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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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灰蒙,如老舊電視機裏帶著星子的畫面。

顧朝明習慣性地看向窗外,窗外夜燈滑過,冬天夜冷,路上行人不多。

車上空調開到有點悶熱的程度,顧朝明棉服裏露出點點藍白色的校服衣領。離開那顆樹葉落光的樹下,顧朝明只穿著打架時單薄的校服,林見樊怕他著涼,硬是要他把棉服穿上。

套上棉服,棉服裏的校服領子翻起,林見樊伸手捏住翻起的校服衣領,細心地將校服衣領塞進顧朝明的棉服裏。

手指微微觸碰脖頸上的皮膚,顧朝明不自然地吸氣,屏住,像是泡在浴缸裏捏著鼻子憋氣,鼻子一松便會溺水。

顧朝明也擡手整理自己的領子,自己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偶然,整理衣領的手指觸碰到林見樊還未移開的手指。

手指相碰,顧朝明從不是退縮之人,面對別人怪異的目光,他都是直接用更為兇狠的眼神還回去。面對觸碰到的林見樊的手指,林見樊默默移開,顧朝明假裝無意地跟上。

皮膚觸碰之處,在漸漸暗下來的空氣中刺啦刺啦炸出一路細小火花。

林見樊默默收回手,顧朝明還追上去。在林見樊將手放下之前,抓住林見樊的手掌,一副小孩游戲勝利的自豪笑容:“抓到了。”

公車停站,顧朝明走下車,雙手擡起再次整理整理沒有翻起的校服衣領,嘴角帶著以前他所嘲笑的蘇炳臉上的笑容。

路燈早已亮起,顧朝明踏進小區沒有直接回家,他如往常一樣停在自家單元樓樓下,仰頭看向自己家的窗戶。

窗戶裏透出和街邊路燈一樣的光亮。

屋中燈光只點亮一扇窗,被點亮的窗戶在冬夜紛紛亮起的窗裏平平無奇。燈光輕盈,似毫無重量,卻如千斤鐵錘,一錘將顧朝明所有的好心情全部砸爛。

顧朝明如石雕沈默立在樓下許久,望著樓上被點亮的窗,望著樓上那個人回來的痕跡。

踩著小區水泥地上的小石子,石子與地面、鞋底摩擦。冬夜裏風不大,卻冷,顧朝明想上樓去避寒,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突然回來的顧濤。

顧濤忽然對他的好,顧朝明接受不來,也接受無能。薄薄的一百塊錢與對不上號的關心並不能一下撫平十七年來在顧朝明心上留下的坑洞。

有些東西一旦留下了,就永遠填不平了。

顧朝明不知道自己是該接受還是該像以前一樣躲避。他還未接受,顧濤就已經把他遺忘在門外。

自己是不是不應該再給他機會。

顧朝明淡然踢走鞋底碾壓的石子,他轉過身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一眼亮燈的窗。

算了吧。

冬夜風涼,將顧朝明的心吹冷。

顧朝明只不過祈望擁有一個如窗中透出的光亮一般溫暖的家。

太難太難,顧朝明轉身朝亮燈的小賣部走去。

顧朝明沒有像往常一樣將自身的孤獨埋藏進自己不可告人的內心森林,他拿出手機解鎖,給林見樊發去一條信息。

“學霸,到家了嗎?”

林見樊和他聊天總能擁有蘇炳秒回的能力。消息剛發出,顧朝明就收到林見樊的回信。

“到了,你呢?”

“剛到家。”

看,他不是一個人。

冬夜冷風,亮起光的屏幕是顧朝明冬夜裏的春。

陽光熱烈,草長鶯飛,春山如笑。

繁花似錦。

手指在屏幕上飛舞,嘴角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總是會不自禁地勾起,雙腿邁向小賣部的方向。

顧朝明專註回覆林見樊的消息,沒有註意到對面拖拉著冬日拖鞋朝小賣部小跑而來的黑影。

快走至小賣部門口,聽到拖鞋跑步的聲音,顧朝明才從手機屏幕裏擡起頭,朝聲音來源處看,用手機屏幕的光照向來人,希望看清楚是誰。

一個半熟悉的身影停在顧朝明面前,顧朝明放學後才見過他。不過這個學期沒怎麽見過他,因為不在一個學校,兩家也沒有來往,住在同一個小區碰上面也不打招呼。

看清來人是誰,顧朝明想想還是像以前一樣沒理他,放下手機後徑直拉開小賣部的鐵門,掀開簾子走進去。

小賣部裏關得嚴實,暖氣、二手煙都沒處跑,一走進便聞到暖氣中積壓的二手煙氣味。二手煙在暖氣中徘徊,抗爭。

“喲,兩個帥哥來啦。”

“朝明,你爸今天可回來了。”成姨拉著塑料椅放在櫃臺後說。

看到樓上亮起的燈顧朝明就知道顧濤回來了,顧朝明只應一聲,問:“他有沒有賒賬?”

成姨擺手道:“沒,都給了。”

這次還真給了?顧朝明有點不相信地再問一遍,成姨還是回答“給了”。

顧濤不賒賬也是稀奇,以前就算有錢,能讓顧朝明出錢顧濤定不會自己出。

既然顧濤不賒賬,顧朝明也不用還錢,顧朝明不想回家,在小賣部貨架上看看有什麽想買的。

“周函又來替你爸買煙啊?”成姨打開櫃門熟練地拿出一包煙。

從剛剛在小賣部門外遇到顧朝明,周函便關註著這個他們小區裏出名的“和他爸一樣的神經病”。

成姨問他話的時候,周函正盯著貨架前的顧朝明。

“對啊,老樣子。”

顧朝明隨便買了點東西撩開小賣部的門簾,站在貨櫃邊的周函一看顧朝明要走,連忙和成姨說一句“成姨,我先走了”,快步追上前邊的顧朝明。

呼吸到外邊冬夜裏第一口冷風,放下簾子,拉開鐵門,周函叫住他。

“顧朝明。”

顧朝明聞聲轉頭看向後邊的周函,停住腳步。

“怎麽了嗎?”顧朝明在黑夜中神情平淡地回問。

不用太看清他的臉,語氣已經透露出他的淡漠。

“……呃……呃”周函搖搖頭,“沒事。”

“沒事那我就先走了。”顧朝明轉身欲走,想了想還是又轉過身對站在不遠處的周函說一句:“今天還是得謝謝你,幫我說話。”

顧朝明對周函不了解,周函也同樣對他了解不多。周函對顧朝明的了解來自於勸他遠離顧朝明的父母,來自身邊鄰居雜七雜八的話語。顧朝明只將周函當小時候打過架的小孩,沒想到今天他還會幫自己說話,顧朝明想了想還是說聲謝謝。

周函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撓撓頭:“沒事,沒事。”

除了沒事,周函不知道自己還能有什麽回答。

顧朝明說完轉身,身後的周函再一次叫住他。

風起葉搖,顧朝明感覺到一絲冷意,手插進棉服口袋問再次叫住他的周函:“你有事?”

周函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點點頭說:“我是有些話要和你說。”

“和我?”

顧朝明聽後疑惑,一個幾年沒說過話、形同陌路的人,在一天夜裏突然有些話要和你說。

“挑重點說,外邊冷。”

“那去樓道裏說。”周函提議。

“成。”樓道裏避風,總是暖和些。

顧朝明提著塑料袋往自家單元樓走去,周函跟在後邊。

走進樓道,顧朝明站在階梯下問:“什麽事?”

走進樓道的周函自己也沒組織好語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表達些什麽,只知道有些話需要對顧朝明說。

“呃…就是,我媽說我們倆小時候好像打過架?”周函問。

顧朝明以奇怪的眼神瞟向沒有亮燈的樓道中的周函。

“打過,怎麽了?想問我證實一下?”顧朝明問。

周函一臉“我沒那意思”:“也不是證實,就,就我也不太記得了……”

原來在自己內心永遠不會淡忘、代表著童年陰影的“百鬼夜行”的夜晚,在其他人的記憶裏已經被海浪沖刷得一幹二凈,連遺體也被卷入海的最深處。

自己身上的一塊疤,只是別人世界裏的一片葉落,無足輕重,無需記起。

顧朝明勾起一邊嘴唇輕笑一聲:“所以呢?”

“所以?”周函臨時組織能表達出自己模糊想法的話語。

“我也是小時候聽我媽的,他說不讓我和你玩,我就不能和你玩。其實小時候和你打架的事我也沒太大的記憶,所以在路上看到你吧,也沒多大仇多大怨的感覺。”

“但有時候在路上見著你也只能裝作沒看見,總覺著心裏有點不舒服。回家聽我媽說你,我心裏還有點過意不去。其實我有時候也想和你做朋友,就路上也能打招呼的那種朋友。你記得小時候的事,可能我小時候真的做了什麽壞事自己卻忘了吧,但我現在對你沒什麽敵意,就不想我們之間有這麽一個模裏模糊的隔閡的東西。”

“我覺得說出來會比較好一點。”周函最後說。

周函也並不知道自己這種想法算什麽,只是每次遇到顧朝明,明明在一個小區,也認識這麽多年,只有看到他是需要像看到陌生人一般。周函內心沒有以前的故事,心裏過意不去。

聽完周函一大段表明自己想法的話,顧朝明不禁低著頭看向地面。

望著漆黑的地面顧朝明笑一聲:“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呢,叫住我就這事?”

顧朝明似笑得不屑,又似輕松。

無人知他的假裝與無措。

並不是像林見樊那樣的無措,他只是面對周函一番道歉不像道歉、解釋不像解釋的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需要他發揮嘴皮子能力的時候他的嘴巴卻只會逃避本該正面表達的情緒。

周函不知如何準確地表達自己內心這種過意不去的感覺,顧朝明不知如何描述自己聽到周函這些話後的感覺。

許是已經長大,許是內心被他人的眼光磨硬。

周函的一番話不是使顧朝明世界地動山搖的巨石,但也絕不是一吹而散的塵土。周函的話是一滴水,滲進顧朝明內心的森林。

“說完了那我上去了。”顧朝明提著塑料袋,心上隱隱地羽毛般地歡心。

“嗯,你上去吧,我們現在是朋友,下次我和你打招呼你一定要應啊。”周函說。

“行。”

手插在口袋裏上樓,還沒上一層,走到拐角處周函再一次叫住他。

“顧朝明。”

“什麽事?”顧朝明停在樓梯轉角,看向漆黑樓道中借著夜光可大概看清的周函。

周函張張口問:“你和林見樊到底什麽關系?”

顧朝明對提問的周函留下一個不明所以的笑容,笑而不答,消失在拐角。

周函在樓道裏學著顧朝明的笑容笑一下:“這是什麽意思?”

和餘杭偉打架的第二天一早,顧朝明就覺得今天有點怪,同學們總有一股要問不問,光憋著,偷偷看他的氣息。

疑惑著接受班上同學們的目光洗禮走進教室,顧朝明先看一眼林見樊的位置,林見樊安然地坐在位置上。

和林見樊打完招呼坐在位置開啟認真學習的一天,期末考試臨近,見到劉意時談起的聖誕節也悄然而至。

這個星期,恰巧星期天。

顧朝明做英語完形填空看到Merry Christmas這個單詞,擡頭看向隔著幾張桌子同樣也在認真做作業的林見樊。

聖誕節?顧朝明望著林見樊的背影。

上完上午第一節 課顧朝明終於知道為什麽今天班上會被一股奇怪的氛圍包圍。

餘杭偉昨天被他踢到的腿還不利索,走起路來以一種別扭的姿勢前行。臉頰不知道是不是冰敷,還是做了什麽緊急措施,一晚上臉上的紅腫就消下去了。昨天被打,餘杭偉不想自己的慘狀被傳播出去,拖著不太利索的腿也假裝出沒事人的樣子。

好像是消停了。

餘杭偉不想自己被打的慘狀傳播,努力維持出平常的樣子,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可偏偏有人不放過他,一個晚上將他被顧朝明打的事情你傳給我,我傳給你,傳遍全班。昨天晚上不知道的,今天早上聽聽班上的閑聊就能知道。

顧朝明都是別人來問他,他才知道的。顧朝明自然成為餘杭偉懷疑傳播他醜態的第一人選,奈何昨天被打怕,不敢再硬剛。而顧朝明第一個懷疑的人則是吳善。吳善那張縫不上的嘴,上三道扣都能給你抖落出去。他嘴巴膽大的程度可比他身體的膽大程度高得多。

昨天肯定掙紮很久,一邊怕被打,一邊又忍不住爆料,根本壓不住秘密地說出餘杭偉被打的事。顧朝明覺著不帶有色眼鏡看的人肯定都會懷疑吳善,不過看餘杭偉這個豬腦子,魚記憶,肯定已經被吳善的花言巧語給蒙在鼓裏,以為是他在班上炫耀呢。

不關心的事顧朝明不去管,一點心思也不給。要是餘杭偉再來鬧,不過是又將昨天的事重演。

得知昨天顧朝明不和他們回家是去應餘杭偉的戰約,並且把餘杭偉打得落花流水之後,蘇炳跑過來一頓盤問,盤問後猛誇。

“你這是在替全班出氣啊。”蘇炳說。

顧朝明沒想過給全班出氣,他那時候只想著怎麽文明地讓餘杭偉遠離林見樊。

想要文明解決,最後還是使用暴力。

“你消息慢了啊,你以前消息不挺精通的嘛,現在才知道?”顧朝明甩甩手背拍拍站在桌邊的蘇炳。

“我這不努力學習去了嘛。”蘇炳說。

“說謊話不打草稿,吹牛皮不怕牛皮爆。”

“你滾,等我期末考,讓你們看看我真正的實力,那時候別哭著求我當你爸爸。”

“就你?”顧朝明坐在位置上擡眸看向蘇炳,滿眼的不相信和等你期末出醜。

“咋滴,還看不起我?告訴你,我可是未來的學霸。”蘇炳說。

“夢裏的學霸吧,我勸你做夢更實際一點。人家學霸都是說‘我不是學霸’什麽的,哪像你,整天把‘我是學霸’掛嘴邊,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是學霸。”

蘇炳不屑地哼一聲:“你可別給我這裝了,誰還不知道你說真學霸時想的是誰。”

顧朝明擡眸瞥蘇炳一眼:“滾啊,別瞎說。”

蘇炳一臉我看你還裝的竊笑,手臂搭上顧朝明的肩:“這個星期天就是聖誕了,你們倆有沒有什麽計劃啊?”

蘇炳已經默認他和林見樊在一起了,顧朝明送蘇炳一個“快滾”的笑容。

蘇炳堅持不屑:“喲喲喲,孤寡老人的春天來了。”

顧朝明終於忍受不了蘇炳這戲精加逗比,一本書蓋他臉上。

蘇炳還可憐兮兮地說:“顧帥欺負我,我要去向真學霸告狀。”

說著蘇炳就從教室後門跑上走廊。

林見樊被老陳叫去辦公室談話,還沒回來。顧朝明轉身朝蘇炳吼:“你給我回來!”

跟著蘇炳走出教室,準備抓著他一頓“教訓”,蘇炳看顧朝明追出來撒丫子跑。看到走廊上上廁所回來的岑西立,蘇炳一溜煙跑到岑西立身後:“西立,請求支援,快保護我,顧帥他欺負人。”

岑西立無奈得像個老母親帶著兩個心智與身高不符的傻兒子。

“西立,你讓開。”顧朝明對岑西立說。

蘇炳又使出以前經常用的騙人那一招,指著顧朝明身後:“真學霸!”

“又想騙我。”

顧朝明“身經百戰”才不信他,直到岑西立確定地和他點點頭,顧朝明才轉過頭去。

蘇炳這次竟然沒騙他,林見樊從辦公室門口出來快要走到自己班級。

顧朝明一見林見樊嘴角立馬勾起,朝林見樊揮手讓他過來。

林見樊從辦公室走出來後腳步並不輕盈,眼睛裏也沒有早晨顧朝明和他打招呼時的神采。他們如此熱情招手,林見樊抱起自己的笑容,輕輕小幅度揮揮手表示自己不來了。

“這……怎麽感覺他有點怪怪的?”蘇炳看著林見樊進去後空蕩的教室後門,再看向臉上笑容逐漸消失的顧朝明。

“別多想了。”岑西立拍拍顧朝明的肩。

放在以前林見樊肯定會燦爛笑著小跑過來加入他的陣營,可現在林見樊只是拒絕一下走進教室,顧朝明覺得心裏好像一下空了,少了一塊什麽,不是平常的樣子。

顧朝明一節課悵然若失,手指握著水筆抄筆記,眼睛越發往林見樊那邊撇,像是多看幾眼便能獲得林見樊為什麽不理他的答案。

上課偷看好幾眼,連任課老師都走到桌邊敲他的桌子提問警告。

被提醒的顧朝明一面認真聽講一面用水筆戳著課本,課本上留下不少分布不規則的黑點。

“你這點芝麻呢。”岑西立看他課本上撒倒一片“芝麻”。

顧朝明也不去問岑西立林見樊為什麽突然對他們這麽冷淡。也算不上冷淡,人家只是拒絕了你一下,這就算冷淡了?

顧朝明自己一個人在課本上點芝麻,不解地看一眼認真聽課的林見樊,再轉頭看一眼自己身邊同樣認真聽課的岑西立,想起早晨聽到班上人傳他昨天放學後與餘杭偉的事。

“我知道了!”

顧朝明不再點芝麻,仿若名偵探柯南獲得主要證據一下想通作案手法。

顧朝明一聲不大的“我知道了”喊出來,嚇了認真聽課的岑西立一跳。

岑西立悄悄問:“顧帥,你知道什麽了?”

顧朝明一節課心不在焉、悵然若失的表情一下消失不見,全都化為嘴邊和瞳孔裏的甜蜜笑意。

顧朝明心裏含著一顆蜜桃味的糖果,甜味從身體上的每一個毛孔散發出來。

“你和顧朝明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

課間跑操後,林見樊和李兆、劉小胖一同上樓,劉小胖消息靈通,聽聞顧朝明與餘杭偉昨天的事,趁著跑操順口問一句,卻得到林見樊出人意料的回答。

“我和他沒什麽關系。”林見樊說。

冬日冷風灌入人擠人的樓梯,冷風都不得不讓道。林見樊的語氣像是不滿冷風的讓道,嫌自己身邊太熱,一句話將自己身邊的氣氛冰凍起來。

上樓推搡,在人群上空徘徊的冬日冷風送來身後顧朝明的一聲咳嗽。

顧朝明和蘇炳、岑西立一起走在林見樊後邊,本想上去打個招呼卻聽到林見樊這麽一句。

蘇炳的“別傷心,林見樊肯定不是這個意思”都已經準備出口,可顧朝明卻仿若沒有聽到林見樊說的話,伸手扯住林見樊的帽子,慵懶地說:“我走累了,讓我拉一下。”

幾人皆不知這兩人什麽情況,四雙眼睛互相你看我、我看你地亂看幾眼,一個個都是“我不知道啊”的表情。

一直拉著林見樊的棉服帽子上樓,隨著上樓人流分散,周圍人逐漸減少,空間擴大,顧朝明像往常一樣自然地由林見樊的帽子上移到林見樊肩膀上。

餘杭偉坐在位置上看到顧朝明攬著林見樊進教室,假裝沒看到。

幾人都為林見樊和顧朝明一時怪異起來的相處方式而奇怪,顧朝明吃完飯後在座位上寫作業時也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

他選擇他覺得最快捷、最有用的方法——買酸奶。

扔下筆,在岑西立“去哪?”的詢問下,顧朝明丟下一句“小賣部”,從教室後門跑出去。

專門記著林見樊上次在超市提過的酸奶,在小賣部買完酸奶,沒想到正好遇見走在路上的林見樊。

林見樊一個人走在前邊,顧朝明看著他的背影悄悄走過去,盡量不發出聲音,拍拍他的肩逗他玩。

路邊風回樹動,林見樊轉頭不見人,再回頭眼前多出一瓶酸奶,酸奶被一只大手拎著。

林見樊望著那雙提著酸奶的大手,顧朝明從他眼睛裏讀出渴望與壓抑。

顧朝明剛想說“你還不接,我手都舉累了”,話還沒出口,林見樊接過他手中的酸奶。

這是忍不住理他了?

上午林見樊幾乎沒和他說過一句話,全都是拉遠距離的點頭和轉移視線,上樓搭上他的肩他也不說話。若不是想通了,顧朝明還以為他穿越回林見樊剛來的時候呢。林見樊剛來的時候也比現在熱情。

既然林見樊接過了酸奶,顧朝明換副說詞:“上午不是說和我沒關系嗎?怎麽又接我酸奶?”

林見樊擡眸看著他,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辦,眼中盡是小孩般的無措。

被顧朝明一說,林見樊思考一會竟然將拿過去的酸奶塞回他手裏。

顧朝明忍不住笑,稍微用點力氣作為懲罰拍拍林見樊的腦袋:“和你開玩笑的啦。”

顧朝明給林見樊插上酸奶吸管遞給他:“拿著,給你的,都喝掉。”

顧朝明伸著手,林見樊沒有接過反而低頭喝一口。

看著林見樊低頭含住吸管的嘴唇,顧朝明不自然地眨眨眼。

等林見樊喝完一口,顧朝明硬把酸奶塞進林見樊手裏,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其實心裏獨自炸開一朵煙花,在腦海裏轟鳴。

顧朝明不禁咧著嘴。

顧朝明和林見樊一同漫步在學校過道上,冬日冷風吹刮,路上行人甚少,只有路邊挺拔的樹木作伴。

林見樊握著酸奶,慢慢說:“上午的事,對不起,我不是真心的,我就是…就是……”

林見樊說得結結巴巴。

顧朝明側眼看向身邊努力解釋的林見樊,替他說:“就是怕我因為餘杭偉這事被他們亂說,對我不好,所以你就覺得不理我,裝出和我關系不好的樣子對我更好,對吧?”

林見樊擡頭看向顧朝明,驚訝他怎麽會知道自己的想法。

顧朝明自戀地問:“我是不是很聰明?”

林見樊認真地說:“嗯,聰明。”

顧朝明大笑起來:“你這招西立都用過了。”

“他以前也因為不想連累我和蘇炳,所以不和我們說話,對我們特冷淡,我們當時還以為他得抑郁癥了,還查了很多關於抑郁癥的資料,哈哈哈哈,你是不知道我們當時有多搞笑。”

顧朝明歡快地解釋,為林見樊不再像上午那幾節課一樣冷淡而高興。

顧朝明等著林見樊的回答,林見樊卻忽然轉移話題:“星期天是聖誕節,我想……”

聖誕節?

想起今天做英語閱讀看到的Merry Christmas,想起劉意的話,顧朝明是想約他出來玩的。

林見樊話沒有說全。

他試探著,期盼著。

期盼的眼神中,顧朝明補全林見樊沒有說完的那句話:“聖誕我想約你出去玩,一定要來啊,真學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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