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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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輕微的風吹過,帶起天空一陣鳥鳴。

林見樊站在監獄外,擡頭仰望一望無盡的碧藍色天空。一絲絲雲朵點綴在天邊,沒有飛鳥的蹤影。

微風吹開林見樊額前的發,他擡起手擦擦並不癢的鼻子。

蘇炳知道他很緊張也很期待,蘇炳自己也很緊張,等在他身邊的岑西立也是。

今天是顧朝明出獄的日子。

林見樊緊張地等待著,小動作很多。

終於到這一天,林見樊像當初突然接到顧濤死亡消息的顧朝明一樣,被不真實感包圍。

這一天真的來了。

他的少年馬上就要從那裏出來,不用再被束縛,他能和他一起漫步在陽光下,可以一起窩在沙發上看同一本書,可以一起睡覺,一起吃飯,一起做所有想做的事。

他精心挑選的家具終於要迎來它們的另一個主人了。

林見樊緊張地摸摸自己被風吹起的頭發,微風都被他的緊張感染。微風逐漸刮起,湊成一陣一陣掀起頭發的大風。

林見樊緊緊盯著顧朝明即將出來的那扇門。

那扇門打開。

他的少年回來了。

風起,雲散,葉響,故人歸。

顧朝明的身影從那扇門跨出的第一刻,林見樊快步朝顧朝明走去。

他看到他了。

看到他的少年了。

他的少年笑容依舊燦爛,眼裏星河未滅。

林見樊所有等待的緊張,在對上顧朝明笑容的那一瞬間煙消雲散,化作一灘春水散漫進他幹邑的心田。

腳下步伐加快,加快,再加快,他跑到顧朝明面前,他抱住顧朝明,像以前一樣把下巴擱在顧朝明肩上。

“歡迎回來。”林見樊抱著從這一刻正式歸還給他的顧朝明。

他從來不是一個堅強的人,他遇到問題只會采取最笨的辦法。為此他從三樓跳下,留下一身傷疤,但他學會堅強,學會快樂地度過那漫長的沒有顧朝明陪伴的九年。

在這漫長的九年裏,他拼命積攢快樂,只有自己變成一個快樂因素,那樣才能在顧朝明出獄後帶給他更多快樂。

他永遠記得顧朝明曾對他說:“你的快樂是無名的,而我的快樂是有名的,因為你在我身邊。”

他想顧朝明永遠快樂,所以他得永遠陪在顧朝明身邊。

我想把我生活中所有的幸事都積攢起來。

當我見到你的時候,再一點一點說給你聽。

但我遇到的幸事只有一件,

只好反覆說予你聽。

那件事就是遇見你。

林見樊想他的時候,經常會想起他倒退著,在陽光下朝他揮手的樣子,是告別,林見樊卻記得非常深刻。以至於在他被欺負時,想他想到他入夢時,顧朝明總是以倒退著朝他揮手的姿態出現。

林見樊第一次見他,在放學後的校園,林見樊記得很清楚。夏天的微風中,他也是這樣,揮舞著手臂,與他告別。

在夢中也是一樣,他總是喜歡在倒退時揮手,告別的姿態,但這次林見樊抓住他了,他環抱住他。

顧朝明揮起的手臂不是在告別,而是在告訴他:“我在這,我回來了。”

因為大雄在等哆啦A夢回家啊。

哆啦A夢回家了。

如林見樊所料,顧朝明並不願跟著曲盈逸回她的家,顧朝明和蘇炳、岑西立擁抱交談後,林見樊帶他回家。

回他們的家。

這個家第一次迎來它另一個男主人。

拿著鑰匙開門時,林見樊回頭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後的顧朝明,顧朝明也看向他。

林見樊勾起嘴角對他笑,回過頭插進鑰匙打開門。

只通過打開的那一扇家門看到屋內一角,顧朝明就已經看到許多屬於他們的記憶。

那些記憶讓顧朝明踏入的步伐有點想要退縮,林見樊回頭見他還沒進來,轉過身牽起顧朝明的手,帶著顧朝明走進他們的家。

“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林見樊牽著顧朝明的手對他說。

我們的家。

熟悉又陌生的詞。

熟悉在林見樊總是說起的話裏,高三的時候他也經常這麽說,陌生在他真的在未來與林見樊有一個我們的家。

顧朝明環顧四周,他看到許多林見樊的生活氣息。

衣架上掛著的外套,茶幾上帶著書簽的書本………

他看到許多參與進林見樊新生活的生命。

墻上林見樊的畢業照,林見樊和舍友的留念照。林見樊和他說過他的室友,三個挺鬧騰的男生,還有林見樊和林媽旅游的照片……

他還看到許多個自己。

他打球的照片,他趴在桌上睡覺的照片,他在走廊外邊和蘇炳聊天的照片,他在小賣部的照片………

在這個房間,有許多許多個他。

顧朝明一進門便看到衣帽架上的紅圍巾,看到他的厚重毛毯,看到對他笑的林見樊。

照片墻上十七八歲的他與站在照片墻前已經長大的他,不同的他,都是林見樊所愛的他。

顧朝明走到林見樊制作的照片墻前,走到他無法再重來的青春面前,林見樊站在他身後。

看過一張張自己的照片,像是將自己的青春再翻閱一遍,顧朝明沈住眼淚,他的心臟太容易被觸動。

他的青春化作林見樊的等待,顧朝明轉身,林見樊依然在對他笑。

他走過去,走到等待他整個青春的林見樊面前。

他親吻住少年的唇,他擁抱他的少年。

來到高三幻想的未來的少年們相擁在一起,他們接吻,他們對換彼此的呼吸,他們沈進一個接一個更深的吻裏。

氣氛恰當,一個接一個更深的吻中,對換的氣息焦躁起來,所有的所有都水到渠成。

氣氛,感情,空氣,家具們都羞澀地悶聲。

只有顧朝明。

只有顧朝明在恰當的時候不恰當地松開他,在恰當的時候不恰當地走開。

顧朝明走到沙發邊上坐下,焦躁的呼吸停止,空氣中的暧昧還未消失,顧朝明摸摸柔軟的沙發:“沙發挺軟,以前蘇炳老是說我們家的沙發太硬。”

尷尬的語氣,說出口才覺不適宜的話題,都在林見樊面前赤.裸.裸地顯示出顧朝明的退縮。

無法再進行下一步。看過照片墻上的照片勾起的感情,忍不住接上的唇,似已是越界。

可他們明明是情侶身份。

可他是他男朋友。

可他退縮。

林見樊似懂得顧朝明心裏在想什麽,似乎又不懂得。

林見樊走到顧朝明身邊坐下,像以前一樣將頭靠在顧朝明肩膀:“我買了排骨,我已經學會做糖醋排骨了,不會像你生日那天那樣失手了,肯定很好吃,我做給你吃。”

顧朝明的頭側歪過來,耳廓觸撫著林見樊蓬松的發頂,他說:“好。”

好幾年廚藝的學習,飯點林見樊已經熟練地在廚房忙活,能夠做得一手好菜。

顧朝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原來在廚房外看著自己喜歡的人給自己做飯是這種感覺。

顧朝明想進去幫忙,林見樊卻讓他坐著,這次他要一個人完成全部,讓顧朝明看看他這幾年在廚房摸爬滾打的所學所得。

一碗碗色香味俱全的菜端上桌,顧朝明望著眼前的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裏在想什麽。

五味雜陳,覆雜難言。

林見樊拿起筷子夾一塊糖醋排骨放進顧朝明碗裏,眨著眼說:“快嘗嘗這個。”

林見樊等待著他們家顧大廚的評論。

糖醋排骨入口,不是當初“黑炭”的味道,也不是他想象的美味,而是心酸與眼淚混合的味道。

吃下九年後林見樊做的廚藝成熟的糖醋排骨,眼淚藏在眼眶,惹得眼眶泛成紅色,在等著他評價的林見樊面前暴露出它的存在。

林見樊不是會勸人的人,幾年了他也沒有一點長進。他以為有的,在室友失戀的時候他可以很冷靜地給出安慰,可面對紅著眼眶的顧朝明,他卻如鯁在喉,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只是跟著顧朝明紅眼眶,低頭夾一塊糖醋排骨放進自己嘴裏。

顧朝明回家的第一頓晚飯在安靜的氣氛中結束。

林見樊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曾經他有主動的顧朝明,可現在顧朝明退縮。

你不是答應過自己,顧朝明的後退你會以你的前進填補嗎?那你現在在幹什麽呢?以前在你後退的時候,顧朝明義無反顧地陪伴你,那你呢?

林見樊看向身邊的顧朝明,顧朝明手上沾著泡泡,握著洗碗布正在刷一個碗。

顧朝明洗第一遍,他洗第二遍。

顧朝明洗好一個碗遞給他,林見樊沒有接過碗,他走近一步,走到顧朝明不能再靠近的身前,他擡起頭。

擡起頭的靠近換來的是顧朝明的後退。

低頭看到林見樊湊近的臉,顧朝明不出聲響地後退一步。

不出聲響,林見樊心中卻倒塌轟鳴。

顧朝明拒絕了他。

那個說永遠會愛他的人拒絕了他。

林見樊站在原地,顧朝明看到林見樊臉上的表情,愧疚又自責地握緊手中沒有被林見樊接過的碗。

林見樊看到顧朝明的表情,笑笑,他只笑著一言不發地走回水池前。

沈默。

安靜的沈默。

安靜。

沈默的安靜。

在安靜與沈默中洗完碗,林見樊燒了熱水讓顧朝明洗澡。

林見樊在房間裏拿出為顧朝明買的睡衣遞給他,看著他進浴室,林見樊坐在客廳沙發上等。

邊等邊收拾好被顧朝明後退所擾亂的心情,等顧朝明洗完澡出來,林見樊拿起手邊自己的睡衣,不理顧朝明說話地走進浴室。

顧朝明知道自己惹他生氣了。

沙發送走他的主人林見樊,又迎來他另一位主人顧朝明。

顧朝明坐在沙發上沈思。

他望著桌上林見樊沒有看完的書籍封面。他也不想惹林見樊生氣,不想拒絕林見樊,那是他在九年裏日日夜夜想擁在懷裏的人,他怎麽可能拒絕。

可他那麽做了,他覺得自己應該那麽做,他覺得現在的自己應該那麽做。

現在的他不應該再耽誤林見樊了,像林媽說的,不要那麽自私了。

他沒有十八歲的沖動,也沒有十八歲的大膽了,他也不再是少年,不再用少年的眼光去看待問題了。

少年的他,誰讓林見樊受傷,他跟誰沒完。現在的他,一面想著與林見樊攜手走向未來,一面覺得自己這樣的人………

他愛他啊,所以才拒絕那樣做。

林見樊洗完澡,打開浴室門走到客廳,看到顧朝明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林見樊擦著頭發走到顧朝明身邊,踹踹顧朝明的腿讓他坐過去一點。

沙發另一邊還有很大空位,顧朝明坐在沙發一角,林見樊踹踹他讓他坐過去不過是想挨著他坐而已。

明顯的小心思不用說,兩人都心知肚明。

“顧朝明!”林見樊坐在顧朝明讓出的位置裏,頭上搭著浴巾,叫出他的名字。

林見樊叫他的名字是讓他不要再往後移,他一個人坐不了這麽大的空位!

林見樊移動到顧朝明身邊,頭上的浴巾掉在沙發上,林見樊沒有去管,他貼近顧朝明,手臂靠著顧朝明的手臂坐著。

客廳的燈光打在頭頂,沙發上落下兩個黑影,一個是顧朝明,一個是靠近的林見樊。

靠近的黑影向另一個黑影傾斜,擡手拉住後退的黑影。

“我現在在你面前,我們還在一起,”林見樊捧著顧朝明的臉,強勢地對顧朝明說話。

升高的語調像是在對顧朝明兇,語調升高後又落下來,像是在求顧朝明:“都過去了,有個新的開始,往前看,別回頭,好嗎?”

看著眼前一會兇一會柔的林見樊,也許是自己變了,變懦弱了,也許是長大了將年少的輕狂都用盡了,顧朝明忽然張不開口。

林見樊勸人和安慰人的伎倆都差,只能用吻來表達你並不比別人差,只能用吻來表達我愛你。

林見樊突然扯起顧朝明睡衣衣擺,反罩住顧朝明的頭,隔著夏日薄薄的衣物,在顧朝明唇上落下一吻。

林見樊松開他,衣物落下,顧朝明眼前是林見樊沒有移開的臉。

四目相對。

氣氛暧昧又悲涼,唇上的觸感很輕,輕輕的仿佛一片葉落,仿佛一陣風過。

顧朝明望著林見樊的臉,林見樊沒有對著他笑,林見樊用直勾勾的眼神望著他。

剛剛被拉扯的影子移動,剛剛被拉扯的影子拉扯過另一個影子,兩個影子相接。

恰當的氣氛重回,焦躁的空氣重回,對換的氣息重回,只有退縮的顧朝明沒有重回。

代替退縮的顧朝明是少年時主動的顧朝明。

主動的顧朝明親吻著他,看著被他親吻,眼含淚水不肯閉上的林見樊。

為什麽要哭?為什麽不閉上眼?

因為高興,因為怕一閉上眼再睜開,發現只是想象。

高中時的林見樊接吻時在笑,長大後的林見樊接吻時在哭。顧朝明抱緊林見樊,雙臂勒緊林見樊。

不等林見樊引導,他抱起林見樊走向臥室。

少年時的顧朝明話多,和蘇炳互懟沒問題,在臥室的時候怕他疼還會說話安撫他,可長成大人的顧朝明失去少年時的話多,一聲不吭,只悶頭做事,卻還是盡量溫柔。

林見樊喘息著說:“你以前不是叫我小甜心嗎?我想再聽一次。”

顧朝明撐著手臂,看著身下臉上帶著紅暈的林見樊,林見樊的目光沒有迷離,帶著期待,笑意與含在眼眶的淚水混在一起。

顧朝明的心一下就軟下來,他緩緩低下身,伏在林見樊耳邊,喉結聳動,熱氣鋪滿耳廓,顧朝明輕輕叫了一聲:“小甜心。”

被顧朝明的體溫包圍,林見樊睡了一個好覺。

睡醒後摸摸身邊空空的床鋪,轉頭再看床頭櫃,只留一張便利貼。

“做早餐聲響太大了,我就不做了。我看了你的冰箱,你不是不照顧自己身體的人,我也不用讓你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你這麽自律的生活搞得我都不好寫什麽了。沒什麽可寫就寫一些俗套的吧。

祝願你餘生安康,平安喜樂。

——顧朝明。”

路邊人們趕早疾步,也有悠閑的老人散步,路過池邊還有一個老翁在釣魚。

顧朝明在岸邊看了好一會,也沒看到有魚上勾。

夏日清晨的陽光爬上河岸石砌圍欄邊顧朝明的背,顧朝明在岸邊和早上就垂釣的老翁一起等待著魚兒上鉤。

有人在叫他,他聽到喘息聲,他回頭。

他在陽光中回頭。

看到了他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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