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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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放學後的陽光照常熱烈,從未有退縮之向,依舊無私普照著大地。

黑板報經過共同的努力基本完成大框,只需要填上字、塗完剩下的顏色就行。

他們四人將黑板報所有工作全部囊括,而其中顧朝明和蘇炳兩個字不算好看、又不會畫畫的人純屬留下來給林見樊和岑西立打下手。

手上沾著淺淺一層粉筆灰,粉筆遞著遞著,遞粉筆的顧朝明和蘇炳又懟起來,岑西立對這兩人沒營養的話充耳不聞,泰然自若繼續畫畫。

有值日生在顧朝明還會收斂一點,但值日生一走,顧朝明便暴露本性,帶著林見樊撒起狗糧來。

每次蘇炳都“嗤之以鼻”,見色忘義這個詞的使用率達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峰。

蘇炳只是和隔壁一班打掃完衛生過來和他道別的劉小胖在走廊上說幾句話,一進教室又發現顧朝明在和林見樊膩膩歪歪。

蘇炳覺得自己的眼睛要瞎,然而看看黑板邊上給一朵花填色、面對身邊膩歪的空氣巍然不動的岑西立,蘇炳佩服佩服。

西立怕不是成佛了,這都能忍。

“停一停啊,公共場合,註意影響。”蘇炳走進教室說。

隨著夏日氣溫上升,蘇炳發現顧朝明和林見樊的膩歪程度也在不斷上升。關輝上來找岑西立、岑西立躲著他的那天也是一樣。

等關輝走後,顧朝明又恢覆他的膩歪本質。在學弟面前裝高冷、裝嚴肅,還不是在洗完拖把上樓後對著林見樊熱情得不像話地撩問道:“想我了嗎?”

蘇炳拿著拖把在後邊嘔吐。

他們顧帥變了,以前明明是個什麽都沒興趣的人,可以隨意說他孤家寡人,可現在是一口一個“想我了嗎?”

時代在變化,蘇炳感嘆,風水輪流轉,誰能想到他風流一世,結果變成單身狗?

拿著拖把走進教室開始拖地,拖到一半岑西立要去上廁所,蘇炳扔下拖把也跟著去。

陡然只剩兩人的教室,顧朝明站在教室過道上,帶水的拖把在課桌下拖過。

顧朝明回頭看向後邊畫黑板報的林見樊。

林見樊站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地拿著粉筆給黑板報填色。教室裏很安靜,只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和粉筆摩擦黑板發出的聲音。

粉筆與黑板摩擦產生的灰塵在空中漂浮,顧朝明拖完一組,手掌杵著拖把棍,靜靜地欣賞著。

教室後門敞開,夏日的課後無風,只有陽光步入室內,如傾灑的蜂蜜,傾灑到教室後門的地面上,傾灑到還未完成的黑板報上,傾灑到還未完成的黑板報前拿著粉筆填色的林見樊身上。

握住粉筆的手指沾上一層幹燥的粉筆灰,修長的手指在傾灑入內的陽光中移動。粉筆與黑板之間綻開的粉筆灰在陽光中飛舞。

顧朝明靜靜地看著,沒有留意蘇炳和岑西立去廁所怎麽這麽久還沒回來。

欣賞好一會,顧朝明才記起自己的值日生職責,拿著拖把走過去,怕拖把拖地撞著林見樊腳下的凳子摔著林見樊,顧朝明走過去對填色的林見樊說:“我要開始拖這片了,你小心點。”

“好。”林見樊低頭看了一眼回答。

整個教室後邊值日生一般會從頭拖到尾,可顧朝明沒有先拖別的地方,而是拿著拖把走到林見樊身邊。

濕潤的拖把圍著林見樊站著的椅子繞了個圈。凳子下顧朝明的動作讓林見樊停止畫畫,林見樊微低頭看著在他凳子旁拖地的顧朝明。

林見樊嘴角含笑,目光隨著顧朝明的拖把移動。

顧朝明並不是圍著林見樊搗亂。

他一直在圍著林見樊畫圈。

“你幹嘛呢?”林見樊聲音中帶著蘇炳次次都想吐槽的甜膩。

顧朝明停止用拖把作畫,一個用拖把畫出來的帶水的圓圈將林見樊的凳子圈住,像是一個魔法圈。

那是顧朝明的傑作。

“畫個圈你就是我的人了。”畫圈的魔法師擡頭說。

顧朝明總是這樣,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總是給林見樊出乎意料的驚喜。

一句話將椅子上的林見樊說得差點畫都不會畫了。

始作俑者卻說完情話淡然地拿著拖把走到別的地方去拖他的地。

一個教室,兩個互相愛慕的人,一句情話,兩顆為彼此跳動的心臟。

站在椅子上的林見樊看看顧朝明拖地的背影,回頭面對著黑板偷偷笑起來。

夕陽映入教室,顧朝明拖完地,蘇炳和岑西立都還沒回來,顧朝明也不急,反正回到家也是一個人,還不如在學校坐久一點,還能和林見樊呆在一起。

拖完地顧朝明沒有急著洗拖把,想說等蘇炳回來一起。拖把擱在最後一排桌邊,顧朝明拿了張凳子反坐著,手臂交疊在椅背上,下巴閑適地擱在手背上,眼神溫柔地看向畫畫的林見樊。

窗戶在夏日大開著,輕薄的白色窗簾無風安分地垂在窗戶邊。

畫畫的少年沒有轉身,反坐椅子的少年也沒有說話,連風也沒有,可畫畫的少年知道身後的少年在看他,反坐椅子的少年也知道畫畫的少年知道他在看他。

他們心照不宣。

沒有話語的空氣並不冰冷,反倒更是粘稠,粘稠成一團,分也分不開。

空氣中流淌著一種名為心安的東西,不用話語的交流,只需要你在我身邊,我就好像能夠放松自己,能夠任性,能夠變成弱小的我,也可以強大到盡管害怕也能將你保護在身後。

從林見樊那獲取的心安與信任感是從他人那無法獲得的,也不是一蹴而就、一下達成的,而是潤物細無聲、一點一點滲進雙方內心的,也是顧朝明最為喜歡的默契。

他靜靜地看著,林見樊靜靜地畫著。

顧朝明唇邊帶笑,反坐在椅子上一扭頭終於發現窗邊兩個探出來的腦袋。顧朝明扭過頭時窗外的兩個腦袋立刻縮回去。

還躲什麽躲,我都看見了,顧朝明打開窗時想。

站在窗內的顧朝明看著窗外走廊上蹲著的岑西立和因為看到他走過來一急沒蹲穩倒在地上的蘇炳。

“沒想到你們倆還有偷窺癖好。”顧朝明一臉的“咦”。

註意到以前並不喜歡八卦的岑西立也跟著蘇炳蹲在窗外,顧朝明責怪站起身的蘇炳:“就是你把西立帶壞,帶他偷窺。”

“嘿,咋又怪我?”蘇炳不服,“西立也很八卦好嗎?你別看西立矮矮純純的,其實他八卦的心思比我還強,不用我帶壞。”

岑西立:“???”

一腳送給蘇炳,岑西立拍拍手留下一句“哼,老子一米九”大搖大擺地走進教室。

以奮鬥高三為主題的黑板報畫好,在放學後教室裏的膩膩歪歪和不斷鬥嘴,從放學後的教室轉移到顧朝明的新家。

越是臨近期末考,蘇炳越是不想回家,每天都得拉著林見樊和岑西立在顧朝明家一起坐會,以此來逃避他的炸毛老爸。

期末臨近,都在努力覆習著,顧朝明沒想到林見樊還能趁著沒考試拿個作文獎。

上次老陳在班上說過這個作文比賽,顧朝明忙著學習沒仔細聽,只知道林見樊被點名參賽。

當時顧朝明沒有過問林見樊作文比賽的事,當時他正擔憂著顧濤會不會來找他,林見樊也不說,顧朝明也沒有故意記住,結果被淡忘的比賽在期末考之前,送給林見樊一本一等獎證書。

顧朝明永遠不會忘記林見樊站在學校大禮堂的領獎臺上、燈光全都打在他身上的模樣。

那是天使,從他夢中飛出來的天使。

那個點亮他夢的少年站在領獎臺上,站在他的眼中。

顧朝明坐在大禮堂的座椅上,像坐在懸崖邊,耳邊風聲呼嘯,身後涼風催背。

他站在懸崖邊。

糟糕。

臺上燈光照耀、拿著證書的林見樊對他一笑。

他縱身一躍,躍進身後的懸崖,躍進林見樊的笑容裏。

當林見樊這三個字從音響中傳出,顧朝明覺得這個名字在發光,散發著耀眼的光。

再也沒有其他的音節能如此悅耳。

主持老師聲音沈穩,緩緩道來。

“我上去了。”聽到自己名字的林見樊對身邊的顧朝明微微一笑站起身。

顧朝明盯著他走下一階又一階的樓梯,看著他的背影像合唱比賽時站在高處盯著他的發頂一樣,目光柔和而光亮,瞳孔深處散發出希望的光。

林見樊走下樓梯,慢步走上領獎臺。他這幾步走得輕緩,卻結結實實地踏在顧朝明的心田。

林見樊身姿挺拔,臺上的燈光打在他的發頂。他眉目舒展,彬彬有禮的模樣簡直和他那個溫和的爸爸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接過證書和領導握手,林見樊站在臺上微微笑著,面向底下的同學毫不露怯,盛著星河的眼眸看向座位上的那個少年。

看到林見樊在看自己,顧朝明朝臺上的林見樊笑,像是在回應他的目光。

臺上的林見樊接收到臺下顧朝明的笑容,他也跟著顧朝明笑起來,笑容燦爛,閃著他不曾有的自信光芒,整個禮堂的燈光都顯得微不足道。

領完獎,拿著證書的林見樊下臺朝顧朝明走去。

統一的校服,茫茫人海中,林見樊走上階梯,穿過人海朝他而來。

中間的過道像是自動為他留出的空隙,顧朝明看到他每走一步,所到之處都盛開出絕美的花,白的,黃的,細碎的,大朵的,開辟出一條花路。

顧朝明仿佛聽到春天的鳥鳴,陽光灑落,少年沐浴著陽光,微笑著朝他走來。

那時顧朝明才明白。

原來,他一直尋找的繁花似錦的世界,就在他身邊。

原來只要有他在的世界就是繁花似錦的世界。

坐回位置,證書擱在腿上,林見樊手心緊張得出汗。

林見樊膽小,臺上的他在底下不認識的同學眼裏是成績好又自信的帥哥,在頒獎的領導眼裏是學校的好學生,可努力自信不露怯的背後,是一個只想沖回顧朝明身邊的林見樊。

學校記錄的相機中他是自信得不像話,可林見樊卻知道自己的假裝,知道自己看到底下無數雙盯著自己的眼睛時的恐怖,他甚至怕手心的汗讓他握不緊證書,證書會滑落在地鬧笑話。

幸好沒有,林見樊順利下臺,順利回到顧朝明身邊。

一切都順利,下臺後林見樊在臺上狂蹦的心跳慢慢平緩下來,可握著證書邊緣的手指上覆蓋的手掌讓林見樊好不容易平緩下來的心跳再次狂跳。

林見樊轉頭看向握住他手的顧朝明,顧朝明對他歪頭一笑。

正撞心口。

林見樊在顧朝明的笑容中,領會到什麽叫做在心口開了一槍。

磅的一聲。

血液四濺,心臟停拍,感官都不受控制不肯轉移,被牢牢吸引,一直到血液流幹。

林見樊的語言系統失效,腦袋空空,無法回答。

禮堂裏人多,顧朝明只輕輕地撫摸一下,他看出林見樊在臺上時內心隱藏的緊張,連下臺手指都還緊緊握住證書的邊緣。

在臺上心臟肯定蹦蹦跳吧,顧朝明看著林見樊的臉想。

一本紅皮證書,讓顧朝明不僅看出林見樊的緊張,也讓顧朝明再一次領悟到自己與林見樊之間的差距。

顧朝明並不是遇到困難退縮之人,就算前方有一堵墻,只要林見樊在墻那頭,他就能將墻壁砸穿。

面對困難顧朝明選擇前進,像以前覺得自己比不過上幼兒園的圓圓一樣,他選擇努力學習,他選擇用自己的努力去追趕,而不是站在原地等待。

林見樊手中的紅色證書並沒有刺傷顧朝明的眼。它是讓顧朝明覺得自己不如林見樊,可並未讓顧朝明就此退縮,反倒讓顧朝明湊近林見樊耳邊。

蓬勃的氣息吹得林見樊耳朵有點癢,但也不及心裏癢,他忍不住笑,他聽到顧朝明在他耳邊輕聲說:“記得等我。”

“等你什麽?”

“等我追上你。”

等我追上你,我們就離開這個地方,去你所說的繁花似錦的世界。

林見樊又笑了,大家不知道為什麽開始鼓掌。林見樊沒聽到主持人說什麽,不過大家都鼓掌,跟著鼓掌就對了。

顧朝明也跟著鼓掌,只不過目光依舊在林見樊臉上停留。

不被人發現地,在這麽多人的大禮堂。

顧朝明看著林見樊的側臉,回想起以前種種,回想第一次見他的夜晚,回想那日夕陽照在他側臉的模樣。

回想,回想……

顧朝明笑起來。

從以前的自我厭棄,對生活毫無希望,到現在對未來充滿向往,他的一切一切在遇到林見樊之後像是被強硬改變了原有的軌跡。

奔向更好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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