系。

他說著話,外側卻忽然風起雲湧,天地驟變,原本還漂浮在在半空的蒼柏從腳底開始蔓延起了一陣黑霧,這霧來勢洶洶,竟是頃刻間就要將蒼柏吞噬!

“……所以別總是像想起我。”蒼柏最後留給盛鳴瑤的是一道極其溫柔的淺笑,他的眸色越變越濃,混雜不堪到幾乎看不清盛鳴瑤的身影。

“偶爾就好。”

最後一句話落下,蒼柏完全消失於黑霧。

周圍的風聲停下,幹枯的湖泊河流倒湧,雕謝的花草重新綻放,鳥蟲的鳴叫也在遠方響起,這聲鳴叫像是哨音,頓時將萬物點燃。

世界正被喚醒,一切都是生機勃勃。

……

但這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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