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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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你來了正好,好好看看你的好姑母!”

風閣老從地上爬了起來,手中瓷片劃傷了他的手, 血從掌心慢慢延蕩開來。

“婉君……哀家問你,”太後強撐住身, 一臉欲哭無淚,“將你許配給顧行知,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怨恨姑母?”

“我沒有……”

“那你和徐祥又是怎麽回事?”太後擡起臉, 不知何時,已氳滿怒氣:“從你六歲起, 你我便相依相伴在這宮中,哀家待你如何,這麽多年以來你不是不知道,就算那顧行知千不好萬不好,你也該體會哀家的難處, 何曾想連你也瞞著我,你和徐祥的事, 哀家已經全都知道了!!!”

“姑母……”風辭雪跪行上前, 哽咽道:“我與他……與他……並無他情。是他強——”

“婉君,別說了。”閣老截斷話茬, 雙眼憤恨道:“你如今看到了這老妖婆的真面目了吧?你在她心裏,不過就是個還有些利用價值的布娃娃罷了。她如今已無力回天,我們風家彎腰彎了這麽多年,也是時候挺起腰桿了。”

風二淚流不止。

“你……你們……”太後抓著錦被一角, 雙目失神無彩,只顧滿口囁嚅。

“這些年來,她將你養在身邊,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不留她女兒在藺都,要留你?那是因為她知道,藺都窮兇極惡,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她怎麽會舍得讓自己的親女兒留在這裏?這老妖婆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你,她斷你羽翼,將你束之閨閣,你還口口聲聲喚她姑母,婉君,你別忘了你還姓什麽!”

閣老一席話勝似悶雷,將風辭雪的心劈得七零八碎。她緩緩擡起滿是淚痕的臉,不忍問道:“姑母……這是真的?”

“連你也不信哀家了嗎?”老婦仰天一嘆,淚水順著眼角,滾落而下。

“果然人之涼薄,就如雲煙一般消逝易散。哀家這十多年以來的精心撫養,到最後,比不上別人十來句挑撥。”

“挑撥?”閣老陰狠一笑,“我說的都是掏心掏肺的大實話。”

“你閉嘴吧。”太後側過頭,心口的痛逐漸加深,“事到如今,你不就是想掐滅這最後一點兒火光嗎?來吧,來了結哀家,來改朝換代,這李氏江山終究還是敗在了哀家手裏,哀家對不住懷文……”

“了結你……不不不……”閣老擺擺手,看了眼風辭雪,從容不迫道:“我要你好好地看它一點點毀敗。”

“你……”風二回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等這個時候等太久了,婉君,我等太久了!”風閣老猛地上前,握住她的手,“我戰戰兢兢地跟在太後身邊,當牛做馬,有求必應,這樣的日子,我忍了十多年!”

“如今!”他向前一蕩,望著這滿殿蒼涼的華麗,大喝道:“我就要扛著風氏的大旗,爬上這榮耀之頂!”

“你們應該替我高興。”閣老又哭又笑,“替我高興啊!”

他癡癡地站定身,抹了把臉,整手血就這樣糊在臉頰上,使得更多出幾分厲鬼的惡氣。殿外大雪紛飛,風聲凜凜,將那來不及關緊的木門吹得啪啪作響。

“哦,對了……我差點還忘了一件事……”閣老笑瞇瞇地指了指榻上人,“太後啊,您可還記得你那早夭的三皇子啊……”

“你!!!”太後面色大變,沒來得及開口,一口急血便吐了出來。

“是我殺的!”閣老扔下瓷片,狂笑向前,“沒想到吧?是我殺的!是我殺的!”

“你放開她!”風二從後環住閣老,將人往外扯,可惜她力氣太小,不足以撼動閣老分毫。

“風二……”閣老一把抱住她,神色突然暧.昧,“人人都說你是藺都最美的美人,連那戚如珪在你面前都黯然失色。懷德帝當年賜你幽梅寒香的雅號,就是要你做一朵嬌花兒,你這樣的美人,就該好好供著。”

“你想對她做什麽?!你松開她!”太後探身一扯,想將二人拉開,不料人還沒坐穩,就轟隆隆地滾在了地上。

“我想幹嘛?我要立風二為後!”閣老抓起她的手,“我要懷抱美人,我要腳踏山河,我要你們所有人都跪在我面前!”

“又瘋了一個……”

太後苦澀一笑。

果然,又瘋了一個。

“你這是冤孽,冤孽!”太後拉住他的褲腳,仍高昂著頭顱,“她與你雖非親生兄妹,可也是同氏宗親,你怎能將她納為己有?!你這是大逆不道!”

“我就是大逆不道又如何!”閣老一腳踹開了她,“這天下都將是我的,一個女人又算得了什麽?”

風辭雪忍住淚,從袖中掏出一枚金釵。

“老妖婆,我要你好好活著,好好看我們風家是如何將這王朝納入囊中。你不僅不會死,還會親眼看著它毀爛在你自己手中。後世只會記住你是這天下的叛徒,是你,將它推進了深淵!”

閣老大袖長揮,卷起塵埃無數。猩猩血染赭羅,合宮一派風雪肅殺。

“該結束了。”閣老推開大門,任由風霜吹落,“一切都該結束了。”

“是該結束了,”風二接過他的話,半面清淚未脫。金釵閃爍著誘人寒芒,在青蔥玉指間散射逼人氣勢。

她閉上眼,雙手狠狠向前一突,雙耳只聽得一聲沈沈的“撲哧”聲,和徐祥那次一樣,紮實的、穩健的聲音。

身前男子猝然回首,卻見整根金釵橫插在肩上,血如泉湧般狂噴不停,他整個人翻滾在地。

“風……”

眼前的風辭雪血染雙鬢,整張面容因過分惶恐而幾近扭曲。她努力站定身,學做戚如珪的樣子,佯裝鎮定道:“結束了。”

結束了。

雪屑紛飛不止,如同碎米般灌滿領口。風辭雪擡起頭,倏而一凜,雙眼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堅毅。

“徐祥是我殺的。”風二擡起腳,面如冰霜地看著地上的人,盈盈發聲道:“不是戚二。”

閣老面色鐵青。

“為何你們一個個都跟失心瘋一樣?為何你們,就從來不肯好好吃飯睡覺、上朝下朝?”風辭雪加重腳力,將那釵踩進肉裏幾分:“從古至今,這深宮亂鬥就沒停過。我厭了,真的厭了。我眼看著你們一個個癲狂不堪,就覺得權力真乃天下第一蠱物。”

“風二……你……”太後怔在了原地。

“姑母,謝謝你將我圈了這麽多年,恕婉君不孝,以後,你還是讓別人來做這只金絲雀吧。”

她松開發髻,滿頭珠翠步搖叮當落地。那一身華服也跟著脫落在地,風二就這樣,這樣滿頭散發、一身素襯地站著。

“好輕啊。”風二擡起雙手,掂了一掂,“我才發現,原來一個人可以輕成這樣。”

她像從前那樣,將太後送回到榻上,再回頭時,地上的閣老已合上了眼。

滿地都是血。

沈氏驚顫不止,不敢去看風辭雪的臉。

這還是她所認識的風辭雪嗎?那個溫順的、乖巧的風家二小姐。

在沈氏的記憶裏,她從來沒有見過她肆意妄為過。她就像安在格子裏的人,每一步,都依照著精心的秩序在走。

“姑母好心歇著,閣老是自己捅傷自己的,對不對?”

床上的老婦“嗯嗯嗯”地點著頭,恰見風二蕩出滿臉的笑。

…………………………

“哎呀——”

戚如珪正在庭前賞著蘭花,突然聽見身後溫瀾嚷了一句。

“怎麽了?”

“沒事,紮到手了。”溫瀾放下繡花鞋,吮著指尖的血珠子,隱隱痛感直擊心門。

“好端端的,怎麽紮到手?”戚二回身座下,見溫瀾捧起茶盞,還沒送到嘴邊,杯子便“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碎得慘不忍睹。

“溫嫂嫂……”

“我這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溫瀾收了線,又讓人將這滿地碎漬掃了去,方才對戚二如實說道:“不知是什麽原因,自從念柏出京以後,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都夢見什麽了?”

“我夢見血,好多的血。”

溫瀾從座上站了起來,目光眺望南方。

“他們出京多少日了?”

“快一個月了吧?”戚二站到她身後,一想到風念柏,自然就想到了某人。

“你說說顧三兒這傻狗子,連個念想也不留給我,說好了到了蕃南就給我寫信,要我說,別不是跟軍妓們搞在一起,如今正花天酒地呢。”

“你這話聽著小孩子氣。”溫瀾笑了笑,“他真跟別人在一起,你能安心?”

“他敢!”戚如珪拔出半截太陰,拳頭緊握:“他要是敢負了我,我就算死,也得先把他千刀萬剮一萬遍。”

“你舍得?”別人不知,溫瀾倒是一眼看穿了她,“說得這麽狠絕,真要你把顧行知怎麽樣,你舍得?”

“怎麽不舍得?”戚如珪收回劍,跟著將目色遞往蕃南的方向,兩人身前盡是浮白,天與地間,仿佛只剩下這一種顏色。

“入冬啦,希望傻狗能多穿點。”戚二垂下頭,對著空氣喊了句,“傻狗?”

沒人回她。

狗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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