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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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後一道鈴響,從去年夏日開始的高三征程正式畫上一個句號。

考場裏考生停筆,考場外家長們急切地等待。

考場外人多嘈雜,考場內安靜得只聞監考老師收卷的嘩嘩聲。

林見樊蓋上筆蓋收拾好考試用具等待監考老師收卷宣布可以離開考場。考場內有的學生剛考完一臉輕松,像是卸下一項重任,有的則一臉沈重,一看就沒考好。

環視考場一周,看過考場內或喜或憂的臉,教學樓樓梯上擠滿了人,教學樓大門沒開,都在等待著開門回家。

站在樓梯頂的空位處,林見樊俯視滿樓梯等待回家的考生。他站在欄桿前,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站到這的,他感覺自己前幾秒還在考場收拾東西,像是電影剪輯一般,下一個鏡頭直接拼接到樓梯間堵滿的人群。

林見樊從未想過他的高三會以這種方式結束,一種突如其來、絲毫沒有預料的方式。

教學樓大門打開,林見樊拿著考試用具隨著人流走出學校,下一個鏡頭拼接到母親的臉。

母親問他考得怎麽樣?他說還行。

他頭腦中管控學習的區域是最冷靜的地方,無論發生什麽可能會影響他高考的大事,一旦坐上考場的位置拿到試卷,管控學習的區域自動工作,冷靜得像是沒有感情。

林見樊自我感覺發揮得很好,並沒有預想當中的被最近所擔憂的事打亂思緒。

他以為顧朝明那件事會給他的高考帶來巨大打擊,會讓他高考失利,連老陳和林媽都這麽以為。

林媽聽聞顧朝明的事震驚之餘想到自己的兒子。自己兒子和顧朝明走得極近,她還沒弄清楚自己兒子和顧朝明的關系,顧朝明就發生這種事,林媽擔心自己的兒子高考會受到影響,可林見樊卻覺得自己考得很好,甚至出考場就覺得F大唾手可得。

高考這般順利本該高興,可坐上回家的車的林見樊像一顆即將枯死的花,等待他的小王子來澆水。

車內開著空調,林見樊卻還是打開車窗,任窗外的熱風吹刮著他的臉龐,林媽從後視鏡看到望著窗外發呆的林見樊,他最近總是這樣。

林見樊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他只有迎面而來的風,沒有等來給他澆水的人。

裝著考試用具的文件袋擱在大腿上,窗外吹來的大風從文件袋上吹拂而過,文件袋還是顧朝明在學校外的文具店給他買的。林見樊帶著它高考,帶著它回家。

文件袋裏除去高考要用的文具,還有一張黃色的紙片。黃色的紙片有一道裂痕,被林見樊不小心扯破的,紙片上寫有一行字——往前看,別回頭。

字跡被眼淚暈開,那是顧朝明折給他的皮卡丘。林見樊帶著它,將它當做高考幸運符。

果然,考得很好呢。

途中有系著絲帶的自願接送考生的車駛過,林見樊望著那輛車朝與他們相反的方向開去。

他的高三結束了,在一個陽光刺眼、氣溫升高到匪夷所思的高度的晴天結束了。

高三的時光像是與他們駛向相反方向的車,一點點遠去了。

遠去的時光帶走過去的人。

拍畢業照那天林見樊站在最邊上,他身旁空出一個位置,攝影師讓他站過來一點,林見樊堅決不肯移動。老陳一個年快半百的老男人知道林見樊在幹嘛,嘆一口氣讓攝影師就這麽拍。

林見樊在給顧朝明留位置,可高三二班的畢業照中還是永遠少了他。

拍完照岑西立陪著顧朝明站在一邊,看著自己班的同學們三五成群地一團一團圍在一起拍照留念。

岑西立拍拍興致不太高的林見樊的肩,想和林見樊說說話讓他開心起來。拍照的混亂聲中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岑西立轉過頭。

尤鑫握著手機的手臂伸直,面容笑成標準的拍照笑容——尤鑫在自拍。

像是感覺到岑西立看向他的視線,尤鑫擡眸看向前方轉過頭來的岑西立,岑西立對上他的眼睛一秒,緩緩轉過頭去。

幻聽了嗎?可剛剛明明聽到尤鑫在叫他。

岑西立再回頭看一眼,尤鑫還是站在原地,手臂依舊舉著手機自拍。

是自己聽錯了吧,岑西立回過頭想。

岑西立回頭看過兩次尤鑫,兩次回頭都落進樓上關輝的眼裏而不自知。

在教室裏睡覺聽到有同學說高三的在樓下拍照,關輝噌地一下跑到窗邊。當時岑西立他們班還沒開始拍,關輝在教室窗口與好奇觀看高三拍照的同學融為一體,岑西立從未發現過樓上的他。

不是已經不喜歡他了嘛,怎麽還站在這?站在窗邊的關輝問自己。

從和顧朝明聊過的那個雪夜開始,關輝決定不再喜歡岑西立,他要重新找一個讓他喜歡的人。

半年的時間裏他認識了許多和他一樣的人,他開始慢慢了解自己,開始慢慢地了解他們這一類人。

他也想慢慢地不再喜歡岑西立。

電視中播報過顧朝明的事,他們學校因此上了一次電視,學校家長各各互相傳播,高三二班的家長們更是人心惶惶。

再次聽聞到顧朝明這個名字,岑媽在客廳和岑西立聊過一會。

上次提到顧朝明這個名字,還是在高一喜歡尤鑫的事被陳海洋硬生生捅出來的時候,岑媽那時候像年級裏議論他的那些人一樣,懷疑他身邊所有的同性朋友,沒想到再一次提起顧朝明是因為這件事。

雖然岑西立已經畢業,可岑媽對顧朝明這件事格外關註,岑西立關註顧朝明的事岑媽也不會說什麽,有時候還會和他談論。

而林見樊,理應離顧朝明最近的人,理應最關註顧朝明的人,卻在法院聽過顧朝明的案件審理後前進的步伐有所退縮。

他害怕,他怕見到情緒激動的顧朝明,他怕見到因為他才犯下錯的顧朝明。

情人節的夜晚,顧朝明擺蠟燭讓他不用自責,可他好像做不到。

那太難了。

在法庭上顧朝明情緒一直不明顯,他認錯,他平靜的臉上沒有表情。

曹展的母親失去兒子,在法庭上嚎啕大哭,一直問顧朝明為什麽要殺她兒子。

曹展的母親一直問,顧朝明一直沈默,直到後來。

顧朝明當著林見樊的面,說出他殺人的原因。

顧朝明看向臺下的林見樊笑起來。

我說出來了,我終於為你報仇,雖然用的是我也不想用的最極端的方式。

“他欺負你嗎?”曹媽問。

顧朝明搖頭,他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林見樊。他們的關系似乎不應該在這時被提起,提起後只會讓看客們的關註點引向別的地方。

顧朝明沒有獲得曹展的道歉,他在法庭上說出自己是因為林見樊而殺人,並非是想減輕罪行。他只是想讓林見樊知道,他絕不會讓他那個冬天所受的苦,就這麽隨著消失的冬季逝去。

校園暴力不是轉學就能解決的,同樣也不是一句過去了就能解決的。

顧朝明對曹展開出的條件只是一句道歉,一句對不起。

道歉的成本太低,輕飄飄的一句道歉,連風也不如。

就算如風,那些人可是在他心上用尖刀利刃捅劃,一陣微風怎麽可能撫平得了滲血的傷口?

顧朝明希望林見樊能夠快樂,只希望不再看到有人在最應該綻放、最應該發光的年紀去承受這種無法愈合的強加之苦。

林見樊已經如此,顧朝明不希望再看到下一個。

不能提起的關系,顧朝明猶豫,他慢慢說:“他欺負我同學,他搶走我同學的手機,還打了他,還把人弄進河裏。”

讓顧朝明不可思議的是曹媽聽完他的話後,問:“就這樣嗎?只是欺負一下,你就要殺掉他嗎?”

一直沒有太大反應的顧朝明頓時憤怒,他激動地幾乎是吼出來:“只是這樣?只是?這樣?欺負別人就只是這樣嗎?欺負別人只能稱得上只是這樣嗎?冬天推別人下水,威脅別人說要殺掉他,只能稱得上只是這樣嗎?將別人推向死地,隨意地蹂躪,就只是這樣嗎?原來這些就只能稱得上只是這樣啊?那我殺你兒子也只能稱得上只是這樣,因為你兒子和那些人一樣啊,也是殺人犯啊,無故使用自己的暴力,把別人往死亡裏推的殺人犯啊!”

顧朝明在被法官打斷、讓他別那麽激動的情況下說出一大段話,他無法抑制地心痛,他看向臺下的林見樊,他只想抱住他,他現在一無所有啊。

在有些人眼裏,林見樊受過的苦不值一提,只是他人口中的“只是這樣?”。

顧朝明望著臺下的林見樊,他心痛到無以覆加。

他看到林見樊在哭,林見樊的眼淚像是擰開的水閥,從他的心中流出。

顧朝明終究是為了他,還是為了他,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是為了他。

林見樊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爆裂,眼淚無法控制地流出,淚眼朦朧中他看不清顧朝明的臉。

自責感像巍峨的山,像汪洋的海,一下將他壓垮,他卻還得帶著山海一般的自責走過九年。

顧朝明被判了九年。

九年,人們常說一生能有幾個十年,顧朝明一下子就失去了九年,只比十年少一年。

九年………

林見樊在法庭下痛哭,大家都看向他。

在失去的九年面前,他是那麽脆弱,脆弱到聽到那個數字,他就忍不住痛哭出聲。

顧朝明只想沖下去抱住他,抱住哭泣的林見樊。

他的少年在哭,顧朝明望著他,無能為力。

他說過會保護好他的,可他在哭啊,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還是做不到啊,還是變成了和顧濤一樣的人,還是變成自己最不想成為的人,還是沒能成為獨當一面的男人,還是沒能保護好林見樊。

最終的歸宿還是逃離不了他在一開始為自己確定未來的監獄。

林見樊脆弱、膽小,他會因為顧朝明失去的九年而痛哭,但他並未因為失去的九年而放棄顧朝明。

林見樊經常來看他,他的成績足夠他去往他早就心儀的F大,可他並不想選F大,他想選本地的大學,想沒什麽事就來看看顧朝明。

F大,太遠了………

蘇炳像是感應到他兄弟的男朋友會在志願上搞事情,故意打電話問他報的什麽學校。

林見樊實話實說:“我想陪他,近點好。”

蘇炳在電話那頭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你想陪他,你也不能拿你的未來陪,他也肯定不想你為他這樣,你先過好自己的生活再去陪,不是嗎?”

不算醍醐灌頂,蘇炳的話讓林見樊懂了,懂了一些他應該做的和顧朝明希望他做的。

聽完蘇炳那段話,林見樊不禁想顧朝明會希望他怎麽做,他這麽做會不會給顧朝明帶來負擔。

他正在將他的未來壓在顧朝明的肩膀上,他在給顧朝明創造自責的機會。

他嘗試過自責的滋味,他想要顧朝明從裏邊出來後還是那個他認識的陽光少年,他不希望自己成為他的自責。

林見樊最終選填了F大,在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特地帶給顧朝明看。

第一時間帶給他看。

“你看,”林見樊舉著錄取通知書,“F大哎,很遠的,以後可能不能常來看你,我不來看你你不可以忘了我。”

“說什麽呢。”顧朝明笑一下。

在顧朝明面前林見樊永遠是笑著的,他不想在顧朝明面前難過。

拍畢業照強硬地為顧朝明留下一個位置,升學酒的酒席上林見樊沒有勉強。

林見樊想通了,顧朝明又不是去世了,他只是離開他一段時間,不用搞留位置等他吃飯那一套。

吃飯時和蘇炳、岑西立坐一桌,林見樊還喝了點小酒。

只有顧朝明對他不能喝酒的印象那麽深刻,只有顧朝明會怎麽也不準許他喝酒。

岑西立和蘇炳只是勸一下,林見樊搖搖頭說沒事,他們便沒再說話,看著他喝酒。

如果顧朝明在的話,啤酒瓶都不會輪到他手裏的吧,林見樊看著滿桌客人想。

觥籌交錯,林見樊看向岑西立和蘇炳的臉,那個說和他一起爭取未來的少年現在身陷囹圄。

林見樊笑笑,那我就等他出來。

喝完林見樊的升學酒後沒多久的一個晚上,岑西立正在和蘇炳聊天。聊起林見樊,編輯著發給蘇炳的信息,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手機上顯示的名字讓岑西立編輯信息的手指頓了一秒。

他接起,聽到電話那頭的哭聲。

岑西立聽出了哭腔,立馬問:“怎麽了?你怎麽哭了?”

在他的記憶中搜尋不到尤鑫的眼淚。

他從未見過尤鑫哭。

岑西立不由地著急起來。

電話那頭尤鑫有些含糊不清地說:“岑西立,你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喜歡你喜歡了整個高中,喜歡你的事被全校都知道,還要問嗎……

岑西立聲音輕下來:“……喜歡啊。”

可是喜歡又有什麽用呢?

“喜歡就好。”尤鑫說。

岑西立感覺不對,問:“你是不是喝酒了?”

尤鑫倒也不撒謊:“對,我……”

一聽他喝了酒,岑西立不聽他再說下去,直接打斷他:“你別動,你在哪,發個位置給我,我去找你。”

出租車停在尤鑫所說的餐館前,岑西立在餐館裏找了一圈沒找到人,最後竟然是在餐館遠處的馬路邊找到尤鑫。

尤鑫快一米九的大個抱成一團坐在路邊,有兩個明顯是看上他的女孩子在他身邊問他怎麽了,岑西立皺眉跑過去和她們解釋,說謝謝她們的照看,尤鑫卻對女孩們說:“都說了他會來接我,他說了他會來的。”

說完尤鑫突然站起一把抱住來接他的岑西立:“我知道你會來的。”

一個女孩看到這景象,驚訝道:“臥槽,這麽帥竟然是個gay。”

另一個說:“看來路邊撿男朋友行不通啊。”

尤鑫才不管她們,抱著岑西立語氣像是沒喝醉一樣:“說你喜不喜歡我?”

不等岑西立回答,尤鑫一個人自言自語:“我知道你會來的,因為你是岑西立啊,永遠喜歡尤鑫的岑西立啊。”

聽到這句話,岑西立說:“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接你了。”

岑西立感覺懷裏的人僵了一下。

岑西立接著說:“尤鑫,三年了,從高一同班一起畫畫我就開始喜歡你,一直到現在,整個高中都是。我累了,高考也結束了,也許以後都不會再見了,喜歡了你三年的岑西立也想有點出息,試試去喜歡別人了。”

尤鑫笑了:“不可能,岑西立怎麽可能喜歡別人呢?”

岑西立還想說話卻被尤鑫吻住:“岑西立只能喜歡我,岑西立不喜歡我就不是岑西立了。”

“這算什麽?”岑西立問。

尤鑫突然大聲說:“西立,我們在一起吧,這樣你就可以繼續喜歡我了。”

“你喝醉了。”

“我沒有,我清醒得很,還能背公式呢。”

尤鑫為了證明自己沒醉,開始傻傻地背公式。

岑西立有點摸不著頭腦,抓住背公式的尤鑫:“別背了,我送你回家。”

岑西立怕他摔倒,拉著他在路邊攔車,尤鑫突然抱住他。

岑西嚇了一跳,尤鑫問:“我們在一起吧?”

“你喜歡我嗎?”岑西立反問他。

尤鑫的頭倒在他耳邊,耳鬢廝磨,說:“嗯,喜歡,特別喜歡。”

岑西立覺得尤鑫是在騙他,尤鑫只是怕自己不喜歡他了,他明明知道,明明打算放棄,卻還是握住了尤鑫的手。

感覺到手掌被握住,尤鑫笑了,他說:“我說過吧,岑西立不可能不喜歡尤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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