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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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日子被覆習充斥著,鋪天蓋地的試卷和測驗中顧朝明學會忙中合理偷閑,在休息日或者休息時總是和林見樊膩在一起,被蘇炳吐槽也從不改正,還向蘇炳炫耀。

要在高三緊張的時刻裏說吉祥三寶三人組中誰最閑?顧朝明和岑西立一定都會投蘇炳。

顧朝明只是忙裏偷閑,而蘇炳完全是閑整日。高三課堂管得嚴,幾乎沒什麽人不聽講,岑西立也不知蘇炳是聽沒聽講,只見他一個人課上發呆,只有英語課最蹦跶。

提醒他高考在即,蘇炳還一點也不慌,像是勝券在握的樣子。蘇炳雖看起來大大咧咧,到處插科打諢,但蘇炳是他們三人中最遠見卓識的人,能很好地為人處事,在長輩中很會討歡心,除了他爸。

顧朝明租房覺得要花不知多少時間的事,蘇炳不一會就能給他弄來一大堆信息,還陪他看房子,顧朝明沒考慮到的事他都考慮到,幫顧朝明用他沒想到的價格租到他現在住的房子。

顧朝明很感謝蘇炳,提醒蘇炳快要高考讓他學習,蘇炳說讓他們別擔心,顧朝明還真的對他很有信心。

在高三顧朝明每日壓在知識下的日子,蘇炳還談起戀愛。

自從蘇炳的真愛學姐畢業以後,蘇炳單身了大半個高三,在一個午後向他們宣布他有女朋友了。

顧朝明不可置信卻又好像理所當然地看向蘇炳,誰讓他是蘇炳呢,什麽事發生在他身上都有可能,平平淡淡才不是他的風格,更何況只是在高三有個新女朋友,顧朝明驚訝一下很快接受。

“高二的?”顧朝明問。

顧朝明的話一出換蘇炳驚訝了:“你怎麽知道?”

顧朝明神秘地笑笑,他發現蘇炳很喜歡找比他小或者比他大的女朋友,就是不喜歡找和他同歲的。蘇炳自己都沒有發現,被顧朝明先發現了。

蘇炳和他女朋友處了大半個月就分了,沒說明什麽具體原因,一拍兩散一點也沒有拖泥帶水,好像是感情不再。顧朝明不能體會那種感覺,他還想著怎麽在大學租房。

也許不能懂蘇炳的感覺最好,顧朝明想。

蘇炳的失戀看不出一點悲傷,和談戀愛時一模一樣,照樣上課不知道在幹嘛,下課活蹦亂跳。顧朝明想想應該說蘇炳整個高三都是這樣的,無論他有沒有談戀愛。

蘇炳高三這次大半個月的戀愛像是池邊飄落的樹葉,只在在一起和分手的時候有過一絲波紋,讓顧朝明和岑西立知道消息,顧朝明忙的時候都能忘了蘇炳在談戀愛的事。

蘇炳這次戀愛既沒有像以前一樣給他們補充生活的甜素,也沒有炫耀他的奇緣,在顧朝明秀恩愛的時候蘇炳也沒有提出他女朋友來抵抗。

正因為如此蘇炳女朋友在顧朝明和岑西立這存在感太低,顧朝明和岑西立都沒看過蘇炳的女朋友。顧朝明問過蘇炳是不是像以前一樣玩玩?

蘇炳看向他,直直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幾秒,盯到顧朝明以為蘇炳遇到“第二個學姐”,只不過這次是學妹的時候,蘇炳又像騙到他地一笑:“我剛剛的眼神很深情吧?哈哈哈哈哈………”

顧朝明感覺被騙,又覺蘇炳剛剛的眼神是真,他分不清。

顧朝明氣得往蘇炳背後拍一掌:“你怎麽和關輝一個樣去了?說話這麽不著調。”

蘇炳笑笑,顧朝明仿若又從蘇炳眼中看到深情,落寞的深情,顧朝明分不清楚,他覺得自己太粗枝大葉,情感上更是。

顧朝明還想問,蘇炳卻轉移話題說到關輝:“你一說關輝,這個學期都沒見著他人,怎麽他怕打擾西立啊?都不上高三來了。”

顧朝明沒有說那夜遇見的關輝,關輝高三下學期從那個夜晚後沒有再找過岑西立,說明將他的話聽進去了。既然聽進去了、放棄了的話,就不要再去打擾他吧。

“可能………放棄了吧。”顧朝明說。

蘇炳沈默,顧朝明問:“你不是討厭他嘛?”

“我只是討厭他說話模棱兩可逗人玩、沒個正形的樣子,其餘的……他人還挺好的,”蘇炳說,“放棄了也許更好吧,喜歡上認死理而且只喜歡尤三金的西立也挺累的。”

蘇炳語氣深沈,一副老道成熟模樣,顧朝明看著他,他真的分不清楚蘇炳眼中的深情是真是假。

蘇炳的深情顧朝明分不清楚,但李兆對施燦燦的喜歡是人盡皆知的,至於施燦燦本人知不知道,顧朝明猜應該是知道的吧。

蘇炳的戀愛短的一個星期就結束,長的還能堅持得久一點,這還是顧朝明往好裏說。蘇炳的戀愛時間短,李兆的暗戀時間長到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道哪裏是盡頭。

幾天前蘇炳還調侃過李兆是個“戀愛上的慫貨”,幾天後李兆慫貨的愛戀就以光速到達盡頭。

李兆是林見樊的好兄弟,是林見樊來到學校第一個找他一起吃飯和他說抱歉的人。和顧朝明在一起的事林見樊還沒有告訴李兆,他還沒有這個打算。林見樊沒告訴李兆,李兆卻把他“失戀”的事倒苦水一般全部告訴他。

不會安慰人的林見樊磕磕巴巴拼命想辦法安慰失戀的李兆。

顧朝明拿著書走過來找林見樊,顧朝明有點無語,好不容易在午後擠出時間和林見樊一起跑出來曬太陽覆習。想和林見樊說些別人聽不得的話,覆習到半途蘇炳和岑西立跑過來找他,和他們一起曬太陽,顧朝明就只能真正地覆習了。

顧朝明無奈地將書蓋在臉上,他以為四人行已經是今天最多人了,沒過幾分鐘李兆又走過來直接將林見樊叫走了。

顧朝明:“????我美好的午後!!!”

林見樊不在,蘇炳又在他耳邊吵吵,顧朝明都想蓋著書直接睡一覺了。

一起曬太陽到快要上課,顧朝明和蘇炳、岑西立一起走過來找林見樊回教學樓。

走過來見李兆一臉失落的樣子,顧朝明還沒開口問,林見樊偷偷用口型告訴他別問。

蘇炳不像林見樊和顧朝明,他走過去,手臂搭上李兆的肩:“怎麽了?兄弟。”

顧朝明看向和李兆呆在一起的林見樊,用眼神問:“李兆怎麽了?”

林見樊還沒用眼神回答顧朝明,李兆自己先說:“沒大事,就失戀了。”

勉強的語氣。

蘇炳一聽就聽出來,像是一起同甘共苦嘗過失戀滋味的樣子說:“這有什麽大不了?她拒絕你了?”

李兆搖搖頭,蘇炳微微皺眉:“沒拒絕你你怎麽失戀了?她讓你等等,讓她想清楚?”

這也不算失戀啊,只是可能準備失戀中。

李兆沒說話也沒搖頭,蘇炳拍拍李兆的肩:“兄弟,你行啊,暗戀這麽多年終於敢告白了,要對自己有自信,喜歡這麽多年,施燦燦說等等,說明她還是考慮你的,還是喜歡你的,不是完全否決啊……”

蘇炳一開口安慰人的話就來,林見樊佩服,他磕磕絆絆半天沒話說,蘇炳一來就是一頓安慰,只不過最開始就弄錯了安慰題。

“什麽啊,”李兆打斷安慰他的李兆,“我是真的沒望了,我都看到她和別的男生在一起了。”

一句話讓蘇炳前邊的話白費。

蘇炳停止說話,抿抿嘴。李兆說完後沒人再開口,上課鈴在這時尷尬插入。

李兆站起身:“我先回去上課了。”

留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看幾眼,在鈴聲的催促下回到教室。

高三平穩日子裏李兆的失戀慢慢被淹沒在漫天的作業中。漫天的作業中在李兆失戀後一個星期,顧朝明又從林見樊那得知一個讓他摸不著頭腦的消息——李兆準備去告白了!

嗯?顧朝明聽到這個消息滿腦袋問號:“和誰告白?他又有喜歡的人了?”

“和施燦燦。”林見樊說。

“施燦燦?她不是有男朋友嘛?還是李兆親口說的。”

“那是施燦燦的哥哥,那幾天回來接她放學,被李兆給看見,然後李兆就以為是施燦燦男朋友。”

施燦燦男朋友變哥哥?

這麽狗血的事情顧朝明從未想過發生在自己身邊。

剛從林見樊這得知李兆要向施燦燦告白,馬上顧朝明就收到蘇炳的信息,蘇炳像高二剛開學時勸他去看他女朋友一樣勸他去看李兆告白。

“李兆不介意?”顧朝明問。

“一點也不,他還挺樂意的呢。”蘇炳說。

放學後真正到達現場,一點隱藏技術也沒有地躲在不遠處,等待兩位告白主人公到場。蘇炳姍姍來遲,顧朝明才知道李兆同意他們來的原因。

蘇炳交給他們一人一朵玫瑰,自己手上還有一大袋東西,這即視感,顧朝明怎麽感覺這麽熟悉?

以前運動會他和尤鑫比賽,蘇炳也是這麽大陣仗。

李兆有膽量相信蘇炳,顧朝明能夠想象這次的告白能有多尷尬,可顧朝明還沒等到尷尬的時刻,他接到一個電話。

顧朝明忙著為李兆擔憂,一邊被蘇炳安排著施燦燦來時遞花,一邊拿出口袋裏響個不停的手機。

“餵。”顧朝明接起。

“等哭包來了,西立你就第一個給,見樊你第二個,顧帥第三個,我最後,我待會帶你們去你們要站的地方,別亂套。”蘇炳和他爸一樣非常有領導人的樣子,安排著在李兆告白流程中每個人要做的事。

蘇炳曾開玩笑地像電視劇中的富二代一樣說:“我才不想和我爸一樣,我不要繼承我家的產業。”

現在卻很有領導人的樣子,岑西立笑他:“其實你還蠻像你爸的。”

蘇炳不想承認也得承認:“他是我爸,我能不像他嘛?”

對岑西立笑笑,發現顧朝明在接電話,蘇炳放輕聲音不打擾顧朝明,可再看一眼顧朝明,顧朝明接電話前的輕快表情一下變得沈重。

像京劇變臉,顧朝明整個人僵住。

蘇炳看到他怪異的樣子,伸手想拍拍他,問問怎麽了。

蘇炳的手才剛伸出,還沒觸碰到瞬間僵硬的顧朝明。

顧朝明手中的玫瑰花跌落在地。

像是在宣告著什麽。

鮮艷的玫瑰花跌落在柏油馬路上,撲起的細微灰塵溜進花瓣縫隙裏。跌落的玫瑰收集所有人的註目,除了顧朝明。

顧朝明呆立在原地,手臂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電話那頭一直在說些什麽,顧朝明聽著,眼睛逐漸無神起來,像是要抓住什麽做依靠。

一個電話的時間,顧朝明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變了樣。聽到電話那頭那人的話語,理解其中意思,顧朝明的思緒像被千斤重物壓下來,重得不敢相信。重物移開,後來的思緒輕飄飄的,飄出身體。

一時間,不可置信的重力與不真實的虛無感包裹著他。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說,向他確認,顧朝明的思緒被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得飄走,手中握不住的玫瑰掉落在地,他卻還有意識地禮貌回答對方,像是在認真傾聽。

本熱熱鬧鬧準備給李兆告白的幾人全都靜止,目光在跌落的玫瑰上停留一瞬後轉移到顧朝明身上。

被自己的兄弟和男朋友一同盯著,顧朝明毫無感覺,他還在和對方說著什麽。林見樊擔心的目光不敢離開顧朝明的臉。

顧朝明一直在打電話,林見樊為顧朝明擔心地食指和拇指在玫瑰花柄上不斷摩擦。從花店買來的玫瑰削去花刺,在林見樊緊張的摩擦下刮去表皮。

全場嚴肅安靜,等待著顧朝明接完電話。

掛斷電話顧朝明才發現手中空空,低頭一看,玫瑰花掉落在地,他蹲下身撿起,蘇炳第一個反應過來滿臉擔心地問:“怎麽了?”

顧朝明的臉色變得太快,林見樊都有些不敢開口。

撿起地上的玫瑰,顧朝明拍拍玫瑰花上沾染的灰塵,像是毫不在意,用“我媽叫我回家的時候順便帶一包鹽”的語氣說:“剛警察給我打電話說我爸死了,吸.毒過量。”

話語中讓人震驚的內容,在顧朝明平緩語氣的遮掩下,折騰了兩三秒才獲得眾人驚呼。

“什麽?你爸?”蘇炳的反應最大也最快。

岑西立握著手中的玫瑰花沈默,聽到顧朝明的話微微張開的口暴露出他的驚訝。

顧朝明轉頭看看自己身邊的林見樊,林見樊正看著他。林見樊性子內向平淡,只有在他面前才那麽活潑。林見樊沒有說話,顧朝明從他的眼中讀出驚訝和擔憂,還有專屬於他的不知所措。

顧濤走了?一個月前還讓別人給顧朝明送錢的顧濤走了?林見樊望著聽到這個消息後不對勁的顧朝明,他一時張不開口,張口不知說什麽,是安慰還是什麽,他不知道。

他只這樣望著顧朝明,顧朝明讓他別擔心地笑笑。對林見樊笑笑之後,顧朝明伸出沒拿玫瑰的手,在擔心的林見樊頭上糊一把:“他死了,你怎麽這麽擔心的樣子?”

林見樊抓下顧朝明的手,他鼓起勇氣初次在蘇炳和岑西立面前說出關心顧朝明的話,也間接戳破顧朝明的偽裝。

“我不是在擔心你爸,我是在擔心你。”

林見樊望著看起來不太好的顧朝明,顧朝明卻還是笑笑:“擔心我做什麽?”

顧朝明省略掉一句。

我高興還來不及。

為什麽不說?因為你不是這麽想的,因為不想撒謊嗎?

你當初不是只想他死嗎?他死了你就解脫了呀!你為什麽不高興呢?因為顧濤死之前給了你錢嗎?還是作為兒子說不出口呢?

顧朝明不可否認知道顧濤死亡之後,他內心有一種解脫感,但那句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就當做是自己太心軟吧,顧朝明想。

顧濤已經從這個世界離去,顧朝明看著眼前顧濤離去世界中的林見樊,看看岑西立和蘇炳。

極度的不真實感將他包裹。

看到大家為他擔憂的臉龐,他在那一刻明白林見樊的想法與害怕,他害怕他們談論這件事,他害怕從他們臉上看到他們為自己擔憂的表情。

他選擇偽裝,裝成不在意。

顧濤是什麽樣的人,你最明白不是嗎?你還沒挨夠打嗎?

他死了你最應該解脫和開心的,十八歲的顧朝明想。

涉世未深又不懂人情世故,還對感情粗枝大葉的顧朝明不能懂得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他只是努力笑著,努力假裝不在意,努力以最平常的姿態將玫瑰遞給蘇炳:“我還得和我媽說這件事,李兆的告白我就不參與了,我先去找下我媽。”

說完顧朝明轉頭,專門對林見樊說一聲:“我先走了。”

林見樊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顧朝明沖他們揮揮手,林見樊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顧朝明消失在視線的黃昏中。

顧朝明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意識催著他打電話給曲盈逸。不想讓曲盈逸和顧濤再有瓜葛,可顧朝明知道這不是他一個人能處理好的事。

掛斷電話後,顧朝明一個人茫然地走在路邊。馬路上車流如註,車尾紅燈亮起,路邊行人疾步。

所有人都處在自己的步調裏,而顧朝明感覺被一股失真感包圍。

原來沒有顧濤的世界是這樣的,顧朝明像是初到這個世界的生物,一點一點接受這個新的世界,接受顧濤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亡的事實。

失真感包裹著他,蠶蛹一樣包裹著他。

顧朝明在失真感中見到曲盈逸,在失真感中和曲盈逸一起辦理顧濤的喪事。

包裹著他的失真感在看到顧濤的屍體被擡出的時候,脫裝卸甲地墜了一地。

那種從空中重重摔進現實的感覺,是顧朝明從未嘗試過的。

這是顧朝明成年後第一次面對死亡。

長年家暴的父親的死亡。

看到白布包裹的屍體,顧朝明感覺自己的淚腺是石頭做的,因為他掉不出一滴眼淚,他就這麽看著,像看著工廠裝貨的車。

內心是一口被蓋住的井,壓抑著,透不過氣。

落葉講究歸根,自己兒子死亡,奶奶雖知自己這兒子頑逆不爭氣,卻還是為他哭得本就不好的眼睛淚眼婆娑。奶奶要將顧濤的屍體葬在自家這邊的山上,老人的心願,曲盈逸沒有異議地帶著顧朝明回了老家。

聽夠鄰居們的閑言碎語,顧濤給他錢後顧朝明問周函從鄰居們那聽到什麽,試圖從鄰居們的閑言碎語中拼湊出一個可能並不是真相的真相。

他想知道顧濤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到底幹了什麽才能有這麽多錢。

有人說顧濤是被騙進傳.銷,所以那時候才說自己要發財了。有人說顧濤是去外邊做生意了,也有人說顧濤是打牌欠了大賬,到外邊躲著,連兒子都不要了。

許多種說法,顧朝明想拼湊都覺得拼湊得太離譜。直至回到老家,在喪樂和躲避開的奶奶的哭聲中,顧朝明從曲盈逸口中得知顧濤是被人騙著吸.毒,而後又騙去傳.銷。

他覺得離譜的事情顧濤一下占了兩個,一直不敢相信的顧朝明在此刻,在靈堂後邊的小屋中,聽到曲盈逸說出這些事,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反而真實得可怕。

顧朝明打開關著的小門去走出,奶奶白發人送黑發人,一打開門就聽見她的哭聲。

奶奶眼睛不好,腿腳也不好。顧朝明不經常回來,過年也沒怎麽回來過,和這個矮小的老太太不熟。顧朝明知道那是他的奶奶,卻並沒有平常人和奶奶的親昵感。看奶奶哭得那麽傷心,顧朝明想過去安慰一下,卻不好怎麽開口,開口也不好說什麽。

懷著安慰的心,顧朝明從奶奶身邊走過。走過後又後悔,在外邊等待一段時間,假裝有事走進來,坐在奶奶身邊,拍拍這個矮小老太太的背,勸她別太傷心。

葬禮上顧朝明一米八幾的大高個看著大人們忙碌,感覺自己幫不上什麽忙。葬禮的流程他也不知道,他只能在別人叫他的時候過去幫一下忙。

幫不上什麽忙的葬禮過去,顧朝明和曲盈逸為了顧朝明的奶奶在家多休息了一天。

奶奶沒了丈夫又沒了兒子,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老家。曲盈逸有了新家,顧濤走後顧朝明一個人住,沒人能照顧這個矮小的老太太。

葬禮過後的家回覆往常的冷清,顧朝明提著自己的行李走上車,坐在車窗邊看著曲盈逸和奶奶在路邊說話。

曲盈逸上車,奶奶還站在路邊。車子開動,奶奶還站在路邊。

顧朝明盯著窗外,那個老太太本來就矮小,車子開得又快,矮小的老太太一轉眼就消失在顧朝明的視線中。

也許以後再也不會見了吧,收回視線時顧朝明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

曲盈逸遞給他一瓶水:“現在你爸沒了,你一個人在家媽也不放心,你快高考了,媽想說………把你接過來一起住。”

再一次聽到這句相似的話,上次還是在剛遇見林見樊的時候,現在他快要高中畢業,再次聽到這句話。

上次的等待是為了在他心中保持一個好母親形象,那這次呢?

那個不喜歡他的老太太呢?她會讓他住進去嗎?

顧朝明想說自己一個人也能行,可他又不想讓曲盈逸知道他在外邊租了房子,那是他和林見樊的家,被曲盈逸知道風險太大,可曲盈逸像是讀出他的心思,對他說:“圓圓的奶奶不和我們住在一起了,他和圓圓的爺爺一起去他大兒子家住了。”

顧朝明還是沈默,答應曲盈逸住過去是一趟未知的旅途,顧朝明不想打破現在的寧靜。

他想回去後和林見樊一起窩在家,以最平常的生活慢慢淡忘顧濤,淡忘的顧濤的死,淡忘顧濤對他的毆打,淡忘顧濤的辱罵與瘋狂。

一切都可淡忘,顧朝明悄悄摸上手背上的環形傷疤,這裏是淡忘不了的,還有胸膛下那顆跳動的東西也是。

顧朝明不想答應曲盈逸,他轉過頭看向曲盈逸,但真當要和曲盈逸說自己一個人也能行的時候,他是不敢看曲盈逸的眼睛的。

顧朝明看一眼曲盈逸,收回退縮的視線:“我可以自己找房子住。”

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秒他就已經感受到曲盈逸的愧疚,他連忙發揮他開玩笑的功力,不想笑也笑起來說:“我住過去像是什麽樣嘛,雖然我也挺想圓圓的,但我還是想一個人住,多自由啊。”

顧朝明笑著說,曲盈逸望著他無言。

回去的時候是個休息日,回到和林見樊的家,顧朝明很有調理地打開行李放好東西。

整理好行李,顧朝明坐在沙發上想洗個澡。家裏還是原來的模樣,顧朝明坐在沙發上環顧,廚房、浴室、廁所、臥室……

環顧一個人的家,顧朝明走到臥室拿出他鎖在櫃子裏的煙。

他有很久都不抽了,今天不知道怎麽地又拿出來了。

坐回沙發上點燃一根,戒過之後還是熟悉的味道,煙在這個時候仿佛與他的心情、與家中的安靜絕配。

窗戶沒有打開,煙味困在客廳。一陣開門聲讓想事的顧朝明猛地嗆一口煙,在沙發上不斷咳嗽。

這個家的鑰匙只有他和林見樊有,顧朝明還沒來得及滅煙,在沙發上咳嗽著就被林見樊抓個正著。

“你怎麽又抽煙?不是不抽了嗎?”林見樊走到他身邊問。

茶幾上沒有煙灰缸,顧朝明隨便找一個茶幾上能滅煙的東西摁滅煙頭,摁滅後走到落地窗前打開窗。

夏春交接的風吹入室內並不涼爽也不溫暖,顧朝明拉著林見樊坐在沙發上,靠在他肩頭。

“我媽說讓我搬去她那住。”顧朝明說。

“那你的意思呢?”林見樊問。

“我?”顧朝明望著茶幾上摁滅的煙搖頭,“我拒絕了。”

顧朝明話鋒突然一轉:“見樊,我在海邊和你說過我曾經想過殺死我爸吧?”

林見樊點點頭,他牽住顧朝明的手:“別想了,他已經走了。”

“我知道。”

林見樊拉著顧朝明的手撫摸,撫摸過顧朝明手上的環形傷疤。

顧朝明靠在他肩上緩緩地說:“在沒遇到你以前我覺得我也就這樣了,成績差得要死還沒有動力學習,混混沌沌。

“聽到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這句話其實我挺怕的,我怕我會變成我爸那樣,嗜酒、打人、暴力。

“被你看到我的醜態後,我只想找個地洞鉆進去。後來我才覺得原來我的人生還是可以有改變的,可以一點點變好的。原來我還是有點救的,但當我的生活變好的時候,他又出現了,我以為他又是來要錢的,我曾經真的很想殺死他,你知道的,就好像殺死他我的生活就會變好一樣。

“我害怕他出現後,我的生活又會變回原樣,回到那個一睜眼就是潮濕屋頂的房間。我曾經想過我這輩子總有段日子是要在監獄度過的,但他現在死了。他自己死了,不是我殺死的,他就這麽死了,我不知道我現在應該怎麽辦。”

顧朝明慢慢說著,對林見樊他可以說出心裏話。他只會對林見樊說出自己埋在內心的東西,其他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在老家的時候顧朝明就很想對林見樊訴說,可林見樊不在身邊。

他忍住了,忍住回家後等到林見樊來找他,他才慢慢道來。

顧朝明以平緩語氣說出他的心事,像是並不是什麽大事,林見樊摸著顧朝明手上的環形傷疤也以平緩的語氣回答他:“他是你父親,他不是你殺死的,他的死和你沒有關系,就算你想過殺死他,他死了也不是你的錯。”

林見樊停頓一下又說:“好的生活是你自己爭取來的,不是誰能帶給你的,我也不能,但我能和你一起爭取。”

聽了林見樊的話,顧朝明心裏舒坦上許多,林見樊並不是什麽好的勸慰者,他的話連自己都覺得沒什麽用,但在顧朝明心裏那是最好的良藥。

他想聽林見樊的勸慰。

他們在客廳裏坐了許久,顧朝明和林見樊聊了許久,從顧濤聊到他走那天錯過的李兆的告白。

他通過林見樊知道李兆一個人的暗戀長跑在那天結束。

施燦燦拒絕了他,盡管他喜歡她那麽多年。

被拒絕的李兆勉強笑笑,他用盡力氣勸自己就算被拒絕也不要在施燦燦面前出醜。

他想自己是時候該放棄了。

沒什麽改變,只是一個愛了她十多年的人放棄了而已

沒什麽改變,只是一個困住他十八年的野獸自己死亡了而已。

窗外吹來春夏交接的風,顧朝明看著林見樊撫摸自己環形傷疤的手。

他期盼的那個夏天,馬上就要來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顧濤下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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