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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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朝明覺得這個學期日子過得特別快,如湍急的流水,就算鋪滿石子,湍急的水流也能從石頭縫裏溜走。

每每覺得日子比以前過得快的時候,顧朝明都會私自想也許是願望得到滿足——和林見樊在一起的緣故,所以日子才過得那麽快,盡管有顧濤的頻繁回家。

一切都好像裹上一層糖漿。

快樂的日子過得很快,感官上的舒適容易給人帶來愉悅感,而愉悅感讓人容易忽視時光的流逝。

所以所有的快樂皆短暫,所有的困苦皆長久。

而只要見到林見樊,顧朝明感官上的快樂讓他永遠忽視時間。

如果沒有顧濤的阻攔,沒有湍流中的阻石,平坦一路,可能一眨眼就已是一生。

顧朝明覺得自己幸運,仿似所有苦難都停在十七歲。

最重要的母親離開,成為別人的母親,他有父有母卻無依無靠飄蕩在空中。

他以為生活已然成為定局。

他沒有飄蕩很久。

命運狂風將他席卷,將他吹入林見樊的懷中。

吹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坐在位置上的顧朝明嘴角咧起,咧成蘇炳和岑西立常見的弧度。

岑西立和蘇炳早就看慣顧朝明這種表情,離他最近的岑西立看見也當做沒看見,轉身離開位置從後門口走出去,才不做他們的電燈泡。

身邊凳子移動的動靜引起顧朝明的註意,顧朝明轉頭問起身的岑西立:“你去幹嘛?”

岑西立看看林見樊的方向,才對問他去幹嘛的顧朝明說:“我去上廁所,大號。”

給你們充足的時間。

嘴角咧起、等待林見樊坐過來的顧朝明從未懷疑過去上廁所的岑西立。岑西立一說上廁所,顧朝明毫無“感恩”之心地回過頭繼續等著林見樊。

位置上的林見樊收拾好東西抱著習題本穿過有點歪斜的課桌走到顧朝明桌前,拉開顧朝明前桌的椅子。

“今天坐這,”顧朝明拍拍林見樊的袖子,指指身邊岑西立的位置,“他去上廁所了。”

“好。”拉開別人的椅子,林見樊還抱著書本細心地將他人的椅子恢覆原位才走到顧朝明身邊坐下。

“你剛來時就是坐我後邊,現在坐岑西立位置上感覺怎麽樣?”顧朝明拿過林見樊帶過來的新紅筆問。

“感覺像是回到以前。”林見樊攤開習題本說。

“我也覺得有點,我記得那天我還吼了你,哈哈哈哈哈……”顧朝明笑起來,和林見樊在一起眉眼總是容易彎起。

眉眼和嘴角的工作在看到林見樊後陡然增加,卻都沒有怨言。

“你又不是故意吼我的,我也不是故意拍你的。”林見樊說。

顧朝明側過身,面對林見樊:“不過啊,你剛來那天我就發現一個事。”

“什麽事?”

“就是啊……”顧朝明故意以賣關子的腔調吊林見樊胃口。

“就是什麽?”林見樊又問。

魚兒上鉤,林見樊拔水筆蓋的動作停住。

顧朝明悄悄湊近一點點,輕聲對他說:“就是你剛來的那一天,我就發現你上課總是盯著我看,那是為什麽?”

提起林見樊初到學校坐在自己身後,顧朝明不可避免地想起他回頭時看到林見樊偷看他,被他發現後又立馬轉移的眼神。

顧朝明用食指蹭蹭自己的鼻子,小聲地問:“那時你才來第一天唉,你不會那時候就已經喜歡我了吧?”

顧朝明雖知道不可能,但他還是想問問,想聽聽林見樊的答案。

“是不是?”沒等到林見樊的回答,顧朝明再次詢問。

忽然想起那時候自己頭上還有傷,整天用個黑色棒球帽遮住,在外邊罰站被還未進教室的林見樊看到,也許林見樊是覺得他在二班太引人註目,所以上課才總盯著他看吧?

得出比較正常又合乎情理的答案,顧朝明還是有點小傷心,因為一下銷毀林見樊早就愛上自己、比自己愛上他還要早的可能。

有點小傷心,顧朝明還是坦然接受這個現實,顧朝明問還沒回答的林見樊:“是不是我當時的棒球帽太引人註目了?”

“嗯,挺吸引人的。”林見樊說,顧朝明的小失落顯露出一絲在臉上,林見樊又馬上說:“你也挺吸引人的。”

“哈哈哈,你這是得我顧氏真傳吧,見樊,以前你說話不這樣的,以前你話少還正經,現在變了。”顧朝明說。

“有嗎?”林見樊問。

“嗯……還行吧,還是現在的你更……”

“更可愛”三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顧朝明滿腦子誇人的詞中總是最先蹦出可愛這兩個字。

止住嘴不說出這兩個字,顧朝明一下轉調:“還是現在的你更有意思。”

“我知道我以前挺無聊的,又膽小,但二班的同學對我很好,第一天來就認識了李兆………”

林見樊說起以前,剛開始語氣有點自責的意思,顧朝明還有點擔心,可看到後來林見樊說來到二班交到許多新朋友時臉上開心的表情,顧朝明才沒有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班是很好,除去個別幾個人,”顧朝明知道林見樊肯定知道他指的是哪幾個,“其餘的人都挺好的。”

林見樊點點頭表示同意,許多同學都幫過他的忙。

顧朝明對林見樊說:“二班很好,你也很好,別那麽說自己,你是不知道現在的你有多好,我顧朝明看上的人就沒有不好的。”

顧朝明說這話時只差拍拍胸脯來體現自己的確信了。

世上最好的在一起不是我對你死心塌地、非你不可,而是能看到對方身上的閃光點。

即便是埋在泥土裏也能用雙手發掘他的光亮。

是能夠互相鼓勵,互相前進,互相讚賞、認同彼此。

顧朝明無時無刻都在慶幸自己遇到林見樊,遇到這個發光的少年。

“你是不知道現在的你有多好。”

林見樊慢慢說:“我知道了。”

知道你眼中的我很好。

顧朝明看看林見樊,繼續說:“你肯定不知道其實我還偷拍過你,在你還沒來的時候。”

“在那天晚上?”

那個哆啦A夢灑落傳單的晚上?

顧朝明搖搖頭,拿出手機,邊打開相冊邊說:“就你來學校那天,我在走廊上罰站,你是不知道那天我罰站罰了三次,早上罰了一次,英語課一次,還有一次是光頭。在走廊上看見你,看見你往教學樓走,我就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給蘇炳他們看。”

找到以前發給蘇炳的那張畫質很糊卻依舊抵擋不了林見樊帥氣的照片,顧朝明說:“你的帥氣是糊也擋不住的。”

林見樊被誇帥,有點不好意思。

當初看照片時只是心裏想想的話,如今以林見樊男朋友的名義說出口,這種感覺奇妙得很。

“還有這些,運動會的,你給我們拍的,都還在。”顧朝明手指在屏幕上一張一張照片滑過。

滑過過往的時光,滑過過往的記憶。

明明最開始林見樊是過來教顧朝明做不會的題目的,聊著聊著逐漸偏題,開始回憶過去,習題本攤開,黑色水筆躺在油墨印刷的紙頁上。

紙頁上一個字未動,記憶跑向初識的遠方。

“收手機啊。”翻著照片,身後傳來一聲很像老陳平時講話的語調但並不像老陳音色的聲音。

聲音不太像,顧朝明劃照片的手指停住,轉過頭看見身後捏著嗓子學老陳說話嚇他們的蘇炳。

顧朝明不急著罵蘇炳,先給他一後手肘,蘇炳靈活後退躲過。

“別嚇人。”顧朝明說。

蘇炳後退一步又前進一小步:“在班上玩手機還打人。”

“我下課玩,你還上課玩呢,等我上課舉報。”顧朝明說。

“切,重色輕友。”

“我這哪門子重色輕友?”

“重見樊色,輕蘇炳友。”

“你還搞成念詩文一樣。”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毫無意義又毫無營養的對話每天都在發生。沒營養的“文藝節目”裏時不時插播幾條“體育節目”,插播岑西立眼中的幼兒園小朋友的胡鬧,林見樊特別喜歡看。

他不參與也不幫忙,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靜靜地看著他們胡鬧。

對於他們倆沒營養的話,岑西立早就已經習慣。

見岑西立走進教室,林見樊坐著人家的位置想起身,岑西立卻讓他好好坐著,自己站在他身邊,靠著墻。

上課鈴在顧朝明和蘇炳沒營養的對話聲中響起,兩人沒營養的對話卻並沒有因為響起的鈴聲結束。

“不急不急,下節生物課,大象來得慢。”蘇炳說。

語速比起熱情如火的地理老師來說慢得像一頭大象、不僅語速慢還有點大舌頭的生物老師有一個稱號——大象。

大象還沒來,大象的課比較輕松,蘇炳繞過和他說沒營養的話的顧朝明,走到靠著墻的岑西立身邊:“西立,去我那坐一節課吧,反正生物課,坐這容易眼瞎。”

說最後一句話時,蘇炳特意看向顧朝明,用眼神告訴顧朝明:“老子說的就是你。”

岑西立點頭說好,再看向坐在他位置上的林見樊笑笑,從書桌上拿過課本。

岑西立抱著筆和課本走到蘇炳桌邊,蘇炳讓自己同桌再和岑西立換個位置,坐到林見樊的位置上去,讓岑西立坐自己身邊。

經過一系列換座位,緩慢如大象的生物老師拿著教材走進教室。

放視頻是每節生物課的必備項,上節課是鳥類,這節課是魚類,遇到特別惡心的生物,底下同學們還會起哄。

生物老師不會管,一節課底下同學自我活躍,有時候老師也會指著視頻補充一兩句,有時候等同學提問,而總有一些問題特別奇葩,生物老師聽了都忍不住笑。

要說生物老師放的視頻,顧朝明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上個學期開學不久後放的關於蜜蜂的視頻。

“嗡嗡嗡”的聲音一直在耳邊徘徊,睡夢中也一直緊追著不放。緊追不放的還有背後蘇炳的拍打和被作業打敗的挫敗感。

現在成績逐漸變好,生活清明,也正值春季。

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樣,成績是,季節是,年齡是,氣溫是,心情是,你也是。

視頻裏動物的叫聲短促,顧朝明在動物的奇怪叫聲中轉頭看看坐在他身邊的林見樊。

林見樊以前都是在他的左前方,現在坐在他的右側,顧朝明的脖子還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的脖子扭著,眼睛沒有對準屏幕上各種各樣的動物。耳邊是從未聽過的動物叫聲,眼前是林見樊認真看向臺上視頻的臉。

林見樊以側臉對著他,從側面可以看清林見樊如扇的睫毛在陽光中扇動,撥動一片陽光,扇起一陣風,扇起顧朝明心中的狂風。

顧朝明像林見樊看他和蘇炳打鬧時那樣看著他,靜靜地,像欣賞一幅讓人為之沈醉的山水畫。

既是男朋友,顧朝明不用像以前那樣抑制住眼中熱烈,他的目光是火,炙烤著林見樊睫毛扇動的陽光,炙烤著林見樊的臉。

顧朝明的眼神太熱烈,林見樊覺得再不阻止,自己的臉能被他盯出一個洞來。

桌底下,林見樊示意顧朝明認真聽課輕輕拍拍顧朝明放在大腿上的手,卻不料掌心朝下的大手突然翻轉,五指穿過他的指縫與他交握。

速度太快,林見樊來不及反應,臉上的表情驚嚇,鼻間沒有預知地吸進一口陽光。

顧朝明的手握著林見樊的手,握住林見樊手的速度是獵豹奔跑的速度。

在無人知曉的課桌下他們牽手,他們相視一笑。

在充滿陽光的日子裏他們看向對方,眉眼彎起,笑成最好看的弧度。

不是美貌賜予他們嘴角最好看的弧度,而是他們看向對方時的愛意。

林見樊的觸碰是炸彈,在奇怪的動物叫聲中,在全班同學看到惡心動物的驚嘆聲中。

爆炸,炸裂。

碎屑飛舞。

蘇炳總在調侃讓他們註意註意,顧朝明有時也會想自己是不是太“猖狂”,可“猖狂”是本性,是一見到林見樊就自己誕生的本性,是無可避免的。

無可避免就無可避免吧。

終點無論是汪洋海,還是烈火山,他都義無反顧地向前。

縱身一躍。

他握住林見樊的手,十指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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