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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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落葉飄零,冬風早到,冬雪卻遲遲沒有消息。

路邊的樹葉在秋尾落光,只剩幹禿禿的枝丫恨天似地往上生長著,路邊的樹長得高又大,似要把冬日陰暗的天空劃破。

高三的生活靜如一潭不動的池水,寧靜且平淡。沒有顧濤的打擾,顧朝明在高三緊張的備考時間裏體驗了一把什麽叫光陰似箭。

每日的覆習讓顧朝明感覺像待在一個不大的房間從未出去過,不知外邊時日,等到一打開門,原來已是冬日冷風正猖狂的時候。

高三沒有顧濤的生活除去林見樊外,顧朝明腦子每天被知識塞得滿滿的,沒有能裝進其他事情的空餘。

高二時想象的高三就這麽平凡地消耗著時日,顧濤還出現在他生活的時候他想象的高三是在顧濤罵罵咧咧的叫聲中關上已經關不上的房門,不管顧濤謾罵地埋頭苦讀。也許有時還得忍受一些傷痕,然後第二天躲著藏著不讓林見樊知道。

想象的高三是顧濤還在的高三,現實的高三,顧朝明和林見樊一起走在回家吃晚飯的路上。

冬天放學時天已經有些灰暗,林見樊走在顧朝明身邊談論著星期六去圖書館覆習的事。

“哈欠!”

顧朝明邊聽林見樊說話邊看著路邊樹葉掉光的樹枝上停駐的鳥,林見樊一個噴嚏讓顧朝明收回看鳥的視線。

林見樊摸摸有點發癢的鼻子。

顧朝明摘下脖子上的紅圍巾給打噴嚏的林見樊圍上。

脖子上暖烘烘的,圍巾還帶著顧朝明的溫度。

給林見樊戴上圍巾,顧朝明又扯下自己手上的手套。手掌貼上林見樊凍紅的臉頰,用手掌的溫度傳遞給林見樊溫暖。

捧住林見樊凍紅的臉頰,看到林見樊看向自己的雙眼,顧朝明忍不住揉了揉。

林見樊臉頰上的肉在顧朝明手掌下擠成一團,嘴巴被迫擠成金魚嘴。

顧朝明笑起來,高三勞累覆習生活中的樂趣來得就是這麽簡單。

松開林見樊的臉,顧朝明重新戴上手套。

今年的冬天特別的冷,比去年的冬天冷多了。路上陰風永不停歇,入冬後從未見過一天太陽。顧朝明只想曬曬冬日裏的暖陽,可老天總是不給機會。

一陣陰風從馬路上吹過,本好好並肩走著,陰風一來,顧朝明便跑到林見樊身前張開手臂擋住林見樊的去路。

他在幫他擋風。

以前顧朝明也這麽做過,林見樊問他在幹嘛,顧朝明說:“風來了,幫你擋風。”

有點傻氣,林見樊被一米八多的大個抵擋著,風從顧朝明身邊湧過,林見樊像被他保護著,冬天的風一下成為敵人。

顧朝明總是會弄一些這樣的小把戲逗他開心,談起戀愛的顧朝明幼稚得不行,林見樊卻每次都忍不住嘴角偷笑。

他男朋友太傻了,怎麽可以這麽傻,傻得可愛。

林見樊不允許顧朝明用可愛評價他,但他用可愛評價顧朝明是可以的。

經過路邊的便利店,林見樊拉拉顧朝明的棉服袖子示意他停住。

“我想喝酸奶。”林見樊朝顧朝明眨巴著眼睛說。

因為入冬,天氣寒冷,顧朝明讓林見樊少喝酸奶。林見樊是個聽話的小孩,顧朝明一說,自入冬以來他就沒怎麽喝過酸奶。

顧朝明看向眨巴著眼的林見樊,鼻血噴湧。內心是一瓶搖晃過的可樂,看到林見樊求自己同意他喝酸奶的表情,激動全都噴湧而出。

只是一個眨巴著眼請求的表情,顧朝明非常沒有原則地就同意了。

林見樊得到顧朝明同意的點頭,一下笑出來。

只要林見樊開心,這酸奶就買得值。

顧朝明不僅毫無原則地同意林見樊喝酸奶,林見樊只想拿一小瓶,顧朝明從他身後伸出手拿出一沓酸奶直接去結賬。

冬日裏酸奶更顯冰冷,酸奶在口腔裏滑過。冬日裏喝到酸奶的林見樊開心得像個小孩,話都比平常更多。

一路上步子跳躍,跳躍的步伐向顧朝明證明他的好心情。

步子跳躍,話還多,不像平常的林見樊,顧朝明看著走在身邊不停說話的林見樊。

一瓶酸奶的威力可真大啊。

顧朝明咬著吸管看著活潑的林見樊笑起來。

林見樊今天高興得不行,走進單元樓還在樓梯上蹦蹦跳跳,顧朝明手上提著裝酸奶的塑料袋走在後邊,讓他小心,別摔著了。

蹦蹦跳跳走上樓梯的林見樊停在樓梯拐角處,戴著天氣剛冷時顧朝明給他買的同款式不同色的情侶手套,扶著樓梯扶手往下看還在下一層樓梯拐角處的顧朝明。

“鑰匙給我,今天我來開門。”林見樊朝顧朝明伸出戴手套的手說。

顧朝明走在階梯上擡頭看著高興的林見樊,笑著從口袋裏拿出鑰匙,走上幾層樓梯,將鑰匙安安穩穩地放到林見樊戴著手套的手掌。

一拿到鑰匙林見樊小跑著一步兩階上樓,將顧朝明扔在樓下。

顧朝明加快速度跟上,卻還是沒有林見樊快。

踏上樓梯,擡頭看看跑上樓的林見樊,看到已經到家門口還探出頭來看他到哪的林見樊。

一起回家呢,顧朝明仰著頭笑,他的願望又提早完成一項。

他喜歡這種感覺,一起回家的感覺,他租的新家就是他們的家。雖然只是晚上回家吃飯而已,但在廚房做飯時看到林見樊坐在客廳休息或者在廚房幫他的忙,顧朝明內心的幸福汪洋成海將他淹沒。

現在的生活與他幻想的未來重合,有時恍惚間,從廚房打開的門看到客廳裏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林見樊,顧朝明以為自己來到未來,來到他們一起生活的未來。

雖然只有一頓飯的時間,顧朝明還是彌足珍惜。他從未想過會在高三的時候獲得和林見樊一起回到同一個家的權利。

走到自家門口,林見樊在家門口等他,沒有開門,等到顧朝明走上來,林見樊才催促著讓他快點。

鑰匙插進鎖孔,大門打開,林見樊蹦跳著走進房內,脫下鞋子換上柔軟的棉拖鞋。

顧朝明一直走在後邊看著他今日格外跳脫的背影,關上門將酸奶放進冰箱。

“我還想喝一瓶。”放下書包林見樊小跑過來,站在未關的冰箱門前。

“待會還要吃飯呢。”顧朝明充當壞角色地關上冰箱。

林見樊瞬間失落,肩膀都聳拉下來,酸奶像是他興奮的持續劑,沒有酸奶林見樊的跳脫都不見了。

關上冰箱門的顧朝明輕微不可聞地嘆一口氣:“那就再喝一瓶。”

聽到能再喝一瓶林見樊的眼睛立馬放光,恢覆剛剛的活力。

真是沒原則啊,顧朝明笑自己。

打開冰箱,幫林見樊掰下一盒酸奶插上吸管遞給他。

林見樊高興地喝著酸奶,乳白色的酸奶通過透明的吸管進入林見樊的口腔。顧朝明扔掉手中包裹吸管的塑料包裝,掛上圍裙走進廚房準備做飯。

舀好適量的米端到水池洗米,經過顧朝明同意再喝一瓶酸奶的林見樊拿著酸奶走進廚房。

水流沖刷著米粒,聽到林見樊走進廚房的動靜,顧朝明轉頭問:“怎麽了?”

林見樊一言不發地走過來,停在顧朝明身前。

“你坐著吧,今天不用幫………”

說話的顧朝明突然停下,看著眼前林見樊的臉,冬日有點幹燥的唇沾染上林見樊口中的酸奶香氣。

水槽前的顧朝明楞住,水流不停沖刷著米粒。

“嘴巴裏有點冷。”

林見樊起身時能夠聽到自己心中如剛剛上樓時一般蹦跳的心臟。

在客廳看著廚房中做飯的顧朝明,林見樊是沒想過怎麽解釋他突如其來想索取的親吻。他就這麽走進廚房來了,就是感覺喝完酸奶的口腔冰冷,看到廚房裏顧朝明的身影,想去他嘴裏討幾分溫暖。

走進廚房的時候沒想這麽多,親吻完再自然不過地說出那句“嘴巴裏有點冷”。

許是這句話點醒今日過於高興的林見樊,讓他一下回歸過往的害羞裏。

今天好像興奮過度了啊。

親吻完的林見樊呆呆站在原地,完全沒有親吻時的氣勢。

他好像有點飄了,顧朝明允許他今天能喝平常不能喝的兩瓶酸奶時,他就開始飄了。

顧朝明看著自信走進廚房親吻他後又變得害羞的林見樊,他知林見樊高興。

林見樊的高興收斂下去一些,他想回到客廳。看著身前顧朝明的臉,林見樊的害羞不能像他的高興一樣收斂下去。

林見樊想逃回客廳,顧朝明卻不給他機會,一把拉住他,將想要逃開的他拽回。

口中酸奶味道的傳遞,手上握著的酸奶盒掉落在地。沾水的水槽貼上林見樊的棉服,廚房裏安靜,除了嘈嘈水聲,只剩林見樊和顧朝明由慢到急的呼吸聲。呼吸聲壓不住口中酸奶味道傳遞的聲音,林見樊閉上眼,感受到顧朝明脖頸的溫度。

水槽中的水流聲變樣,水槽邊的兩人一時沒有發覺。先發覺的是會做飯的顧朝明,松開林見樊後急急忙忙關掉已經撲出來的水流,林見樊站在一邊想幫忙也幫不上,只能站在一旁看著顧朝明笑。

顧朝明擡起浸濕的手掌朝站在水槽邊笑的林見樊彈水,林見樊笑著躲開。

顧朝明用沒打濕的手肘推推林見樊,推著他離開廚房:“不要鬧了,去看會電視,待會我們要遲到了。”

林見樊撇撇嘴,身為年級第一的他今天竟然有點任性地想遲到。

這是他們高三生活的常態,過於的幸福讓顧朝明時常覺得和他之前十幾年的生活有一條明顯的分界線。

分界線很模糊,卻分割出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一種是無窮無盡的地獄,尾端是永無天日的監獄。一種則是和林見樊在一起的現在。

兩個極端,猶如地球的南北極,顧朝明的南北極聯通在一起,用模糊的分界線分割。

顧朝明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從什麽時候變成現在這種讓他整日沈浸在甜蜜之中的樣子,也許是和林見樊在一起那天,也許是顧濤從他生活中消失的那天,也許、也許是他遇到林見樊的那天。

遇到林見樊的那個夏天,他的生活悄然發生著變化。

星期六沒有受到冬日的特別眷顧,空氣冰冷如常,冷風照常吹刮,甚至連氣溫都很不給面子地下降幾度。

約好和林見樊一起去圖書館覆習,顧朝明背上書包在玄關處換好鞋,打開家門收到林見樊出門的信息。

冬天寒冷,圖書館對面是一條長長的馬路,顧朝明站在馬路邊的紅綠燈旁等林見樊。

林見樊是一個守時到顧朝明都勸不動的人,今天卻出奇地晚到。

手中提著熱騰騰的熱飲,專門買給路上冷著的林見樊暖身子。

站在路邊等上一分鐘,手機振動,顧朝明拿出手機。

是一張照片。

一張狗的照片。

照片裏的狗老態龍鐘,不了解狗的顧朝明都能看出它年紀很大,而且已經垂垂老矣不像樣子。

照片發出人是林見樊,看到照片第一眼顧朝明就想到那夜林見樊在他懷中哭訴的死去的果果。

想起那夜林見樊的眼淚,果果對於他來說很重要,顧朝明心裏一咯噔,怕林見樊是因為看到這只狗而想到果果。

觀察照片後邊的背景,是在顧朝明認識的路邊,應該是林見樊自己拍的,在來圖書館的路上。

那只狗一點也不鬧地貼在林見樊身邊,任林見樊撫摸。

顧朝明害怕林見樊下一條信息就是“這只狗好像果果”。

他也想知道讓林見樊在他懷中痛哭的果果長什麽樣子,可他也並不希望林見樊告訴他。

也許林見樊能和他說起果果證明他真正放下果果的死,但顧朝明怕他等來的是像上次一樣的痛哭。

顧朝明提著熱飲站在路邊等待著林見樊。

他看著前方林見樊會出現的方向,他期望也相信不斷前進的生活不會讓林見樊原地踏步。

林見樊會跟著生活一起前進。

顧朝明會在等來林見樊之後,遞給他一杯熱騰騰的熱飲,笑笑對他說:“進去吧。”

他等來了林見樊,手上的熱飲在冬日裏滾燙,他等來出現在那個路口的林見樊。

一看到林見樊出現在眼前,顧朝明立馬拿著熱飲走到斑馬線前,準備過去接他。

綠燈變紅燈,阻止顧朝明的腳步,阻止林見樊過馬路的腳步。

他們被一盞紅燈分隔在馬路兩端,中間車流不息。

隔著斑馬線林見樊看到馬路那端迫不及待的顧朝明,顧朝明看到林見樊隔著馬路在對他笑。

顧朝明也笑起來,紅燈一變綠顧朝明立馬跑過斑馬線,像是怕趕不上林見樊臉上的笑容。

林見樊走下斑馬線,顧朝明跑到他身邊停下,手中熱飲微蕩。

在斑馬線上他們匯合,顧朝明將熱飲遞給林見樊,陪著林見樊重新走回他跑出的馬路那頭。

馬路那頭林見樊問:“你幹嘛還跑過來?”

顧朝明說:“怕熱飲會冷,也怕你走得太慢,我太想你。”

口中熱飲有些燙,燙到林見樊心裏。

林見樊確實在路上碰見一只老態龍鐘的狗,那只狗也確實很像果果,但他沒有再因想到果果而哭泣。

去圖書館的路上只是與那只趴在路邊的狗對視一眼,那只狗用無神的眼睛盯著他,林見樊便再也提不動腳步。他沒有看到果果死時的樣子,果果死時他還在學校,只接到家裏說果果死掉的電話。

他不知道這條毛發還算光鮮、脖子上還掛著項圈明顯是家養的狗是被人拋棄還是迷路,還是快要臨終自己選擇從家裏跑出來。

林見樊站在那許久,他移不動腳步,甚至試圖慢慢走過去想撫摸它,像撫摸他沒有陪伴到最後一刻的果果。

那條老狗很乖,一動不動,林見樊靠近它也沒有叫喊,只盯著朝他走來的林見樊,等林見樊走近它還是那樣望著他。

“你叫什麽名字?”成功靠近的林見樊和老去的狗說話。

老狗不與他說話卻允許他靠近。

林見樊試著撫摸它,它很聽話,不叫喊也不咬人。

安安靜靜像一個懶得講話的老人。

“你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麽啊?”林見樊幫他順毛和它說話,也許在路人眼中他像是一個瘋子。

他去學校的那天也感覺到了,可他沒有時間在意,果果是感覺到自己不行了,所以那天在他離開的時候格外地不理他,等到他出門的時候又過來舔他的手心。

過往不可追憶,不覺間回想起過往,眼眶濕潤,內心泛酸。

這比以前在顧朝明懷裏提到果果痛哭要好些,可林見樊還是覺得不要有傷心更好。那晚顧朝明曾對他說:“如果果果看到你為它這麽傷心,它也會很傷心的。”

他不是想要忘記果果,他只是想在回憶起果果時不再傷心,讓悲痛永遠留在過往。

“毛毛,毛毛……”

旁邊的人行道上跑來一個拿著狗繩的老人。他頭發花白但看上去身體健康,精神矍鑠,面容有點焦急,嘴裏還不停喊著:“毛毛,毛毛……”

趴著的狗突然嗚嗚叫一聲。

“毛毛?”林見樊也試著叫了一句,“你叫毛毛?”

林見樊猜的沒錯,老人就是狗的主人,毛毛是它的名字。

老人跑得微微喘氣,喘著氣停在林見樊身邊,名叫毛毛的狗自己站起來貼近跑來的老人,在他身邊緩慢地繞圈。

老人撫摸它的頭掛上狗繩不讓它再跑,掛好狗繩老人看一眼蹲在毛毛身邊的林見樊。

老人沒有說話,林見樊先開口說:“我能給它拍張照片嗎?”

奇怪的小夥子,老人看著林見樊感覺這人應該是喜歡狗,不過他的狗這麽老了,能喜歡還要拍照的只有他一個。

感覺奇怪老人還是點點頭同意他拍照。

林見樊掏出手機拍下一張,之後這張照片顯示在顧朝明的手機屏幕上。

林見樊還趁機再摸了一下這只垂老的狗,摸摸它的頭頂,希望它能來舔自己的手心。

可它沒有。

它並不會像果果一樣來舔他的手心向他告別,它只扭頭被老人牽引著一起回家,在林見樊的視線裏越走越遠。

停在原處的林見樊站起身,他翻轉過手掌看著自己手心。果果曾經舔舐過那裏,在他要離開家的時候,在它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

那時候林見樊無力地回頭,現在林見樊無力地看著它走遠。

他詢問老人自己是否能給它拍一張照片。

他不是在留戀,他是在告別。

告別離開他的果果,告別過去的傷痛。

再見,果果。

再見,過去。

林見樊走到馬路邊,紅燈阻擋他的步伐。

他站在馬路那頭看著想要過馬路來接他卻同樣被紅燈阻擋的顧朝明。

林見樊笑起來。

你好,顧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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