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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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家的日子並不寬裕。

餘客村三面環山一面臨海,戰時是個好地方。當年餘家先祖避世而居,著實繁榮了一陣子。然而現在而言,餘客村那麽閉塞,根本就發展不起來。如今通往村裏的山道,都是近兩年才修好的。

村子裏但凡有點出息的,全都搬出了村子,餘下的要不就是不適應外面生活的老人,要不就是沒條件搬出去的。

餘大偉夫妻並不是不努力。

子女都還小的時候,夫妻兩個把孩子托在奶奶家照看。餘大偉早出晚歸地打漁。那會兒還沒有修路,張阿娣就每天背著魚獲去鎮上賣,天不亮就要出發,回來的時候早就已經天黑了。

等餘綃稍微大了一點,他就不在奶奶家住,自己帶著妹妹。原本餘大偉夫妻不同意,可是在聽了兒子的話,再悄悄證實了之後,他索性就放開了。餘奶奶帶孩子,光顧著餘城,餘綺摔了都不會伸手扶一下,吃飯更是多伸兩下筷子都要挨罵。

兒子六歲,女兒三歲,自己待著肯定不放心;然而村子裏卻連自己的老母親都沒法托付,更不用說托付給別人了。

於是餘綃和餘綺的童年,是兩個人一起依靠著長大的。等到後來餘大偉夫婦好不容易攢了點錢,買了輛摩托車,結果卻被餘大偉的哥哥俞大剛借了去,並且一借不還。那時候的一輛摩托車價格不菲,餘大偉從小被教著有好東西要給大哥,大哥是頂門立戶的長子;但是看著自己的老婆起早貪黑,心裏面多少起了點疙瘩。

在這之後,類似的事情不知道發生了多少。

一樁樁一件件累積起來,餘大偉還惦記著兄弟情分,張阿娣早就已經忍無可忍。好不容易兒子得了一筆意外之財,家裏眼看著就要過上好日子,關鍵是一家人終於可以遠離餘家這些吸血的親戚,張阿娣哪裏還能忍?

餘大偉被老婆張口而出的離婚嚇了個夠嗆,張了兩下嘴巴,手指往褲兜裏掏了掏,只摸出一個打火機,這才想起來自己戒煙已經有些年了。家裏日子苦,哪裏有閑錢買煙?有多的錢,還不如給丫頭買件裙子穿?

兩人將近二十年的夫妻,他知道老婆這回是說真的。想想自家大哥妹子不是在縣城裏有房,就是在縣城租房子住,他們家卻連給丫頭買件像樣的衣服,都得仔細算計著。他當下用力一點頭,把銀行卡從兜裏掏出來放在桌上,眼眶微紅道:“行,聽你的。這錢是阿綃的,具體怎麽用,等他回來了再商量!”

張阿娣把卡拿過來收好:“等明天阿綃回來了,咱們再好好說道說道。”

提起兒子,餘大偉總算是恢覆了一點心情,一邊去尋了簸箕掃帚,一邊問道:“阿綃不是說今天早上出發的嗎?一會兒應該到家了吧?”

餘綃去打工的地方是鄰市,聽起來不遠,但這邊都山路,也沒有直達的長途車,得火車倒汽車一整天,加上下了汽車之後,山路都得走上很久。

鄰市是沿海省城,經濟發達。兩個地方明明相隔不遠,卻分屬兩個省份。經濟發展水平更是和縣城不能相提並論。他們這邊很多年輕人,都會選擇去鄰市打工。

張阿娣看著男人把她剛才砸的碗掃幹凈,說道:“我讓阿綃在縣城住一晚。現在咱們家不差這一晚上的賓館錢。晚上走山路多危險。咱們這段路雖說是修好了,可那路燈一年到頭都不會開一次的。”

“瞧你說的。當初土路的時候,阿綃不是整天爬上爬下?現在路那麽寬,怎麽就危險了?”說著,他去把碎片扔到門口的垃圾桶裏。

晚上不到八點的時間,村子裏已經沒幾戶亮著燈了。他看著自家父母住的那一片地方,其實黑黢黢的也看不出什麽來,但是想到這些年來的事情,他心裏面難免感到難受。

村子裏面的習慣,基本上一大家子都住在一塊地方,除非附近宅基地不夠了,才會分開到別處去蓋房子。餘客村雖然是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可是那麽多年下來,也分了好幾大家。

當初餘大偉結婚的時候,宅基地是有的。後來他造好了新房,他爸出面讓他把新房給了大侄子當新房。他那會兒二十一,大侄子餘城還沒斷奶。

但是當時他的錢都捏在父母手裏,心裏面就算不高興,也無力反抗。當時談的姑娘也吹了,還好他後來留了個心眼,悄悄存錢,到了二十六的時候,談上了張阿娣,還動了點小腦筋,這才能順利結婚生子。

“敢情阿綃不是你兒子,你就不心疼?”張阿娣跟著走出來要關門,“大門敞開著,也不知道掩一掩,蚊子全都飛進來了。你還在外面傻站著幹嘛呢?”

餘大偉聽到張阿娣的聲音,頓時就收了臉上最後一絲對親情的孺慕。這些年來和他同甘共苦一起奮鬥的女人在他身後,他有一個孝順兒子,盡管有點傻乎乎;他還有個聰明女兒,盡管有點兇巴巴。這才是他的親人。至於那群吸血鬼,等他們搬走了,以後也就是走動個婚喪嫁娶吧。

一想通,餘大偉只覺得渾身都輕松了許多,腳步輕快地走進屋裏,順道把看門的大黑也給帶進了屋。

張阿娣一看到大黑,就叫到:“你把狗帶進屋幹嘛?”

大黑是一條全身墨墨黑的狗,個頭不小,晚上自帶隱身效果,看家護院的一把好手,對外人可兇,對自家人可黏糊。

大黑一進門就站起來往張阿娣身上一撲,尾巴搖得跟電風扇似的,巴巴地看著張阿娣。

“這不是外面蚊子多嘛!昨天早上醒過來,大黑都弄死了多少蚊子?地上一地的蚊子血。”

張阿娣低頭摸了摸大黑的腦袋,只覺得大黑的眼神更加可憐:“行了,讓大黑睡屋裏吧。”

得到了領導批準,大黑就開始得瑟了。

大黑跟巡視領地一樣,一個個房間躥一遍又一遍。張阿娣看得直笑。

倒是餘大偉看它不順眼了,招呼道:“大黑,過來陪爺爺看電視。”大黑是阿綃撿回來的,阿綃自稱是狗爸爸,餘大偉自然就是狗爺爺。

大黑有點不情願,最後還是乖乖往餘大偉腳邊一趴,陪著爺爺看新聞聯播。

張阿娣表示不跟他們是一家人,徑自拿了塊布出來繡十字繡。她這個可不是什麽興趣愛好,全都是繡來賣錢的。她只繡大幅的滿繡。她的速度快,用業餘時間,一年也能繡上兩幅,能賣上將近三萬塊錢。這些都是她存下的私房,兩個兒女和家用開支全靠著這點錢。

至於他們賣魚的那點錢,她公婆早就給盯死了。這兩年更過分,連餘大偉休漁期到外面打零工的錢,都跟搶一樣的要走。就是這樣,他們還老是說他們夫妻的壞話。也虧得村子裏的人知道這對老夫妻的德行,多少年來就把他們當個笑話看。

一家三口(?)就這麽守著電視一直到晚上十點。張阿娣擡起頭:“睡吧,說了阿綃今天不會回來了。”

“嗯。”餘大偉關了電視。

張阿娣和餘大偉進了臥室,大黑留在外面。到了後半夜的時候,大黑突然站了起來,悄無聲息地走到窗戶邊,擡腿往窗戶邊一搭,小聲嗚嗚嗯嗯,尾巴甩得整個屁股都跟著扭。

“噓——”餘綃趴在窗戶邊,他現在除了渾身濕漉漉的,看著倒是和常人沒什麽不同,唯有一點——他現在晚上會兩眼放光,字面意義上的兩眼放光,就跟屋子裏的大黑似的,晚上的眼睛跟小燈泡一樣。

大黑三個月沒見到狗爸爸了,平時只能偶爾聽聽電話裏的聲音,現在狗爸爸回來,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躲在窗外不進來。難道是在玩什麽新游戲?

“兒砸,認得出爸爸吧?”

大黑的聽力好,隔著一扇窗子也能聽清餘綃的聲音,低低叫了一聲:“汪呼。”

“好乖。你說爺爺能認得出爸爸嗎?”

“汪呼。”

得到狗兒子的肯定(?),餘綃頓時就放心了,拖著泡水的行李,做賊一樣地進了家門,一路抱著狗,摸到自己的房間,想躺上床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換做一般人,這渾身浸濕的感覺肯定不好受,但是餘綃覺得還挺舒服的,一點都不想把自己擦幹。他覺得自己以後得睡浴缸,可是家裏只有淋浴……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一輛銀色的輝騰就停在了餘綃家門口。一雙手工涼鞋從車內跨下,一腳踩進了一個水窪,帶著魚腥味的泥水灌進了涼鞋裏。腳趾頭動了動。身材頎長的男人,彎腰從腳趾縫裏撿出一片流光四溢的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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