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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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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晴光大好。

戚如珪踏步進南司署時,見門縫裏插著一枝桃花。她將那枝花取下,放在鼻尖嗅了嗅,很香,看來是新采下不久的鮮貨。

尉遲長恭滿臉是笑地從門後走了出來,他身寬體壯,不弓著容易撞在門框上,於是只得含著背,像只蝦似的蹭到戚如珪跟前。

戚如珪拿著那枝桃問:“你送的?”

尉遲長恭摸了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是啊,屬下也不知是誰放在這兒的。”

戚如珪瞇眼輕笑:“別不承認,我知道是你放的,你想巴結我,以後用心做事就可以,搞這些把戲做什麽?”

尉遲長恭正要回她,只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爽朗笑聲。戚如珪循聲望去,見顧行知陰魂不散地走了過來。

今日的顧行知心情也不錯,全身裹著身玄色勁裝,英姿颯爽。他頭頂烏金冠,腳踏皂青靴,配著一派精壯身骨,凝在風中,如松如竹。

尉遲長恭雖沒見過他,卻也隱約猜得到他就是大內新封的兵馬司北司正使,這事兒今早他剛從領事函那兒知道,還沒來得及告訴戚如珪。

戚如珪將花別在身後,眼底劃過一絲冷意,她說:“你來做什麽?”

顧行知嘴角一揚,半露的小虎牙閃閃發光。他揖道:“聽聞戚家姐姐喜任新官,特來慶賀一聲。”

戚如珪攤開手上的傷,哂笑了兩聲,道:“你哪次來找我有好事?”

顧行知掃了眼那傷口,過了這麽些天,戚如珪手心那道疤已愈了大半,只留下一條淺淺紅印。他不知為何,心跟著也放寬了些,只抱刀說:“這花你喜歡嗎?”

戚如珪一楞,“你送的?”

顧行知看了眼後頭,嗔道:“我聽左靖說,女孩子家都喜歡花。”

“我不喜歡。”戚如珪將花扔在地上,轉身朝裏走。

顧行知知道她不願領情,也不氣,尉遲長恭見狀行禮道:“屬下參見顧正使。”

戚如珪停下了腳步。

顧行知說:“哎呀,你看我都快忘了說正事兒了,來這兒呢,是想告訴戚家姐姐,從今往後你我就是兵馬司的同寅了。你南我北,你我一同進退,也好熟絡熟絡感情。”

“感情?”戚如珪瞳孔一聚,轉過身說:“我與顧正使可沒什麽感情。”

顧行知道:“別這麽兇嘛,以後總歸是要在同一處辦公的,總不能張口就掐架吧?”

戚如珪細眉一凜,“什麽意思?”

尉遲長恭忙解釋道:“北司署建得比南司要早五六年,年前受了場大水,不堪經受,連著幾間老房都沖塌了。工部忙著為先帝設陵,遲遲未撥人來修,李尚書吩咐了,南北兩司暫且並到一處辦公,等北司署修好了,再搬回去。”

正說著,馱著資材的馬車隊伍哐當哐當地在南司門前停了下來。帶頭是個壯男,名叫匡野,濃眉大眼,身形健碩。

他見著顧行知,行禮道:“顧正使,現在就往裏搬嗎?”

顧行知點頭:“搬。”

眾人一個接著一個擡著箱子進門去。

戚如珪說:“無恥。”

顧行知一驚,“我怎麽又無恥了?”

戚如珪瞪了眼他,說:“你就是無恥!”

顧行知看了看尉遲長恭,又看了看副使匡野,扁嘴道:“我冤啊。”

………………

顧行知上任第一天,閑得發慌。他將兜裏的糖擺成一圈,然後中間放支毫筆,筆頭一轉,轉到哪顆糖,他就吃哪糖,吃到最後,就只剩下了兩三顆。

顧行知打眼看著對面的戚如珪,看她正和尉遲長恭埋頭議論著上元節夜巡的事,他橫嘴說:“吃糖不?”

兩人毫不理睬。

顧行知尷尬地縮回手,自個兒覺著發慌,跑到門外買了兩斤炒米,他吧唧吧唧地吃著,看著戲折兒,借此打發時間。

顧行知一看入迷,笑得就有些大聲。戚如珪正和尉遲長恭說著公事,突地聞見顧行知嘎嘎大叫,她只得放下筆,離了座,走到顧行知面前,將他手裏的戲折兒一把扯到了地上。

顧行知說:“你幹嘛呢?”

戚如珪叉腰道:“顧正使這是把兵馬司當戲園子了嗎?又是糖果,又是點心的,要不要再給你叫個唱曲兒的?”

顧行知放下二郎腿:“也可以啊,不過我更想聽你唱。”

“你——!!!”

戚如珪一腳踩在戲折子上,後頭的尉遲長恭忙起身道:“二位正使息怒,有話坐下來好好說。”

戚如珪諷道:“跟他這樣的人,有什麽好說的?”

顧行知摸了摸眼下的疤,反嘴說:“你也不必裝腔作勢,誰不清楚,這南司署上下所有人都在說你是個花瓶。我尋思著你也做不了什麽實事,幹脆學我得了,吃吃糖喝喝茶,豈不快活。”

戚如珪以拳撐桌,氣得不輕:“龍虎軍少尉就只有這摸魚劃水的覺悟嗎?既然要摸魚劃水,又何必來兵馬司,在府裏多陪陪顧家老爺子不好嗎?”

顧行知略有些憾色:“我爹爹待不了幾天,蕃南六郡出了些亂子,他不日就得出京。這不聽說兵馬司近日新來了位美嬌娘嗎?這樣漂亮的女人,顧府可沒有。”

顧行知往她身邊靠了靠,當著尉遲長恭的面,撫上了她的臉頰。戚如珪不喜脂粉,那臉上卻透著比脂粉還誘人的紅暈。

她欲推開顧行知的爪子,豈料這顧三手勁兒大得很,只用三兩根手指就將她的下巴鉗得一動也不能動,戚女整半張臉都被他捏得發酸。

顧行知將嘴湊過去,戚如珪向後一撤,聞鼻尖飄滿糖果香:“這兒還有人呢……”

“無妨。”顧行知伸了伸舌頭,□□暗湧。

尉遲長恭別過頭,假裝什麽也沒看到。但見兩人就快要對上時,顧正使突然虎頭一轉,擡手將戚正使頭上的小花兒給摘了下來。

顧行知說:“粘頭發上了。”

戚如珪羞得暴跳,搓手說:“你逗我?!”

顧行知將那花兒放在鼻前,聞了聞,說:“我逗你什麽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別老想著那些鶯燕繾綣的事。”

戚如珪憋得滿臉通紅,“誰要跟你鶯燕繾綣?!你……你……你當真是不可理喻!”

“喏,我可沒說要和你鶯燕繾綣,是你自己要給自己找鞋穿的。”顧行知舉著那花兒,笑了一笑,道:“真香。”

………………

藺都上元夜,縟彩分地,繁光綴天[1]。

大街小巷都亮起了花繪彩燈,更有燃燈祭鬥者,將福詩寫在籠布上,以祈祝歲暮平安。

戚如珪領著尉遲長恭騎馬走在八大城門間的民道上,挨個審查出入關口。顧行知和匡野跟在後面,沿街看著花燈上的詩,興趣斐然。

上元燈會,民流冗雜,這種時候最是容易引發治安動亂。兵馬司自酉時起就調遣了數百號人守在八大城門巡查出入百姓,戚如珪不放心,一定要親自在一旁審著,遇到可疑的,就扒上去盤查個仔細,寧可要人覺著大都路府不近人情,也不放過一只蒼蠅。

上頭抓得嚴,苦的是下頭人。那趙卯自打被戚如珪教訓了一番以後,心中一直含著恨。今日上元燈會,他本約著回家陪守妻兒一同過節,後來怎知戚如珪如此上綱上線,一個燈會,守得比四海來朝的國宴還嚴。

這一守,就守到了子時。趙卯放衙時,街上已沒了什麽人。

他提著兩斤醬鴨往家走,半道見著尉遲長恭正在路邊攤吃酒,索性陪著他一道坐了下來。

尉遲長恭碰著杯說:“新正使不是個好應付的。”

趙卯點了點頭,深表同感。至今他嘴裏還一股子抹布味呢,趙卯一想便覺得驚悚。

他說:“是我們低估了人家,看看人家今天這雷厲風行的樣子,這做派,倒還真有將門之女的風範。”

尉遲長恭說:“你甘心讓一個女人呼來喝去?”

趙卯摔下杯子,罵罵咧咧道:“我怎會甘心?不過我不甘心也沒用,她就差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還說要找我家裏人麻煩,我能怎麽樣?”

尉遲長恭語氣暧昧:“正面蠻上我們肯定拗不過人家,我們得找個什麽由頭,讓她覺著兵馬司正使沒那麽好當,自己退下來,這才能解你我的困局。”

趙卯埋頭嘆氣說:“可是有什麽事情會讓她知難而退呢?今兒這樣人多手雜的場面她都不怕。”

尉遲長恭眨了眨眼,壓低聲音說:“那得要□□,才能亂了她陣腳。”

見趙卯一臉疑色,尉遲長恭忙道:“上元節過後,國子監就該著手準備春闈開考的相關事宜了。我聽說他們的祭酒年前就在外游歷,想是沒個三五月也回不來。如今國子監由監丞許之蘅代管,他是個有心氣兒的,平時就不大喜歡那位祭酒。因著新歲政變,監生分成了兩派,一派跟著許之蘅,一派裝聾作啞,不發聲。你也知道這群學生,筆桿子兇起來可以殺人,這幾日我看著許之蘅總帶著他們在東西市分發邸報,我打聽過了,全是私印的。”

“上頭就不管管?”趙卯撿了顆花生米放進嘴裏,皺眉說:“私印邸報可是大罪。”

尉遲長恭說:“上頭都在巴結新帝呢,六部二十四府的眼睛全在懷慈帝身上,哪有功夫管這群學生。當官的尾巴都大,覺著這群學生鬧不成氣候。你說如果他們鬧成了氣候,引發了動亂,這——歸誰管呢?”

趙卯心眼實誠道:“自然是歸兵馬司管。”

尉遲長恭微微一笑,扔了幾個銅板在桌上,伸了伸懶腰:“這頓我請了。”

趙卯忙讓他收起,客氣道:“這怎麽好意思,還是我請,我請……”

尉遲長恭正要推讓,聽得趙卯走近一步說:“其實從一開始我就覺著,尉遲兄更適合做正使。”

尉遲長恭擠了擠眉,提擺下了桌。

作者有話要說:  [1]:語出盧照鄰《十五夜觀燈》,原句是“縟彩遙分地,繁光遠綴天”,文中做了細微改動。

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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