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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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接受治療,林見樊醒來時看到母親關切又心疼的臉,憔悴又疲累。

他第一次被母親緊緊抱住,母親的眼淚暈濕他的病號服。

幸好樓不高沒有生命危險,但和林見樊交談後林媽發現林見樊需要一個心理醫生。

因為林見樊沈默寡言,一點都不像以前活潑開朗的樣子。他不笑,問他問題回答也有些遲鈍。

一開始林媽還以為是摔著腦子,可醫生說絕對沒有這回事。

心理醫生和林見樊聊了許久,林媽在外邊焦急地等待著。

心理醫生和林媽說:“我問你兒子問題時,他回答過我一句話。”

“是什麽?”林媽問。

“他說這世界哪有什麽自殺。”

這世界哪有什麽自殺,只是被世界所殺害而已。

林見樊小聲又默默地說出這句話。心理醫生和林媽說:“見樊其實很懂事,但內心也很脆弱。從他的回答中能清晰感覺到,他總是一個人,他以前是寄宿學校,又被欺負,他很孤獨。”

“那我們應該怎麽辦?”林媽問。

心理醫生看出林媽是個不怎麽帶孩子的人:“這就是看你們的了,我只是個心理醫生,剛接觸你家孩子,也剛接觸你。”

林媽下決心辭掉林見樊出事以來一直猶豫不決要不要辭掉的工作,她決定回家陪見樊,陪見樊一起討回公道。

一個母親的憤怒不可小覷,林媽辭掉工作後努力學習相關法律知識,一邊照顧林見樊一邊還得瞞著林見樊的奶奶,說見樊只是不小心摔著了。

奶奶腿腳不好,卻堅持要來看他。老人家對孩子的喜愛是不停的,什麽好的都想留給他。

奶奶一來又是剝香蕉又是削蘋果的,林見樊吃不下也得吃。

奶奶是個有趣的老太太,她削著蘋果皮對林見樊說:“我這麽大年紀給你削水果皮,本來應該你給我削的,看在你生病的份上。”

這是一個狗狗吃不吃果子都得爭的老太太。

林見樊笑起來,林媽在病房陪著他這麽久,第一次見他笑。

林媽抹著眼淚借口說上廁所跑到廁所用紙巾擦眼淚。

給老公打個電話,林爸安慰:“我馬上就回來了,機票已經定好了,這邊都已經成功了。”

“兒子重要還是你的工作重要?!”林媽哭著問。

“我這不都定好機票了嘛,馬上就回來了,項目都到最後了,我不能走啊,這也不能怪我啊。”

林爸不能脫身,心裏也是萬分焦急。林媽也懂,可是一哭起來控制不住情緒。一下擔子全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好不容易看到自己兒子笑一下。

林媽控制不住地對林爸說:“你給我快回來,你再不回來兒子跟誰姓我不知道,反正不跟你信林!”

“你這又怎麽了?我不趕著回來嘛,我知道你辛苦……”

“知道有個屁用,你只知道說知道知道,有個屁用!”

成年人的奔潰只有自己知道,回到病房的林媽和剛出去時一個樣,看不出罵過自己老公也看不出哭過。

送奶奶回家,林媽又想和林見樊談心,卻發現怎麽也談不進林見樊的心裏,能感覺到他們的話題是在表面徘徊,她無法取得林見樊的信任,走進他的內心。

朱勝泉在林見樊住院時來看過他一次,他沒有進去,在病房外被林媽看見,朱勝泉沒有說明他是林見樊的同班同學,他不敢說,因為他看到林媽聽到學校的名字就已經換上警惕的目光。要是說自己是林見樊同班同學怕是花都不會收。

朱勝泉一轉口撒了個謊,林媽看他一身正氣讓他進去坐坐,也許有朋友的看望林見樊不會那麽孤獨。

朱勝泉卻直說不了不了,讓林媽收下花就急忙走人。林媽將花帶進病房時,林見樊正在睡覺。林媽把花插進花瓶,林見樊一醒來林媽就告訴他剛剛有朋友來看他。

朋友?

哪個朋友?

初中的朋友?

林媽拿來花束上的卡片給他看,朱勝泉連姓名都不敢留,只留了一個日期。

林見樊以為他被朱勝泉救下的那個日期。

林見樊一看就知道是誰,玻璃花瓶被推倒,花瓶裏的水撒落一地,花瓶碎裂的玻璃渣躺在灑出的水裏。

林見樊看到卡片突然發瘋,摔掉花瓶又開始抓自己的頭發。病床晃蕩,床單滑落,林媽急忙按下呼叫鈴叫來醫生,看醫生操作好一會林見樊才恢覆正常,不久後睡去。

有過這一次,林媽受到驚嚇,再也不敢接受不認識的人的探視。

自己老婆變得神經兮兮,甚至開始質疑他,林爸因為林媽脆弱的神經和她吵過好幾次架。

林見樊不知道學校的事怎麽處理,母親不告訴他,他像在病房裏與世隔絕。

他不知道對方家長提出給他們賠償,想用錢息事寧人。

他不知道他辭掉工作的老媽不止在工作上風風火火,在對待想用錢私了的家長也是剛硬做派。

林媽對那些家長說:“你們這是在用錢羞辱我,羞辱我作為一個母親保護孩子的權利。你們也是在羞辱我的孩子,羞辱他正直的品格。”

“我很慶幸我家還有那麽一點錢,夠我支付見樊的醫藥費和看心理醫生的費用。如果我沒有錢,我的孩子又躺在醫院,我可能會接受的吧,但那也是背叛了我的兒子。”

“自從知道我兒子遭受了這麽久的淩.辱,精神身體上都受到創傷,他不能相信這個世界,不能相信還有友好的同學,甚至連我們他都不能相信。我的孩子失去的是不能用錢贖回來的對美好世界的信任。”

“我一直相信你們學校,相信老師,見樊和我說他不想上學了,有同學欺負他,我也是說老師會處理好。我也沒有幫他,我沒有站出來,我不知道他在學校過著這樣的生活。他該多傷心啊,自己的父母都不能理解,所以我一定要站在他這邊,你們的錢我們是不會收的。”

林媽脾氣比較燥,一個想給孩子討回公道的母親是無敵的。林見樊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和學校協商無果,班主任還不知悔改,在辦公室說你兒子有問題。

林媽指著班主任說:“你作為老師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事情發生在你們班,你對學生不夠關心,反過來說我兒子有問題,你怎麽好意思?你這樣的人怎麽配做老師?”

林見樊不知道自己母親受不了他的班主任,查到班主任住在哪,還到班主任家去打她:“你說誰的兒子有問題?”

事情越鬧越大,林見樊封閉在病房裏也能察覺到母親的壓力。

好不容易病好回到家,他並沒有睡,半夜聽到母親來到他房裏握著他的手和他說話,給他道歉。

“是媽媽不好,沒有早點註意。”

他聽到母親在哭,他卻只能裝睡,不敢醒來。

因為他,家裏的氣壓變得格外的低,母親和父親在他面前裝開朗,裝輕松,夜裏等他睡下卻總是吵架。

他隔著墻壁都可以聽到父母因為他的事吵架的聲音,他能聽到母親的哭泣,父親的嘆氣聲從未停歇。

母親對他像對待一個易碎品,什麽都不告訴他,什麽都躲著他,就怕他看到一點靠近過往的東西就像上次一樣發狂。

每天夜裏等母親離開臥室後,林見樊都會又打開房間的臺燈。房間裏的臺燈很亮,這樣才能給他安全感。

一次母親離開臥室和父親吵架,回到臥室來看他,發現燈又打開,她知道林見樊沒有睡,從那天起母親每次都會在房間裏留一盞夜燈。

母親無限的自責,母親以為林見樊不知道,可林見樊全都知道。母親的自責讓林見樊體會到母親對他的愛意之外,更多的是自己給父母帶來的負擔。

林見樊無法忍受自己給父母帶來的負擔,對母親說不想他們再為自己付出了。

他看到母親的眼淚,聽到母親說:“為自己兒子擔心是做父母的權利,你不能剝奪。”

母親給他找的心理醫生還在繼續,他停學在家,他想盡辦法想讓父母輕松一點,可父母將他當做易碎的娃娃,連碗都不用他洗,只讓他休息。

父母在房間商量事情,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電視,他無法接觸到有關學校、有關外界的任何人任何事。

他是被全方位保護起來的籠中小鳥。

父母又在吵架,他們以為林見樊不知道,客廳裏林見樊雙腿蜷縮,抱住自己,他告訴自己沒事。

電視中狗血電視劇自顧上演著,狗血電視劇常有失憶橋段,林見樊抱住自己強逼自己看下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他從狗血電視劇的失憶橋段中得到啟發。

他為了讓母親不再為他擔心,在心裏演練過無數遍,在母親面前也退縮過無數遍,終於有一日他付出實踐。

睡醒的清晨起床後他假裝什麽也不記得,問做早飯的母親:“媽,我怎麽在家?我不是在奶奶家嗎?”

聽到這句詭異的話,林媽手上撈起的面條掉落進鍋中沸水裏。

“你……兒……兒子……”林媽驚嚇得結結巴巴。

“嗯?”林見樊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笑起來,“你怎麽了?面都快煮爛了。”

鍋中沸水翻滾,林媽無心顧及,她抓住林見樊的雙肩問:“你不記得了?”

“不記得什麽啊?你怎麽怪怪的?我只記得我昨天是睡在奶奶家,今天就到家了,難道我昨天記錯了?”林見樊說。

“那媽媽問你你現在多大?”林媽緊張得咽口水。

“十六歲啊。”

“那……那……那學校有沒有人欺負你?”

“什麽啊?我的同學都對我很好,上次不是還帶回來給你看過嗎?什麽欺負不欺負的,老媽你妄想癥吧。”林見樊內心快速編織著謊言。

林媽受到不小驚嚇,筷子都掉在地上,拍拍自己的臉頰,又摸摸林見樊的臉:“我這是在做夢嗎?”

林見樊笑起來:“做什麽夢啊,你今天怎麽這麽奇怪,我先去換衣服了,待會還得去學校。”

林見樊編不下去,想借換衣服逃脫,林媽卻拉住他,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對他說:“不去學校報道了,我們轉學!”

林媽眼中閃著淚花:“我們不去了不去了,我們搬家搬家,不在這個地方呆了。”

“那個破學校咱們不去了。”

林媽急忙去告訴林爸這個消息,林見樊快速且完美的謊言讓父母都以為他失憶,甚至連醫生都騙過去。

醫生和林爸林媽在裏邊聊他的病情,他被支出去不準聽,什麽都記得的林見樊貼在門上偷聽。

很快他失憶的消息又傳出去,林見樊騙過所有人,醫生說因為打擊太大所以會將過去的記憶美化。林見樊理解為他可以隨意亂編,反正美化嘛,他想怎麽美化怎麽美化,比裝失憶輕松得多。

林見樊的記憶美化讓林媽輕松不少,至少不會因為看到一個沈默的兒子而內心哭泣,可林見樊卻得不想笑也只能假裝開心。

一個內心滿是傷疤的孩子裝成一個開朗愛笑的孩子給父母看。

從醫院出來,林見樊坐在車裏看著前座父母的背影,他假裝笑起來逗父母開心。

他對自己說:“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你選擇一個人隱藏自己的傷疤,那就一直隱藏下去,別露出尾巴。”

他的失憶在讓林媽輕松的情況下,也讓林媽的公道討得更不容易。

林見樊失去以前被欺負的記憶,直接導致林媽下一步不知道幹嘛。

她答應林見樊轉學,可又遲遲沒有動靜,她躲著“失憶的林見樊”忙以前的事。

不能讓林見樊知道,又沒有足夠的證據,請的律師得知林見樊有個這樣的病差點癲狂。

“我是不是又做錯了?”林見樊問自己。聽到母親回家的聲音林見樊連忙收起臉上的沈思,換上笑臉:“媽,你回來了?”

面對突然回來的母親林見樊盡量讓自己的笑看起來不那麽假,讓笑意像以前一樣熏染到眼睛。話語也努力不生硬,盡量和以前一樣,聲音活躍又透露出看到老媽回來的開心。

林媽在外奔波,聽到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句“媽,你回來了?”,內心湧上一片酸楚,眼角濕潤想要落淚,但她這麽堅強的人怎麽會無故在兒子面前落淚呢?

林媽把眼淚逼到倒流回心臟,對林見樊說:“你爸今天不回家吃飯,我們倆出去吃吧。”

“你爸的工作有調動,挺不方便的,所以我們就打算搬個地方住。”林媽像是隨意地說。

“我們這幾天就在忙這些事,你的轉學手續也辦好了。”

什麽工作調動,林見樊知道是因為他轉學父親的工作才不得已有調動。

不久後林見樊便從那座城市逃離,到達新城市的那天,陽光燦爛得熱辣,比他以前居住的城市熱上不少。

窗外陽光明媚,像是在歡迎他的到來。

坐在去新家的車上,父親開車和坐在副駕駛座的母親聊天。林見樊看著車窗外不斷變化的陌生景色,窗外的景色再怎麽新奇,也抵不過身體的疲憊。

想睡。

怎麽到新家的,林見樊不知道。父親把他拍醒,他才迷糊著眼睛從車窗內看到自己的新家。

新家看起來還不錯,新鄰居也很友善。新鄰居是一個單親媽媽,老公去世,自己一個人帶著一個小男孩。

搬過來的第二天,母親就帶他過去串門。小男孩不認生,在鄰居家坐了小半個下午,小男孩就成為他的跟屁蟲,和他分享玩具。

交際能力top的母親也和新鄰居很聊得來。一起喝茶,還說以後可以一起去逛街,一起交流廚藝。

夏日陽光透過客廳的薄紗窗簾照在室內的絨毛地毯上,溫暖而舒服。林見樊坐在溫柔陽光裏的沙發一角,小男孩坐在他腳邊玩積木,林見樊低下頭看他,目光柔和,小男孩碰到難處,伸手讓林見樊幫他。

他來到新城市的時候已經開學,雖然老媽說明天就會帶他去新學校,但林見樊還是覺得有必要自己先去學校走一走,有個心理準備。

林見樊是在放學鈴打響後逆著放學回家的人流混進學校的。

離放學還有半個小時左右,林見樊打的出租車就已經早早停在學校門口。

因為沒放學,學校門口安靜得很。

林見樊下車後沒有進去的打算。先不說現在進不進得去,就算進去了他們都在上課,他一個人在空蕩的學校亂逛不僅打擾人家上課,更是引人註目。進去了也沒多大意義,還不如等他們放學再說。

在等他們放學的半個小時裏,林見樊消滅了一杯奶茶,在精品店買下那副無鏡片黑框眼鏡。

戴上買來的眼鏡,配上家裏戴出來的白色棒球帽,再戴上準備好的口罩,這樣林見樊才算放心。

在無盡的等待之後,下課鈴準時響起,林見樊仰頭從學校的圍欄裏看到學校的建築。

這是他的新學校,他要在這裏度過剩下的兩年。

隨著鈴聲的消失,陸續有學生從學校門口走出。

林見樊戴著帽子又戴著口罩,還有一副黑框眼鏡。他知道自己這樣看起來很怪,會更引人註目,可他不希望有人認出他。

雖然已經離原來的學校十萬八千裏,但林見樊還是擔心。

只露出一雙眼睛的林見樊繞過從校門口噴湧而出的學生,企圖從最邊上以最不顯眼的方式擠進去。

遮得這麽嚴實已經引起許多學生的註意,不過大多都只是覺得特別或者怪異,帶著好奇的眼神一掃而過。

走進學校,一路上都有新的目光投向他,看一眼又從他的身上抽離。

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從眼前閃過,陌生的校服在眼前晃動。一草一木,所有的一切都被打上陌生的標志,不能從中尋得一絲熟悉感。

也許沒有熟悉感會更好,林見樊期待全新的生活。

學生們大多三五成群、勾肩搭背,放學的輕松和笑容都寫在臉上。

有人在走廊上打鬧,林見樊看到一個女生提著男生的書包扔下樓,樓下有人接應。

林見樊的視線隨著被女生扔下樓的書包朝樓下看去。

他第一次看到顧朝明。

看到即將參與他未來生活的顧朝明。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見,並非是顧朝明以為的夜晚都市發傳單的哆啦A夢遇見好心少年。

樓下的顧朝明手捏黃花一直看向他,林見樊和他不熟,被顧朝明註視的目光灼燒,他選擇逃離,逃離顧朝明的視線。

逃離顧朝明的視線林見樊繼續在學校亂逛,所有學校的教室都差不多,黑板、講桌、課桌,林見樊在窗口假裝經過地多看了幾眼。

逛的時間越長,學校的學生越少。

林見樊觀光似的到處看看,他站定在籃球場攔網前。

攔網上他剛剛看到樓下少年手上捏著的小黃花停留在上邊。

小黃花點綴在攔網上,林見樊鬼使神差地走上去拿下小黃花,打量幾眼,聽到身後的聲音轉過頭,再次遇見那個樓下註視著他的少年。

尷尬的開場,尷尬的視線追逐,他不會與人搭話,幸好對面的少年不像他一樣無話。

少年拋出問題問他,林見樊才發現自己緊張得想要逃跑,緊張得不敢說話。

少年以為他是啞巴,林見樊也順著他的意思說自己是啞巴。

少年熱情,用他的熱情化解相遇的尷尬。

他是林見樊來到新學校後第一個和他搭話的人。

只因為不相識的顧朝明的搭話和顧朝明離開後的一個轉身招手,林見樊對這個學校的印象一下因為他而格外美好起來。

林見樊以前不信,遇到顧朝明他才相信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人擁有能讓他的世界瞬間變成彩色的能力。

林見樊一直記得那個少年轉身倒退著朝他揮手的樣子。

逛完學校回到家已是吃飯時間。

“去哪了?”林媽問。

“沒去哪。”林見樊撒謊,手揣在口袋裏摸到學校門口買的黑框眼鏡。怕被看出來,林見樊又補充說:“就去邊上逛了逛。”

在餐桌上林見樊才知道母親放棄找工作,準備當一個全職主婦。

“以後老媽就在家給你做好吃的,鄰居阿姨會做好多菜,老媽可以現成和她學。”林媽在餐桌上笑著和他說。

母親喜歡工作,為什麽不去工作而選擇當家庭主婦林見樊心裏明白。

林見樊嘴上不說但心裏都明白,心中不禁酸楚,但他和他的母親一樣能忍,忍住將眼淚往心裏流。

林見樊端著碗,看著飯桌上求生欲極強的父親拼命誇母親新學的菜好吃。母親開心得直笑,林見樊再怎麽成績好,也只從嘴裏說出一句:“好吃。”

他喜歡這樣的生活,沒有爭吵,只有歡笑。

爸媽為他的付出他都知道,他卻不能說一句感謝,說出感謝就會露餡。

他覺得自己成為父母的累贅或者是他們的絆腳石。

父母努力用他們的愛去保護他,林見樊覺得自己是時候該做出改變,他不想讓父母再為他擔心,他也不想再過以前學校那樣的生活。

他想在新學校開啟新生活,拋棄過去的一切,他想過也許會重蹈覆轍,他想過也許黑暗之後還是無邊的黑暗,但他沒想過在黑暗之後有個少年帶著光亮在前方等他,照亮他的生命。

吃完飯洗完澡林見樊躺在床上休息,母親推開房門問他:“鄰居阿姨說一起去逛街,你去不去?”

夜市繁華,燈光閃爍。

兩個女人走在後邊邊走邊聊天,林見樊負擔起照看小孩的責任。

他一個前十幾年都不怎麽帶小孩只帶過小狗的人,鄰居阿姨也放心把孩子交給他。林見樊自學成才,把小男孩哄得直笑。

林見樊抱著小男孩手酸:“勝勝下來好不好?哥哥累了。”

勝勝很懂事地點頭,林見樊把他放下來剛想誇他懂事,一放下,勝勝就丟下他跑向前方的哆啦A夢。

林見樊跟過去聽見勝勝仰頭問哆啦A夢:“大雄呢?哆啦A夢怎麽一個人?”

林見樊無奈地笑笑,果然還是小孩子,問的問題都這麽天真。

他回答到:“因為大雄在等哆啦A夢回家啊,所以我們幫哆啦A夢拿一張讓他早點回家好不好?”

握住勝勝的手從哆啦A夢手裏接過傳單,林見樊不知道玩偶裏的顧朝明正打量著他。

對於林見樊來說,面前的哆啦A夢只是個普通的人偶,也許裏邊是一個辛苦賺錢的少年。林見樊完全沒有留意,他的註意力都在勝勝身上。

突然乍起的混亂,林見樊抱著勝勝躲避。混亂過去,街道如往常一般熱鬧,只是多了一個撿傳單的哆啦A夢。

傳單散落一地,人來人往,無人幫忙。

林見樊指指撿傳單的哆啦A夢,問勝勝:“我們去幫哆啦A夢的忙好不好?”

勝勝點點頭。

林見樊步子大,勝勝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母親和鄰居阿姨在後邊看著,撿完傳單林見樊抱著勝勝回到母親身邊,鄰居阿姨還給勝勝鼓掌:“我們勝勝剛剛是不是做了好事啊?”

勝勝咧嘴笑開,得意地說:“是。”

林見樊走到母親身邊看著勝勝笑。

鄰居阿姨說:“我們勝勝長大了。”

林見樊沒有註意到哆啦A夢裏的顧朝明,直到第二天搬書的時候林見樊才知道原來他昨天幫助的哆啦A夢中是他在新學校遇到的那個少年。

第二天初到新班級林見樊一個人站在教室講臺上,面對班上陌生同學的目光,他生出無數雙小眼睛來。他用這些眼睛小心翼翼地打探這個新的世界,心裏退縮抗拒卻還要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陽光樣子來給別人看。

在走廊上看到昨天倒退著和他揮手的少年,林見樊特別高興能和他一個班。

整個班他只和那個少年說過話,自我介紹時很多次視線都不自覺地偏向他,感覺偏向他好像自我介紹都變得輕松一些,因為林見樊只能確定顧朝明是個不會欺負人的少年,他還不知道班上其他人的底細。

在昨天夜裏他就決定一定要在班上建立好人緣,他沒想到一個自我介紹就磕磕絆絆,更沒想到自己後邊為建立好人緣而做的事又被傳成是討好人。

自我介紹完林見樊又慶幸能坐在那個少年身後。還沒拿到課本,課桌上也空無一物,手邊沒有東西,林見樊想做點什麽又感覺什麽都做不了。

無所事事的人全身都充斥著那種還沒被接受、被時時盯著的陌生感。

沒人來和他說話,想要建立好關系,林見樊決定自己主動出擊。

他拍上顧朝明的肩,沒想過會瞬間碰壁,換來一聲吼,還連累顧朝明被老陳責問。

他主動道歉可還是覺得自己好像做得很糟糕。

顧朝明走出教室去廁所吸煙,林見樊決定再次出擊。再三打量過後,林見樊選擇的目標是看起來最溫和、最好說話的岑西立。

林見樊伸手想拍拍岑西立的肩,擡起手時想到快下課拍顧朝明的肩顧朝明的反應,林見樊擡起的手不動聲色地默默收回,還是直接叫岑西立的名字比較保險。

這個溫和的男生好像是叫岑西立吧?

林見樊咽咽口水,準備的話還沒說出口,前邊的岑西立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從位置上起身跑到教室後門邊上。

岑西立的身影從他身邊快速經過,林見樊打招呼的話語未曾出口,噎在喉嚨,只好又咽回肚子。

林見樊回頭看著門邊上岑西立的背影。招呼沒有打成功,林見樊又開始用顧朝明最討厭的打量人的眼神打量岑西立。

岑西立扶著後門門框,他不是很高,他的校服看起來碼數有一丟丟大,套在身上空空的,但並沒有邋邋遢遢的感覺。

他的校服洗的很幹凈,沒有一點汙漬,衣領也翻得很整齊,從背影看就知道是一個聽家裏話的男孩。

他的頭發有些長,過長的頭發略微遮蓋住脖頸,需要修剪。

岑西立一看就很溫和,給人第一感覺也很容易接近,這也是林見樊選擇和他打招呼的原因。

每個人都度過著對於他們來說平凡的一天,林見樊卻感覺被隔離在外,還未找到他在這個班的位置,沒有一星半點的歸屬感,看著班上熱鬧的氣氛,想要回家的沖動在心中突現苗頭,林見樊壓實土壤,不能讓它破土而出。

他不能回家,回家怎麽和老媽解釋?可他真的不想再待在這。

陌生,熱鬧,孤寂。

岑西立沒有發現他在教室後門口喊顧朝明的時候,一雙眼睛就一直跟隨著他,跟隨著他從後門口,到他說到一半的話,到他收回頭來想要回位置的姿勢,到與後門處打鬧的男生相撞的手臂,到吳善躲避的身軀。

林見樊沒有一個落下。

和以前學校一樣的欺淩,林見樊沒想到自己這麽不幸,在第一天就品嘗到。

與以前不同的是,他變成圍觀者,岑西立變成以前的他。

第一天。

第一天他對於團結友愛班集體的幻想就破滅。他的呼吸隱秘地急促起來,他感覺到惡心,他覺得自己無論到哪裏都逃離不了。

這是他逃離不了的牢籠。

他的呼吸急促著,林見樊拼命壓抑住不讓人發現,可欺負人的那兩人其中一個還碰到他,林見樊像無法忍受朱勝泉對他變.態的愛意一般逃離,逃離出教室。

勇氣破滅,對不起,他選擇逃離。

跑到廁所用涼水潑臉,再次遇到從廁所吸煙出來的顧朝明。雖然之前吼過他,但顧朝明還是表示出對他的關心。

談及凍瘡,林見樊繞路選擇避過。

以前的事,他不想再提。

新的學校給他許多挑戰,讓他認識顧朝明也給他出了一道在不太熟的時候他們犯錯被抓到,老師叫你走你到底要不要走的難題。

林見樊站在那不知道該不該走,明明不熟,卻被一種還未成型的同學情誼制約著。林見樊看向顧朝明和蘇炳,蘇炳還在和老陳貧嘴,希望老陳放他們走,顧朝明站在旁邊聽著笑。

沒人註意到他的猶豫與躊躇。

不太熟卻見過幾次的顧朝明推他一把,將他的猶豫和躊躇推走。

不過幾節課林見樊便看出顧朝明和岑西立、蘇炳的關系最好。

他也想與班上的人如此相處,他也想融入這個新班級,只是好像比他想象的要難。

要難得多。

上課時接到李兆的道歉和約飯紙條,寫完回覆李兆的紙條林見樊還重覆回看一遍自己寫的東西,越發握緊的手指暴露他的內心,但這麽細小的動作註定無人發現。

一張紙條他也要緊張得重覆在心裏默讀好幾遍。

“中午一起吃飯?”

不認識的同學發來吃飯邀請,班級的融入感一點點加深,想要逃離的感覺一點點被驅除。林見樊心裏有些開心也有些忐忑,兩種情緒交雜,一時分不清哪個更高一層。

開心來自於李兆的主動約飯,忐忑來自於他不知道該怎麽和他們交談。

他不太習慣和別人一起吃飯,吃飯註定要交談。

沒人理他的時候他期盼有人來和他搭話,現在有人向他拋來吃飯的橄欖枝,他有一瞬間居然想拒絕。

那只是一瞬間。

林見樊想起知道要轉學後給自己定的目標,他知道自己想要融入這個班級、想要結交新的朋友就必須得沖破自己的恐懼。

和李兆一起吃飯時林見樊的假笑讓自己都覺得虛偽。

自覺虛偽,林見樊還是感覺開心,對面的兩個人邀請他一起吃飯,這意味著他正在被他們接受,一點點融入這個班級。

想要逃回家的慌張與無措在烈日下消融。

從中午開始之後發生的事情好像突然加速,他竟然撞到幫他搬書的顧朝明。

當時的他是真的很害怕,害怕顧朝明會發火,可顧朝明沒有。

林見樊不知道該怎麽用一個詞形容他來到新學校的第一天。

他既遇到和以前學校一樣的排擠,也遇到顧朝明這樣美好的少年。

搬個書還弄到人家額頭出血,顧朝明永遠無法想象林見樊當時是有多麽愧疚和害怕,怕顧朝明會因為這件事而怪他,所以就算放學了他也一直等著,問了去醫務室的路也不敢去找顧朝明道歉。

他害怕,很害怕。

其實他是跟在顧朝明後邊跟蹤他才跟到學校長廊那去的,顧朝明因為顧濤不敢回家,林見樊跟著他一路都還是沒有勇氣叫住他。顧朝明自己發現了他,還將帽子送給他。

收到的帽子給了林見樊充足的勇氣,給林見樊勇氣拉著顧朝明去醫院再檢查一次。

顧朝明不讓他付錢還在醫院大笑,林見樊在醫院門外看著他倒退的樣子想到昨天去學校看到他。

他也是這樣。

倒退著朝他揮手。

後來發生的眾多討好的事件,體育課買可樂、幫餘杭偉買飯、什麽都不怪別人自己攬著,林見樊也反思過,可一到班上他又變回原樣。

他怕不再討好,別人就不會和他做朋友。

他想自己和朱勝泉一樣,是病.態的心靈吧。

唯一給他堅定信念、讓他覺得自己不用討好也能和他做好朋友的,是顧朝明。

第一次月考的分數驚艷全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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