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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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風二清清白白, 從無瓜葛。”

宋子瑜一聽到她的名字,心中下意識一怵。卻又因閣老在此處,不得不裝出鎮定的樣子來。

“有沒有瓜葛我管不著, 只是大人莫忘了,如今這個時局, 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還是得摸個清才行。”

閣老上前一步, 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遠見著蔡玉背影越來越遠, 宋子瑜低下了頭。

他聽出了閣老的弦外之意,這是要讓自己別插手新帝的意思。只是一切都快有了眉目, 蔡玉的態度也有了些松動,再談放棄,實在可惜。

雪越下越大。

該來的總還是會來。

金寇自辰時起由鈴木蘭帶兵,烏壓壓直沖百裏索道。頭一日便帶病守在這兒的龍虎軍們蟄伏多時,戚二跟著他們趴在幹草地上, 緊盯著索道另一頭的金寇。

那鈴木蘭也不多磨嘰,提刀便上了索道。應著戰書上說的, 雙方須得各派出一位將士出來應戰, 鈴木蘭怕麻煩,頭場便要自己上。戚二向顧三兒別了一眼, 對方心領神會,將那從梅花樁處精挑細選出的將士送到了索道口。

“這是要做什麽?”顧修不解,“連三弟都沒辦法對付的人,你讓一個普通將士去打, 必輸無疑。”

“賭一把。”戚二嘿嘿一笑,摘了根狗尾巴草塞進嘴裏,“二哥哥且看就是。”

顧修按住不語,見索道處的鈴木蘭臉都綠了。估計連她也沒想到,遼國磨了這麽久,就派出了個看著就沒什麽氣勢的凡夫俗子來。

顧行知瞥見她眼神中的鄙夷,只笑嘻嘻道:“還請多多指教。”

鈴木蘭聽得這樣的話,哪裏還能忍他?她挑起□□,竭力聲嘶道:“你們找個不經打的來與我會戰,這到底是幾個意思?!”

“對付你,自然用不著上將親自出馬。”顧行知正準備發話,戚二銜著狗尾巴草鉆了出來。兩人齊身站在雲霧裏,清風徐來,吹得他們宛如謫仙。

“你又是誰?”鈴木蘭相看一眼,看見了顧行知眼中一閃而過的愛慕,不禁笑道:“原來你就是這毛頭小子的相好。”

戚二放下狗尾巴草,恬淡無為道:“在下姓戚,敢問姑娘,應該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木蘭將軍吧?”

“是你姑奶奶我!”鈴木蘭扯下頭盔,露出一頭且算飄逸的長發。她雖生得粗獷,細看幾眼,倒還有幾分難得的俊氣。和戚如珪與生俱來的艷不同,鈴木蘭帶點糙和野,她就像她手裏的那柄槍,時時都冒著砭骨的寒光。

“我聽說你,”鈴木蘭狂笑,“你就是戚泓的女兒吧?一年前在燕北,你父親死前的樣子,和現在的你一模一樣呢,哈哈哈哈哈……”

“父親?!”

戚如珪猛然一怔,顧行知忙握住他手。

“你跟我父親到底是何關系?!”她沖上索道,在搖擺中努力站穩。

鈴木蘭步步逼近,越過那一臉無辜的將士,直走到戚如珪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身前女子,目光玩味道:“等你死了,我就告訴你。”

“快回來!”顧行知伸出手,“別上了她的方,她在激你!”

“你不想知道當初在燕北你父親為何突然遠撤江東嗎?不想知道他為何畏罪自殺,連帶著一幹親信手下一同死在燕北?聽說戚家如今只剩你一個人了吧?你心裏那樣多的疑雲,難道就不想知道這背後的故事嗎?”

鈴木蘭抓住戚二的手,將人扯到索道邊。身前即是萬丈懸崖,碎石落下,許久都無聲響。

“你告訴我……”戚如珪強撐著地,散發垂落在地,下一刻,她的半個身子被埋進了索道外的雲堆裏。眼前是望不見底的黑,偶有幾只流螢劃過,也只是可有可無的星星之芒。

“你放開她!”顧行知提刀沖了上來,鎖鏈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某處在松動。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伎倆,自以為找個身段靈些的與我交手,趁亂砍斷這索道,就可以殺了我嗎?”鈴木蘭將人又壓下去幾分,面容幾近扭曲,“小孩子才玩這種把戲,你是以為我鈴木蘭是個傻子嗎?”

“放開她!”顧行知試圖蕩近,可他每近一步,戚二的身子就被按下去一點。她就像一只被捏住七寸的花蛇,絲毫動彈不得。

“嘖嘖嘖,”鈴木蘭揪著戚二的頭發,在痛吟聲中發出一串讚嘆。她支起身下美人的臉,輕輕一掃,和聲道:“素聞遼國多美人,我卻從來沒有見到過所謂的美人。今天見到這位戚家妹子,也算是了卻心願一樁了。”

她抹出匕首,比在戚二臉頰上。冰冷的刃徐徐劃過肉皮,血珠從中滲出。

“美好的東西,就是拿來毀掉的。”鈴木蘭看著顧行知一臉無可奈何,莫名歡喜:“只要你們肯乖乖投降,下撤兵線,我就放了這小美人,如何?”

“鈴木蘭,你放開她!”顧行知朝前一步,顧修從後拉住了他。

“放開?!”鈴木蘭大手一揮,□□直指身後眾人,她的五指隨同風聲戛然一止,戚如珪抓著鎖鏈邊緣,半個身子翻了下去!

“放開她,她就真死了。”一雙手從背後再次擰住頭發,戚如珪在痛中啟唇,只澀澀道:“我父親……父親……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讓他們撤兵!”鈴木蘭將她拽回身邊,匕首就在頸處,寒光熠熠。

“二哥……”

“不能撤!”顧修捏緊拳,身後眾將士皆慌了臉,“不能撤!”

“一旦後撤,就意味著我們失去了最後一道防線,金寇已經拿下了六郡,這是我們的最後關口!”顧修拔出刀,極力聲嘶地索道上的眾人說:“挾持算是怎麽回事?!有本事我來跟你打?!”

鈴木蘭裹著戚二,原地翻了個身,無情匕首再次劃破臉頰,鮮血艷麗灼目。

“你們再廢話一句,這美人臉上就多一道疤。”鈴木蘭死死扣著戚如珪的身,同樣是女人,她的力氣遠勝男子,壓制住一個同齡女子不再話下。

“你說,關於我父親的事,你都知道多少……”戚二跪倒在地,汗水將發淋了個全。她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胸口那道疤再次作痛。

“你父親啊……”鈴木蘭漸松開了她,一時一時快,顧行知猛虎似的撲了上去。戚二猛退兩步,纖長的索道顫抖劇烈。

“回去!”她對那一臉呆滯的無辜將士說,再回頭時,一拳正好打在右臉頰上。

“你敢打她?!”

顧行知如臨煉獄,一記悍拳還到鈴木蘭臉上。顧修見勢而來,三人逐力在索道間,兩邊的將士們急紅了眼。

“你敢打她?!”他又說,狠狠將人扔到地上。鈴木蘭哼笑一聲,啐去唇間口沫,冷言道:“怎麽?心疼你這小娘子?國都要滅了,再心疼你們都得死!”

一聲長令刺空,金寇似洪水猛獸般湧上索道。不堪負重的鐵索“哧啦”一聲,但很快隱沒在嚎啕的馬蹄聲裏。熾烈的戰旗獵獵不止,這場戰役,不可避免地被拉響了。

“回來!”戚如珪朝索道中的三人喊,他們顯然不曾關註那排山倒海湧來的危險。

索扣出的鐵銹稀松掉落,搖擺的幅度越來越大。整條索道好似一張細長的吊床,戚二看著他們,就像那吊床上微末的螻蟻。

“顧行知!”戚如珪朝上面人吼,“回來!”

男人聽到吶喊,於萬裏雲霧中瞥見一雙焦灼的眼,快雪時晴掠過他微恐的眉間,撕鬥間隙裏,他只覺得腳底驟而一斜,眼前的山峰亂石突然扭轉了方向,以一種近乎倒置的模樣映入眼簾。

“斷了!”

他才反應過來,旁邊的顧修扔過一條事先備好的繩。

“拴住!”他咬緊牙,扒著那櫛比的鐵階,瑛紅的銅銹落滿眉宇,“三弟,你還年輕……”

像是臨終感言。

“瞎說什麽!”顧行知與他同懸掛在鐵階上。金兵成批墜落,慘叫聲不絕。

“她很在乎你啊……”顧修松開一只手,整個身子在風中打出半個轉兒,“你活著。”

“我不要!”顧行知抓住他的袖,用盡全力向上推,“我不要你們一個個都離開我,我不要!”

他的哭聲越來越響。

男人又變回了男孩。

“傻弟弟。”顧修澀澀笑了一笑,在滾落的墜石裏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並未成功觸碰到終點——一張布滿淚痕的臉,激烈的兵戈在動亂中消解。

“鈴木蘭!你不是人!!!”

顧行知攀住繩,借力蹬在一處亂石上。戚如珪重新被扣住,完了,都完了,他想過輸的千萬種結局,卻沒想到會輸得這樣徹底。

“要麽,”鈴木蘭將人拖至山崖邊,“退兵。”

“要麽,”戚二哽咽聲漸弱,“他們都得死!”

風聲越來越大。

“不許退兵!”

戚如珪擡起血淚相織的臉,眼裏布滿來時的貞毅。顧行知忽而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大風大雪的春水江邊,她也是這樣一雙,永不認輸的眼。

“不許退!”她說,後脖頸被單手捏住,發聲都帶著令人顫栗的沙啞,“像個男人,顧行知,求你像個男人……”

“我遼國男兒寧死不從!”女聲低弱,“你要……你要守住……”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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