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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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午後的風輕柔,拂綠了樹葉又去安撫樹下的顧朝明。

樹影婆娑搖晃,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林蔭下顧朝明緊緊擁住剛轉過頭來的林見樊。

緊到胸膛中的肋骨與肋骨相撞,有點微微發疼。

顧朝明的擁抱太過突然,路邊好好舒適躺著曬太陽、任林見樊撫摸的小貓都被顧朝明嚇跑。

顧朝明的手臂不像平常從林見樊的腰上穿過,而是以把他全部抱住的姿勢。

雙臂環住林見樊的脖頸,手臂在林見樊脖頸後交叉,手中顧濤讓周函轉交給他的信封捏緊,像是要捏碎。

林見樊沒有被顧朝明突然的擁抱弄昏頭,他在撫摸小貓的時候早就準備好迎接以任何不正常方式面對他的顧朝明,忽然的擁抱也在內。

甚至如果顧朝明很久沒來,林見樊還打算到校門口尋找,沒找到再報警。

這可是有關顧濤的事,林見樊一點也不敢馬虎。他見過顧濤瘋狂的樣子,他和顧朝明一樣無法想象顧濤哭著說對不起的模樣。

抱住脖頸的姿勢是顧朝明在尋求安慰、尋求依靠的姿勢,林見樊懂得。他任顧朝明抱著,不管路邊有沒有人經過,他的手掌慢慢撫上顧朝明的背,在顧朝明背上一下一下撫摸,一下一下輕柔地安慰。

顧朝明一句話也沒說,只抱緊他。沒有插入點,不知道顧朝明到底聽到什麽或看到什麽,林見樊無法用言語安慰,他一下一下地撫摸著,等待顧朝明沈靜下來。

春日的校園空氣裏滿是暖洋洋的味道,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吸進一口純凈的陽光。陽光透過林蔭道上漫伸的枝丫縫隙落進顧朝明眼前的路面上。

顧朝明沒有哭,他不是不脆弱,不是周函的話不夠讓他觸動,他也不是不想在林見樊面前脆弱,他們答應過對方不會隱瞞自己的情緒。

他內心酸楚翻湧,他只是滴不出眼淚來。

顧濤的對不起著實讓他內心觸動,可不是撞擊他淚腺的觸動。

這聲不知真假的對不起來得太晚,能夠觸動顧朝明憎恨他十八年的內心,卻永遠無法得到他的原諒。

緊緊環住林見樊的脖頸,頭挨著林見樊的頭,耳廓摩擦著林見樊的耳廓,眼前是春日他經常與林見樊一起漫步的林蔭道。

林蔭道上樹影斑駁,風一吹,樹影飄動,春日陽光創造的最美的景象,給灰黑的樹影也賦予美的質感。

顧朝明盯著路面婆娑的樹影,在萬物覆蘇、陽光明媚的春天,心中在落滿婆娑樹影的路面上升起一陣悲涼。

一陣與春日溫暖完全不相稱的悲涼。

這份不相稱的悲涼來自於那個男人的一句對不起。

“見樊。”顧朝明終於開口叫他的名字。

“嗯,我在這。”林見樊微微側頭,用自己的耳廓去摩擦顧朝明的耳廓,用細小的摩擦去告訴他——我在這。

春日的靜電沒有冬日強,細小的摩擦沒有產生刺啦刺啦的靜電,顧朝明卻還是感覺到輕微的電感,電感中傳遞過來的是林見樊無聲安慰中的溫暖,順著脈絡熟門熟路地敲開顧朝明的心臟。

顧朝明像是撫摸不夠的小貓,林見樊輕微的摩擦後,他直接歪頭,貼近林見樊的耳朵,去湊近足夠給他溫暖的林見樊。

他急切地需要足夠的安慰去證實他不是絕情,去證明滴不出眼淚不是他的錯。

“見樊。”顧朝明只是叫他的名字。

林見樊手中的撫摸沒有停止,顧朝明叫他他就應一聲,讓顧朝明知道他還在,什麽都可以和他說。

“見樊。”

“嗯。”

“見樊。”顧朝明再叫他一聲。

“嗯,我在呢。”

林見樊本想和他開玩笑安慰他說:“你那邊是不是信號不太好?總叫我名字。”

顧朝明經常這樣開玩笑安慰他,看起來很容易,林見樊做起來時才發現如此之難。在安慰顧朝明的時候,他想開口說玩笑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像啞在喉嚨,只有背上輕輕撫摸的手掌不退縮。

林見樊的玩笑話沒有說出口,耳邊顧朝明卻笑笑:“見樊,你真的好暖和。”

一句話讓林見樊不好怎麽接,他滿腹的安慰話語對上顧朝明的一句“你好暖和。”

顧朝明終是比他堅強一些,面對父親的毆打、母親的離開他總是以歡笑示人,不像他總是哭。

林見樊撫摸顧朝明背的手向上撫摸顧朝明靠在自己肩上的頭,撫摸顧朝明的後腦勺,錯過開玩笑的機會,這次林見樊終於開口:“暖和你就多抱一會,好吃你就多吃點。”

林見樊的玩笑話生澀,沒有抓到開玩笑的精髓。顧朝明曾說他會勸人,林見樊只能說是顧朝明看走了眼。

“一點也不好笑。”嘴上說著不好笑,顧朝明卻還是噗嗤一聲笑出來。

聽到顧朝明笑,林見樊輕松上許多,話語也隨著心情放松下來:“還不是因為你,讓我緊張得連玩笑都開不好。”

顧朝明終於松開他的脖頸,環在脖頸上的手臂轉移到林見樊的腰,手掌輕輕抓住林見樊的腰兩側:“是你本來就不會開玩笑,不能怪我。”

“就怪你怎麽了?”林見樊說。

“我好像太寵著你,把你寵得太任性了。”

“那你是打算…”寵這個字林見樊不好意思說出口,覺得太甜蜜,“那你是打算不對我好了?那我可能得傷心一會。”

“誰說不對你好了?我倒是喜歡你這樣。”顧朝明說。

林見樊仰頭看向顧朝明笑,陽光鋪灑在他的臉上,顧朝明望著林見樊陽光下的臉,只想奪去他嘴唇上的陽光,誰讓陽光霸占林見樊的唇,還泛著微微的光向他示威。

“還有啊,我對你不好你就傷心一會?”顧朝明看著林見樊說。

“那一大會?”林見樊笑起來。

顧朝明還沒說話,林見樊又接著說:“你應該不會給我傷心一大會的機會吧?”

林見樊仰著頭落入春光的眼眸直直看向顧朝明,惹得顧朝明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抓住他的手臂順著手臂抓住他的手掌握緊。

將林見樊拉進自己懷中貼緊,顧朝明湊到林見樊耳邊說:“你猜。”

兩個挑逗字音噴出的氣息撲在耳邊,林見樊耳朵連著心臟一癢,他想捂住耳朵卻被自己壓制住擡手的沖動,像是在和顧朝明比拼——我才不會那麽輕易就被你撩到。

手沒有擡起,可耳朵在春日的樹影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林見樊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熱。

看到林見樊通紅的耳朵,顧朝明再次俯到他耳邊說:“當然不會啦。”

“你還不信哆啦A夢?”顧朝明看著林見樊看向他的眼睛笑。

心中悲涼被林見樊臉上想笑又忍住笑的表情趕走。

林見樊終是忍不住笑出來。

顧濤帶給他的痛苦,林見樊的一個笑容就能全部抵擋。

清風起,樹影飄搖,林見樊在樹影下笑。

顧朝明望著林見樊充滿笑容的臉。

我應該成功了吧?顧朝明將顧濤放到一邊想。

我應該成功帶著林見樊走出過去的陰霾,帶他重新看到這繁花似錦的世界了吧。

路邊新開的花朵在風中擺手,青草綠油油地蔓延著活力,你看啊,這個世界就是繁花似錦的世界。

林見樊笑了,所以顧朝明也笑了。

他做到了。

他曾想殺害過一個人,可他現在拯救了一個人。

拯救了他最心愛的人。

既然最心愛的人就在自己面前,春光又如此美好,顧濤的事就先擱置一下吧,先和林見樊一起去領略這美好的春光和這繁花似錦的世界再說。

顧朝明不擅長勸人,卻在想法子安慰林見樊的時候學會自愈,學會在痛苦的時候去尋找一些快樂的事情抵消。

也許是從想盡辦法讓林見樊忘記過去的時候學會自愈的吧,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才能更好地保護林見樊。

“餓了嗎?我們去吃飯?”顧朝明松開林見樊問。

沖過來抱住他的顧朝明是消沈的,可在他的撫摸後,松開他的顧朝明是像今日的陽光一樣活躍的。

林見樊笑著點頭:“是餓了。”

“這就是你爸給的信封?”早就看到顧朝明手中的信封,林見樊等到顧朝明心情放松一些才問。

顧朝明點點頭,拿給林見樊看,像是不在意地說:“周函說裏頭都是錢,我猜也是,不過我不知道我爸幹嘛突然給我錢,他一直都是從我這要錢的。”

信封沒有拆開,林見樊也只摸摸信封。

“不過周函說他遇見我爸的時候我爸說著說著就哭了,說對不起我和我媽。”

顧朝明眼眸忽然有點沈,不似方才輕快,顧朝明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可林見樊還是快速捕抓到。

顧朝明帶著以為林見樊沒有發現的沈下光的眼眸,像是不經意地問:“你說我應不應該相信他?”

問出後又自問自答:“不過我永遠也不會相信他,也不可能相信他。我只是在想一句對不起就能抵消所有的仇恨嗎?我如果不原諒他是不是有點太絕情?你說他是不是鱷魚的眼淚?可我連鱷魚的眼淚都沒有。”

顧朝明假裝無意,內心卻迫切等待林見樊的回答。

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能將過去犯下的所有錯誤都一筆勾銷嗎?

總是有人大度,說人家都道歉了,你就原諒他唄,可顧朝明做不到,他沒有那麽大度,他連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

他已經習慣一個發瘋的顧濤,一個讓他煩惱的顧濤,他現在不需要也不想要一個跑過來塞給他錢和他說對不起的顧濤。

他不需要,可為什麽還會覺得自己滴不出眼淚是絕情呢?

顧朝明問出許多個問題,似乎沒有重點,換做平常人就算語文閱讀題滿分也無法像林見樊一樣快速讀懂顧朝明心中的糾結。

“我哭不出來,我是不是太冷漠了?”

顧朝明說了許多,其實總結下來就這一個問題。

顧濤對他的好如突降的冰雹,沒有驚喜,只有驚嚇,顧朝明將顧濤放在那個位置這麽多年,顧濤一下突然改變讓他緩不過來。他問自己是否太過冷漠,可顧濤帶給他的傷痛依然在那,他總是無法改變,無法原諒,以至於認為自己太過絕情。

了解他的林見樊一下抓住顧朝明消沈的核心,他想對顧朝明說出自己的想法。

林見樊快速在內心攏好一段草稿說辭想對顧朝明說,可顧朝明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說完自己的煩憂就拉著他朝食堂走去。

說好先去看看這繁花似錦的世界,煩惱就先扔在後頭吧。看繁花似錦世界的第一項就先從吃飯開始吧。

懷著未解決的問題,顧朝明牽著林見樊的手,回頭對林見樊說:“回家的時候去超市買些零食吧,也給你買你最愛的酸奶。”

他想去看看繁花似錦的春天,和林見樊一起,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打好草稿的話沒有說出口,林見樊點點頭,那就先陪著顧朝明一起去看春日的夕陽吧。

冬日漸遠,春日快步趕來,放學後的夕陽濃稠,一派橙黃掛在天邊。

林見樊還是去顧朝明家吃飯,林媽知道,林見樊開學前自己和林媽說過,林媽點頭默認,沒有問顧朝明家的地址。

林媽從剛開始懷疑顧朝明是第二個朱勝泉,到後來被顧朝明堅持不懈地照看林見樊感動,林媽全方位相信他,懷疑顧朝明和林見樊的關系也選擇視而不見。

林媽其實也在糾結,只是更多覺得是自己的想象,不能因為顧朝明對林見樊太好就胡思亂想。

林媽全方位的相信給了顧朝明很多便利,好比如現在他可以和林見樊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一起喝酸奶。

“今天不想做飯,我們待會買點東西回去吃吧?”顧朝明坐在長椅上將喝完的酸奶吸得作響。

林見樊應一聲:“每天做飯也很累。”

顧朝明笑笑轉過頭,擡手摸摸林見樊的頭:“你還知道心疼你男朋友,每天面對廚房不知道會不會從一個帥氣小夥變成油煙大叔。”

林見樊咬著酸奶吸管笑他,故意叫他:“大叔。”

“你見過十八歲的大叔嘛?”顧朝明說。

“不就是你嘛,大叔。”林見樊笑說。

夕陽的光落在林見樊的臉上,拋棄過去的他是最讓顧朝明沈醉的。

天邊的夕陽,午後的風,春日的花朵……都是笑著的林見樊帶到他的世界的。

顧朝明嘗試著不再在林見樊面前閉口不提他的過去,只有能輕松提起過去才是真正的放下吧。

顧朝明嘗試著從最低的等級開始,他望著林見樊倒映著夕陽的眼睛:“其實你放下過去、像現在這樣自信,是我最喜歡的樣子。”

林見樊楞怔了一下,他望著顧朝明望向自己的眼,楞怔過後笑了起來。

眼中的夕陽帶起弧度。

林見樊說:“不可回想過去,回想過去就像陷入一方泥塘,越掙紮越無力。”

“我現在笑著並不代表我放下過去,我只是不去想而已。我沒有原諒他們,再說他們也沒有對我說對不起。”

林見樊看向顧朝明的眼眸越發堅定,話語也隨著眼光堅定:“我沒有原諒他們,因為他們從未對我表示過歉意,就算他們和我道歉,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那麽大的肚量去原諒他們,也許嘴上會原諒,但心裏不會吧。”

“其實中午我就想和你說‘如果你不想原諒你爸就不用原諒,沒關系的。’你不是冷漠,也不是無情,道歉並不一定就代表著原諒。當他們做出那些事的時候,他們也沒有想過一句輕飄飄的道歉是否能化解他們所造成的傷害。你對我說過他們欺負我是他們的錯,不是我的錯。我也想說你爸打你的事是他的錯,你的不原諒並沒有錯。”

顧朝明望著他,眼神裏蘊含著覆雜的東西,似要蓬勃而出,卻又深如星海。

林見樊毫不避諱地說出自己沒有忘記過去,也告訴顧朝明他的不原諒並不是無情。

壓在顧朝明心中一下午的陰雨傾盆而下。

他緊緊望著林見樊的眼眸不說話,只是望著,持久的凝視讓林見樊有些不自在。

林見樊吞咽下口水想開口,他迎接來今天第二個突如其來的擁抱。

顧朝明一把抱住他,在夕陽下,在路邊的長椅旁。

顧朝明聽到有人指著他們說悄悄話,悄悄話的聲音還挺大,顧朝明不在乎。

他抱著被他的擁抱嚇到又馬上緩和下來的林見樊說:“謝謝你。”

耳廓磨蹭,林見樊笑笑:“應該是我謝謝你。”

我想謝謝的太多,謝謝你的努力,謝謝你的不放棄,謝謝你對我的陪伴,謝謝你的小心思,謝謝你的全部。

曾經他是一個靦腆到一句謝謝只敢在顧朝明趴在桌上睡著時在心裏講的人,顧朝明的有話直說讓他也想表達自己的感情、表達自己的謝意。

顧朝明面對顧濤時覺得自己的反抗像一拳打到空氣,回音都沒有,沒一點改變,就連因為揮拳帶動的空氣也沒有。

他以自己的暴力去反抗這個世界,卻沒想到收獲林見樊一片溫暖的真心。

上帝關上一扇門,必定會給你打開一扇窗,而那扇窗後站著林見樊。

林見樊從顧朝明身上學習表達自己閉塞的情感,顧朝明從林見樊身上學著如何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

顧朝明松開林見樊,一把拉起他,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將不明所以的林見樊塞進去,讓司機回他們的家。

不是說好不回家吃飯的嗎?林見樊看向窗外回家的路想。

顧朝明要回家肯定有他想做的事,林見樊安靜地坐在車上沒有異議。

一下車,顧朝明又拉扯著他快速上樓。回到家就扔下手中超市買的酸奶和其他東西,急急忙忙地說:“家裏冰箱還有餃子,我們煮餃子吃。”

“你就是為了想吃餃子打車回來的?”林見樊明知不是卻還故意問。

“當然不是,是因為覺得家裏最安全。”

沒有那些過大的悄悄話和閑言碎語。

說完等林見樊走到他面前,顧朝明俯下身,林見樊也笑著望向他。

舌尖碰到顧朝明的舌尖,顧朝明的舌尖似帶著某種特殊的快樂因子,舌尖相碰,林見樊不自禁地笑了一下,鼻間的氣息都帶著笑意,心間像是沒防備地被什麽柔軟東西戳了一下,直癢癢。

原本應該沈迷的時候,眼前人突然笑出來,顧朝明停下動作,望著林見樊墨黑的眼睛:“笑什麽?”

林見樊依然笑著,他想讓顧朝明繼續。他掩飾自己的笑意,可嘴角勾起的弧度就是落不下來,他說:“不知道,莫名地感覺很高興。”

“是嗎?” 顧朝明問。

說完,兩人之間已經貼近得放不下一把十厘米尺的距離,顧朝明還是前進一步,將那十厘米侵占填補,擡起雙手漸漸環抱住林見樊,盯著他落星的眼眸,低聲說:“我也很高興,但我的高興是有名的,因為你在這裏。”

顧朝明說完又低頭咬住林見樊的唇,送給他一個更深的吻來表達他有名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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