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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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徒?”史太公輕笑,扶起戚如珪。他擅自將那窗關上,喃喃道:“你先告訴老夫,我為何要收你為徒?”

“老夫不過一介戴罪之身,流亡燕北十數年,鶉衣鵠面,一無所長,有何臉面為人師長?”

“太公此言差矣。”戚如珪低眉:“太公知悉戚家近況,即便蜷居在這小小的山神廟中,卻依然心系朝廷各路官派黨羽的最新動向。當今局勢,太公一定比晚輩看得更清。”

太公不語。

“晚輩無能,沒能保住阿爹與哥哥,我是從那地底下爬出來的活死人,是我自己又把自己生養了一回。從我活過來的那一刻,我就決意,來日只要有機會,就一定不會放過所有傷害過戚家的人!”

“所有……所有……”

戚如珪把頭重重磕在地上,連帶著那兩聲“所有”都多了幾分沈重。

窗外狂風嗚呼,碎雪飄揚。火堆閃著斑斕的微芒,倒映在戚如珪眸裏,如同一池碾碎的星雲。

太公看出了她的堅持,略有些驚訝。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清弱的姑娘能說出這樣狠絕的話。他想起自己的女兒,她和戚如珪一樣,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如果她還沒死的話,應該與戚如珪一般大小。

女孩子家這個年紀,最是韶華爛漫的關頭。可看戚如珪滿眼的恨,史太公就知她早已沒了心。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具被仇恨塞滿肉身的軀殼。那恨意從眼中往外綻射,就是一把殺人無形的利劊。

太公旋即允了戚如珪。

不僅是因為女兒的緣故,更主要的是,史太公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堅韌。

那堅韌必得是從骨子裏滋出來的,才能與她那清麗氣質融合得如此巧妙。戚如珪身出將門,卻毫無將門子弟那樣的英姿,反而生得溫香軟玉、柔情幾許,只在眼裏露出幾絲尖利。

是美人皮,卻有殺人心。

妙哉。

戚如珪行了個長揖,算是拜師禮。史太公倒也不拘這些,只低手坐在門框上,看著外頭的雪。

無言了許久,他才緩緩轉過身問,“大遼建國百年,英豪輩出,你可知當今天下,是誰獨當一面?”

戚如珪知道史太公這是在考自己,忙恭敬道:“當今天下,軍權依照分地劃分為四,燕北,蕃南,淮東,渝西,立藺都為京。權力的核心樞紐在藺都,主要集結在七大貴姓身上。大遼建國伊始,七姓功不可沒,後人為方便詠頌,稱為藺都七貴。”

“這七貴是?”太公有些記不大清。

“這七姓分別是,沈、顧、風、宋、戚、孫、史。”

“當今坐擁帝位的,是懷文帝之子李恒權,可真正手握實權的,卻是太後沈氏。藺都七貴中大部分都與她親好,包括我戚家,早年與太後一樣來往親密。所以太公問晚輩當今天下誰人主權,晚輩覺得,只能是如今的太後沈氏了。”

“好,好極了,”史太公拍了拍手,眼中露出一絲欣賞,“戚泓沒有白養你,戚家的女兒,格局到底別樣些。”

“太公謬讚。”戚如珪謙虛地笑了笑,低下頭去:“晚輩不過是把平日裏從阿爹與哥哥那裏聽來的又說了一遍,談不上什麽格局不格局。”

“那老夫再問你,既然實權在太後手裏,那麽現在她最擔心的是什麽?”

“懷德舊疾在身,行將就木,近兩年已身處瀕危之際。而太後她年至耋耄,縱有大權在手,卻也不知還能堅持到幾時。”

“她最擔心的,自然是擁立新君的事。她必得在懷德帝薨逝之前,找到為她所用的新君人選,不至於讓新帝之位,落入虎視眈眈的衡王手中。”

“所以你知道你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嗎?”史太公挺起脊背,看著戚如珪。

他重新打開窗,任由風雪湧了進來,堂中二人皆被吹得有些迷亂。

戚如珪受著風,陷入沈思。

“太公是想讓我與太後親好?”

“不錯。”

史太公隨手拿過一枝樹叉,蘸了些水,在青石板上畫著。

“沈氏權傾朝野,卻一直礙於難有正名。她到底還是個女人,沒法自個兒坐到皇位上去,但這並不代表她就不貪慕那九五榮華,你若憑著戚家舊日裏與她的一點兒薄恩,許她一個新君人選,解了她的心頭大患,那麽你至少可以得到她的信任,在藺都城裏,謀得一線生機。”

“話是如此,可我上哪兒去找這位新君?”戚如珪捂緊傷口,咬牙又切齒。

“不急。”

史太公一笑,在地上畫出一顆星芒圖樣,他指著那圖樣,道:“老夫在藺都曾有位知交,在司天監謀職,人稱公孫先生。你去了藺都,告訴他你是史文瀾的弟子,他會告訴你以後的路該怎麽走。”

戚如珪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目光不由得停在那圖樣上。這符號像是某種隱喻,她曾在那些蔔卦推演、天象奇聞的小人書上見過。

可是……她如今這樣,又如何進得了藺都城?

顧行知斷定不會放過自己,若是再落入他的手中,恐怕送去藺都的,就只有自己的項上人頭了。

史太公見戚如珪愁雲不散,知道她在擔心什麽。他掄起樹枝,在那快要蒸發掉的“風”字上點了點,一臉意味深長。

“我明白了!太公!”戚如珪霍然驚起,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太公的意思是……是……”

“是什麽?”史文瀾放下樹枝。

“謝太公點撥!”

戚如珪囅然一笑,垂下了愁眉。

………………

顧行知站在屍骨堆前,挨個清算著傷亡人數。每死一位將士,他就得在名冊上劃上一道紅印。

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名冊上已鮮紅一片。紅彤彤的像人血,看得顧行知觸目驚心。

邊沙十六營,八千將士,存活下來的不到三成。而這樣的慘烈傷亡,盡數拜戚如珪那賤人所賜。

顧行知回身看著那些兵役,拳頭拽得咯咯作響。他羞於面對同僚,更不敢告訴任何人,釀成這場禍事的起因,僅僅是因為他多看了戚如珪幾眼。

唯獨孫黎看穿了他。

在春水江邊時他就知道,顧行知對戚如珪態度非同一般。否則以顧家三郎的刀法,怎麽可能連刺人都找不準要害?

孫黎分明見得,顧行知那一刀,完美避開了致命一擊,仿佛是蓄意為之,故意留下戚如珪一絲餘息。

婦人之仁。

孫黎抓著傷腿,一瘸一拐走到顧行知身後,陪他一同看著那些屍體。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屍堆上,左右無言。

鬼哭狼嚎的風聲裏,孫黎的聲音抖得有些刺耳,他只道:“事已至此,顧將打算如何向衡王交代?”

交代?

顧行知撫上右眼角的傷疤,眉頭一擰,不做回答。

“恕在下直言,往日裏,顧將不是個貪戀美色的人,怎麽遇上戚家女,就這樣把持不住自己了?”

孫黎小心觀察著顧行知的臉色,生怕自己把話點得太透,惹惱了顧行知。

沒等到顧行知回答,他身邊的左靖應聲跑了過來。

顧行知見左靖神色犯難,隱約猜到有事發生。果不其然,這頭的左靖尚未開口,十六營外便漾起一陣噠噠的馬蹄聲。

一列輕兵步騎長驅直入,烈馬鬃毛亮潔如新。戰旗上寫著大大的“風”字,連帶著風家獨有的鶴形花印。

顧行知眉頭一蹙,略有些慌,他沒想到,太後的人這麽快就抵達了邊沙。

真是該死。

帶頭男子打住馬駒,舉起掌間金令,說:“在下風念柏,受太後之命,羈押戚黨入京。”

顧行知心裏雖不大願意,可面上依然帶著笑,他吆喝道:“我只當是誰,原來是風家哥哥,好久不見,風家哥哥的腰傷可好些了?溫嫂嫂可曾安好?”

“顧行知,你不用跟我套近乎。”風念柏眉也不擡。

得嘞,人家不吃稱兄道弟這一套,自己又何必沒皮沒臉往上貼。顧行知自知吃了個悶頭虧,即刻掐掉了想要拉近關系的小心思。

風念柏橫眼掃了四周一圈,將滿地屍身納入眼底。抵達邊沙之前,他聽探路的哨兵說十六營出了點“小亂子”,卻沒想到,這“小亂子”竟賠上了這麽多條人命。

風念柏奪過顧行知手裏的名冊,看到了上頭密密麻麻的紅印,他一語不發,甩手便將冊子扔到了顧行知臉上。

郝城七萬人馬被殺已是重創,如今再添一筆近萬的血債,燕北想是早被人血染了個遍。

風念柏暗嘆一口氣,強忍住心火,說:“邊沙十六營滋亂之事回京再議,當務之急還是徹查戚黨,顧行知,聽說你在我之前就抓到了戚家獨女,現在你把她交給我吧。”

“回稟風長使,戚家女她——”

孫黎湊了上去,說到一半才註意到顧行知的臉黑了一大半。

“她怎麽了?”風念柏皺眉。

“她跑了。”顧行知自個兒把底掏了出來,還擔心風念柏聽不清楚,又說了一遍,“戚如珪跑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風念柏也不發怒,而是用一種異常冷靜的眼神看著顧行知。那眼神駭人得很,顧行知想起自己犯錯時,爹爹也會用同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有時顧行知在想,與其這樣,還不如痛痛快快地罰一頓,自己犯的錯,要打要殺悉聽尊便,可怕就怕風念柏這冷冷淡淡的樣子,什麽也不說,全都悶心裏,像一口一眼望不到底的井。

顧行知慫了。

“是我的錯,是我疏忽大意,是我監管不力,是我一時輕視,才讓那戚家女僥幸逃脫。至於這些死去的弟兄,回了藺都,我自會給大內一個交代。”

“一個交代?”風念柏撇了撇嘴,看著那些隨處橫躺的屍體,說:“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一個交代,你一個交代就能抹去他們存在過的痕跡嗎?顧行知,在蕃南待久了,是不是都快忘了自己還是個人?別忘了,你是吃軍營裏的飯長大的。”

“長使說得對,在下自願回京請罪。”顧行知屈身而跪,破罐破摔道,“如今戚家女不知所蹤,我得留下來整頓剩餘弟兄們,長使若想緝拿戚女,只能自己出力了。”

“本來也指望不上你什麽。”風念柏眸色一寒,旋身上了馬。

“風長使這是哪兒去?”孫黎明知故問。

“哪兒去?”風念柏瞥了眼顧行知,奚落道:“替蕃南王的寶貝兒子收拾爛攤子去。”

話音剛落,風念柏便打馬而去,走得幹脆。孫黎見顧行知的臉霎時青了一片,像是挨了狠狠一記耳光。

看著平日作威作福的顧行知也有被人訓得狗血淋頭的一天,孫黎暗自發笑。他也不管顧行知在想什麽,兀自弓身回了營。

天外有光飄落,很快被烏雲遮去。顧行知跪在雪裏,將身子縮進暗處,神思游離。

“將軍……”左靖欲言又止,“天寒地凍,還是先回營吧……”

“不打緊。”顧行知握上快雪時晴的刃口,面色煞白。有血從指縫間滲了出來,潺潺流淌在刀刃上,將它裹成一片渾濁的猩色。

左靖看著心疼,卻什麽也幫不上,只得陪他幹站著。

雪下得更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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