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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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蘇炳家出來時刮著小風,顧朝明打開手機,看看顧濤有沒有給他打電話。

經過一番思考,顧朝明決定去見老媽之前先回家看一眼,如果家裏開門就找顧濤要鑰匙再去配過一把。如果顧濤沒回來,就打電話找個開鎖師傅把門打開換把新鎖。

上樓時特意留意墻上開鎖師傅的小廣告,顧朝明拿出手機拍張照。

剛拍完照樓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哭聲,是小孩子的哭聲,響徹雲霄,一下貫穿整棟樓。

顧朝明踩著小孩的哭聲上樓,沒走幾步就見下樓的成姨。

“哭哭哭,就知道哭,作業還沒做完就跑出去玩。”成姨揚起手,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轉過頭來看到正想悄無聲息走過的顧朝明。

一看到顧朝明,成姨臉上教訓自家孩子的厲色一下轉為和藹的笑意:“朝明回來啦?好多天都沒見你,聽說你爸最近發財啦?”

顧朝明原本只想禮貌地笑笑應付成姨後上樓,一聽成姨這話顧朝明停住腳步。

“發財?”顧朝明語氣裏只有疑惑,沒有絲毫別的東西。

顧濤發哪門子的財?

“你還不知道呢?他前幾天打麻將的時候自己說的,說什麽一個朋友帶他做生意,賺了好多錢,打麻將還說要打幾百的,都笑他吹牛逼不和他打,他就說那些人沒見識。”

顧朝明站在那沒有出聲,成姨又湊過來說:“我看你爸啊是真的運來了,前幾年不走運,好運輪番轉嘛,你也跟著走運,跟了你爸以後啊好日子不愁了,你爸還說要給你找個新媽,找了新媽就換房子。”

顧濤確實在打麻將的時候說過這些話,成姨只是把後邊顧濤罵曲盈逸的話給省略了,怕顧朝明聽了不高興。

顧濤在店裏說他發財時喝了酒,成姨在旁邊看他們打麻將,聽著不知是顧濤的醉話還是真話,今天正好遇到顧朝明便趕緊問一句。要是真的,以前自己這麽照顧他們爺倆,賒賬也在她那賒了這麽多,自己對他倆也是笑臉相迎,這發了財總不能忘了她吧。

成姨還頗為得意,覺得自己有遠見,樓道裏的人都是些勢利眼,見別人家窮就不待見躲著人家,現在人家發達了,一個個都傻了吧。

成姨笑得更深了,諂媚幾乎寫在臉上,顧朝明不懂這些“人情世故”,並沒有從成姨的笑裏理解到她的意思。

成姨安撫著小孩又看向顧朝明:“以後你爸打你你忍著點,他就你一個兒子,不會把你怎樣,以後……”

成姨抱著孩子還想說,顧朝明看不懂她諂媚的笑,但聽得出她話中的意思,顧朝明不想再聽,繞過成姨:“我不知道,我還有事,我先上去了。”

成姨話沒說完,擡頭看看顧朝明上樓的背影不屑道:“有了錢架子都變大了。”

顧朝明停在自家門前,門上他昨天踹的鞋印都還在上邊,他的離開與歸來仿佛根本無關痛癢。

要給他找新媽?顧朝明哼笑一聲。

手機沒有來電通知,沒有短信,顧朝明不想再給顧濤打電話,昨天給他打電話簡直是傻到不能再傻的事。

顧朝明點開那張開鎖電話的照片,給開鎖師傅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地址。

師傅來得很快,邊開門還邊和顧朝明聊天。

“我以前見過你。”

“你們這門鎖還是去年我換的。”

一聽師傅這話,顧朝明想起自己是在哪見過他了。

去年,顧濤喝醉酒不知抽哪門子瘋,半夜回來有鑰匙也在外邊瘋狂敲門,顧朝明睡得沈一時沒聽見,惹成大禍。

等顧朝明被他吵醒,顧濤已經不是敲而是踹,一腳一腳踹得門哐哐直響,顧朝明起來開門時已經有鄰居破口大罵。

只有顧朝明一個人在家,打開鎖後迎來的是一個響亮的巴掌與顧濤身上醉醺醺的酒氣。顧朝明剛醒來朦朦朧朧的睡意在那個巴掌裏完全消失,怒氣在夜裏騰出火光。

顧朝明握緊拳頭壓抑著燃燒的怒氣,顧濤一點也沒發覺自己的兒子已經怒火朝天,他淡然地從堵在門前的顧朝明與門框的夾縫中擠過。

顧朝明站在門前,臉上火辣的疼痛還在,他還未將心中火氣撲滅,房裏悉悉索索一陣聲響。顧朝明回過頭,客廳裏沒有開燈,有傾洩進來的月光映在銀色的錘頭上。

顧濤提著錘頭帶著滿身酒氣越走越近,顧朝明嚇了一跳,驚慌地幾乎下意識自我防衛後退。

銀色的鐵器砸在骨頭上和拳頭砸在骨頭上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那天月光很大,大到顧朝明可以清楚看到顧濤臉上的神情和揮舞起錘頭的手臂上粗壯的肌肉與青筋,青筋如繞樹藤蔓緊緊附在顧濤揮舞起錘頭的手臂上。

錘頭落下,顧朝明後退,後退得匆忙又倉皇,神情無法控制的驚恐,腳下雜亂後退的腳步被門框束縛。

如此深的夜色,顧朝明清楚地看到銀色的錘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也許自己今天就要死在這了吧,這個想法剛在腦中形成就被強制甩出腦外。

重心偏移,身體向後倒去,腦子電光火石間一片空白,什麽想法都沒有,只在劇烈晃動的視線中看到顧濤落下的錘頭。

個子太高,重心不穩,屁/股起到緩沖作用先一步落地,手掌隨後,□□上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跟上。

腦子動蕩渾濁,耳朵幫他捕捉到一聲鐵器與鐵器碰撞的響聲。

揮舞的鐵錘,並沒有落到顧朝明身上,而是落到大門的門鎖上。

一聲一聲,門鎖在夜裏發出痛苦的哀嚎。

顧朝明松開緊皺的眉毛,壓制住落下時暫停現在又狂跳的心臟

自己未免太狼狽,顧朝明在顧濤不斷捶鎖的聲音中爬起來。

錘頭與門鎖碰撞發出的響聲是一聲聲喪鐘,驚起樓道中的感應燈,驚起鄰居們的抱怨。

有人責罵,還有人沖下樓來一通亂罵。

見言語對這個醉得油鹽不進只知道砸門的男人沒有用,鄰居們便將聒噪的言語對準剛從地上爬起的顧朝明。

“你爸是瘋了吧!大半夜砸門不讓人睡覺!”

“把你爸弄進去。”

顧朝明無措地站在那,頭上的感應燈因為顧濤持續的砸門聲和鄰居們一句一句不斷的責罵聲長明不滅。

樓梯上穿著睡衣的男人、女人、老頭、老太婆,嘴裏話語不斷,牢騷不絕。他們站在樓梯上,一張張張開又合上的口,一句又接一句的話,將顧朝明脆弱的自尊心摁壓到土壤最深處,將羞恥提出來當眾處刑。

一節節堆砌而起的階梯上人影錯亂,下邊階梯的人踩著上邊人的影子。

影子晃動,人群雜亂。

顧朝明只是盯著晃動的影子。

滿樓道的人中,不滅的感應燈下,一米八五的顧朝明影子卻只有小小一團窩在腳下,如同他的自尊心,被外界嘈雜的潮水圍攏,不肯向外延伸。

他是可以因為朋友被欺負,提著凳子將尤鑫的手打到骨折的人,他也有十幾歲少年的沖動與力量,可現在這些都通通消失,只有羞恥感肆意橫行,毫無阻攔。

鄰居們的話語聒噪,所有的言語都指向他,顧朝明沒理由生他們的氣,他們只是被顧濤吵醒不能睡好覺的人。顧朝明不需要從羞恥中去剝出一絲理性,他並沒有回擊鄰居們的意思。他只覺得自己像是動物園裏被人圍觀做不出正確動作的動物,在一雙雙盯著他的眼睛、指向他的嘴巴中全身的細胞都在往外沖,想要沖出這幅軀體,逃離這個尷尬的境地。

顧朝明逃離了。

霸氣地逃離了。

他握著拳頭朝還在將言語炮口對準他的鄰居們扔下一枚轟炸的手榴彈。

“吵死啊!”顧朝明吼。

胸膛沒有因為這中氣十足的三個字而有任何起伏。

顧朝明長得高,長相並不屬於柔和那一類,燈光的陰影加上吼出的話語更顯得陰沈,如落臨人間的魔鬼。

像第二個顧濤。

手榴彈在人群中炸開,頓時將聒噪夷為平地,鴉雀無聲。

顧朝明在一片還未反應過來的安靜中大步跨下樓梯,未曾回頭。

還沒緩過神的鄰居們站在樓梯上目送他走下樓。

樓層的感應燈因為他的腳步聲不斷亮起,一層一層,似是英雄的歡迎鮮花,又像魔鬼行過之處的鬼火。

顧朝明自知自己脾氣暴躁,鄰居們也沒有任何錯,可他還是忍不住脾氣,他知道自己的脾氣越來越像顧濤。

他逃走了,逃離那塊令人無法呼吸的土地。

夜風微涼,他只穿一件黑色的短袖、一雙拖鞋在小區裏溜達。

溜達到手腳冰冷、鄰居們都散去的時候,顧朝明才踏上樓梯,依舊是他下樓時迎接他的燈光,一層一層亮起又一層一層暗下。

樓道安靜,顧濤的捶鎖聲也拋出夜色,只有他上樓的聲音。

鐵錘無情,脆弱的門鎖不堪暴力已經被錘爛,顧朝明掩上無法上鎖的門,顧濤在客廳沙發上睡地四仰八叉。

顧朝明雙手穿過顧濤腋下,把不省人事的顧濤拖回房間,蓋上被子,關上門,又找件重物堵住大門,看著捶壞的門鎖嘆氣。

黑夜出走,夜晚的鬧劇停歇,鬧劇留下的後遺癥並沒有拖延。

第二天顧朝明吼人的消息就一傳十十傳百地傳滿整個小區,給小區裏的人充當飯後閑談。

“和他爸一樣有病。”

這句話不知從誰口中傳出,通過各種途徑傳入顧朝明的耳朵。岑西立不去理會的態度,顧朝明很好地學會。

聽不聽那些流言蜚語世界還是一樣地轉。

修門鎖顧朝明沒有花錢,顧濤又不知道抽哪門子瘋自己請人把門鎖給換了。

顧朝明回到家,顧濤還在研究著新鎖,拋給他一把新鑰匙。

顧朝明沒有看到換鎖的過程,只依稀記得放學回家上樓時身邊走過一個看起來像是修鎖的人,只是一個路人,顧朝明沒有在意。

那天匆匆而過,時隔一年,開鎖師傅換掉一年前自己安上的新鎖。

換好鎖,師傅給顧朝明兩把鑰匙,顧朝明付完錢,關上門,這才進了屋。

依舊的擺設,絲毫沒動過的痕跡,只有茶幾上他早上壓著的一百塊錢消失不見。

關上新換的門鎖,顧朝明猶豫之下還是給顧濤發了一條短信告訴他自己把鎖給換了,免得顧濤又發瘋。

到達與曲盈逸約定好的餐廳時還早,這家餐廳顧朝明一點也不熟悉,只來過一次,還是他去年過生日的時候曲盈逸突然回家帶他來的。

他當時高興得跟個傻子似的坐在椅子上,畢竟那是自己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

再次坐在這家餐廳裏,曲盈逸遲到了。

時間一分一秒消逝,時間的指針移動一小格,期待與失落如小時候玩的石頭剪刀布下樓梯。

指針轉動一格失落就下一個階梯,失落太會玩石頭剪刀布,總是贏,一步一步走向勝利,而期待還站在游戲最開始的地方。

不是期望在後退,而是失望在累積。

曲盈逸定的位置在窗邊,巨大的透明玻璃窗可以很好地俯瞰周圍的風景,看著窗外風景發呆的時候,曲盈逸打來電話說快到了,路上堵車。

掛斷電話,顧朝明打開相機對著透明的玻璃窗拍下幾張江景,發在吉祥三寶的群裏,蘇炳沒評價照片,倒是發來一個鏈接,從鏈接的名字可以看出是一個電影花絮。

顧朝明點進去看,是一個喜劇片,花絮看起來還挺吸引人。

蘇炳說:“我們一起去看這個電影吧。”

“什麽時候?”顧朝明問。

蘇炳:“還沒定檔,他們說大年初一。”

“行,出了就告訴我。”顧朝明爽快答應。

約定好看電影,顧朝明點擊返回鍵,打算繼續看昨天沒看完的電影。

頁面變化,顧朝明切換軟件的手指頓然停住。

“林小組長”的備註躍入眼簾。

方方正正的默認字體,堅硬墨黑的筆劃,每一個字似乎都默認得沒有感情。堅硬的四個字拼湊在一起,在顧朝明眼前拼湊出眼角通紅的林見樊模樣。

只是看到他的名字,想及他昨晚的哽咽,從壓抑到放肆的哭聲,已過了一個夜晚,內心仿佛還是被他的哽咽波及,隱隱地心疼。

他太低估林見樊的殺傷力,如在風雪中奔波許久的歸人,沾了一身寒凍,以為自己扛過這場風雪以後便不會再怕寒冬。第二天清晨醒來,一打開門還是措不及防地被清晨的冷霧凍了個哆嗦。

每個人對於感情的認識程度不同,顧朝明太笨,笨拙如他,對一個人的在乎也只是表現在不想看到他傷心,只想看他燦爛笑著的模樣。

對母親是這樣,對林見樊亦是這樣。

只要他笑了便是歡喜,他嘴角彎下便是滿滿的心疼,更何況昨晚林見樊的哭聲靠他耳朵靠得那麽近,每一聲哭泣都穿透耳膜,直接撞擊心臟。

少年人的朦朧,少年人的笨拙,同樣少年人只需要知道對方也許是想和你一起吃飯便可以一下高興得掃除所有陰雲,蹦跶起來去洗澡。

一切都是懵懂的看不透自己的少年人,一切都是笨拙的顧朝明。

笨拙的顧朝明手指在林小組長那一欄停留,手指與屏幕親吻,頁面快速變換,聊天界面開啟。

劃拉幾下昨天的聊天記錄,顧朝明抿嘴笑了笑,點開自己剛拍幾張的照片,翻翻尋尋,準備挑選一張最好看的發給林見樊。

消息發送,等人的顧朝明再一次擡頭。

沒有再積一層的失落。

“朝明。”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面容,還未擡頭,曲盈逸離他還有幾張桌子的距離,顧朝明就已經知道走來的是自己的母親。

不過這次他沒有往常確信的堅定,他陡然生出一絲猶豫來,他想確認盡管與母親分離,他還是沒有喪失作為兒子特有的這份能力。他還是能從腳步、能從感覺判斷來人是曲盈逸,他想確認曲盈逸還是那個他記憶中的母親。

這所有的不堅定,所有的動搖來自於曲盈逸腳步聲中夾雜的另一陣腳步聲。

陌生的腳步聲。

踩踏在光潔的地板上沒有成年人的沈穩。

曲盈逸和以前一樣親切喚他,臉上是看到自己兒子的笑容與自己遲到讓他等待的抱歉。

顧朝明微微笑著回應,這不是他想象的見面方式。

他十七歲,一米八五的個子,不矮,也不是能對著母親像小孩一樣撒嬌的年紀,但對母愛的渴望並不是隨著年齡和身高的增長而減少的,這兩者並不掛鉤。他也想像別的孩子一樣看到許久未見的母親跑上去給她一個擁抱,或者走上去幫她拿東西,挽著他的手,和她聊最近發生的事。

這都是美好的設想,可真當看到母親的那一刻,顧朝明的腿突然有了自己的主見。它不想動,如灌入千斤鐵水,任顧朝明怎麽驅使也不聽使喚。

顧朝明提不動自己的腿,連笑容都幾乎有點尷尬不自然,內心的期待迸裂開一條縫,剛剛所有等待時間裏聚集的失落從那條迸裂開來的縫裏湧出,在心上橫流。

曲盈逸走過來後沒有坐下,而是先拉開旁邊的椅子將陌生腳步的發出者抱上椅子,彎腰輕聲囑咐她別亂動,而後才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等了很久吧?”曲盈逸坐下後笑著問顧朝明,還是和以前一樣的語氣,眉眼彎成顧朝明記憶裏的弧度。

移動椅子的時候顧朝明看到她食指上的鉆戒,那是顧濤不曾給她的東西,也是她屬於另一個男人的標志。

曲盈逸將原本的“在路上堵了一會,我不會開車,家裏沒人,所以打車耽誤了時間”壓縮成“在路上堵了一會,我不會開車,打車來的”。

去掉那些敏感的詞匯。

她太愧疚,愧疚於沒有帶顧朝明離開,愧疚到剛見面說起話來就小心翼翼。

對面的顧朝明還未統領好自己的四肢,他帶笑點頭:“沒事。”

視線從曲盈逸化著精致妝容的臉上滑向她身旁的座位上。

那個陌生腳步的擁有者,那個讓他四肢失靈、內心期望迸裂的小姑娘。

曲盈逸隨著顧朝明的視線看向自己身邊的小姑娘,她擡手摸摸小姑娘的頭,轉頭笑著對顧朝明說:“這是圓圓,你應該知道吧,上次打電話的圓圓。”

“家裏沒人,不能把她一個人放家裏,我就把她帶過來了。”

家,一個曲盈逸小心翼翼拼命想避開卻又無法避開的詞匯。說出家這個字的時候,曲盈逸如同犯了錯心虛的孩子,眼神不被人發覺地轉移。

看到朝他走來的曲盈逸手裏還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時候,顧朝明就已經將小女孩猜了個大概。

這種猜測並不難,顧朝明在這種時候頭腦總是很敏銳。他一直認為自己蠢笨,再努力學習成績也不上升的時候,他希望自己的智商再高點,能讓他做出那道題,可看到被曲盈逸牽著的小女孩的時候,他又多麽希望自己蠢笨一點,蠢笨到猜不出小女孩是誰,這樣也許就不會有那麽敏銳的神經,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敏銳,敏銳到只是想到母親來和自己見面還得帶著她的孩子,內心就翻湧成海,四肢如灌鉛般僵硬。

視線剛觸及小女孩時,顧朝明甚至有一種自己再一次被拋棄的錯覺。

“哦,沒事。”顧朝明看向圓圓,臉上掛著鄰家大哥哥的招牌微笑,“原來你是圓圓啊。”

顧朝明想讓自己顯得通情達理,懂事模樣,讓母親舒心,不讓母親難堪。

“圓圓,叫哥哥。”曲盈逸拍拍圓圓的背,側著身子,彎下腰貼近名叫圓圓的小女孩說。

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一邊一個蝴蝶結發夾。這個年紀的小孩子臉總是圓鼓鼓的,帶著像是在吹氣一般的嬰兒肥,齊劉海下一雙大大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顧朝明看。

“告訴哥哥,你是叫圓圓嗎?”曲盈逸說。

圓圓點點頭。

顧朝明放下的嘴角又擡起,他笑著說:“好,你叫圓圓,哥哥知道了。”

圓圓眨眼問顧朝明:“那哥哥叫什麽名字?”

顧朝明剛想開口,曲盈逸先他一步對圓圓說:“媽媽告訴過你,你忘了?”

圓圓搖了搖頭,顧朝明不知道這是沒忘還是忘了。

“告訴哥哥你知道他的名字。”曲盈逸說。

看來是沒忘。

“哥哥叫顧朝明。”圓圓聲音大了些,很亮的聲音。

顧朝明點點頭說:“對,原來你知道啊。”

圓圓咧嘴笑出來,兩個小辮子因為她的笑容抖動。

“媽媽告訴圓圓的。”圓圓自豪地插著腰。

從圓圓口中聽到媽媽這個詞,是顧朝明早就想到的。他也不是第一次聽,那次隔著電話已經將第一次聽別的孩子管自己媽媽叫媽媽的感覺提前預領,他也做好了準備,不會因為一句媽媽而如上次一般矯情。

顧朝明對圓圓叫的媽媽報以微笑,完全沒有什麽不妥。

“圓圓很喜歡你。”曲盈逸悄悄和顧朝明說。

真的嗎?得到一人的喜愛,無論對方是小孩還是大人,總是高興的。

圓圓是真的很喜歡他,顧朝明是在吃飯的時候發現的。

不是一般的喜歡,簡直是能把他當親哥的喜歡。

顧朝明吃著飯,圓圓這個上幼兒園的小大人伸出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拿著筷子指著自己面前的菜。

顧朝明以為是菜太遠她要自己幫她夾,夾起一筷子圓圓指的那個菜,聽到曲盈逸教育她:“要哥哥幫你夾菜就要喊人,不喊人不禮貌。”

“沒事。”顧朝明笑笑,伸長手想將菜放到圓圓碗裏。

誰知圓圓扶著碗的手往後一撤,連帶著碗一起後退。

曲盈逸看到圓圓後退的碗,有些生氣,她這孩子以前在外邊都不會這樣。圓圓一直是個很讓人省心,非常活潑又不怕生人的小孩,帶起來很方便,今天不知道怎麽的,突然這麽不聽話。

“哥哥給你夾菜,你應該怎麽做?”曲盈逸語氣冷下來,正經問到。

平時曲盈逸和她說話都是溫溫柔柔的,只有生氣的時候才用這麽正經的語氣。

圓圓聽出曲盈逸生氣了,連忙又擡起小手把碗推過去,嘴裏還是倔著:“我不要。”

“那你要幹什麽?”曲盈逸聲音中明顯地裹上怒氣,不兇,但能讓坐在桌上的人知道有人做錯了。

圓圓抿著嘴巴,兩個本來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一副委屈模樣。

和和氣氣的飯桌顧朝明不想有人生氣,他放輕語氣問圓圓:“你想要幹嘛?”

圓圓松開擰著的嘴,像是委屈到極點:“我想給哥哥夾菜。”

給我夾菜?從幼兒園的小孩口中聽到這句話,顧朝明驚了一下,隨後笑出來。

他無意間接收到一片純真的善意。

被圓圓一句話驚到的不止顧朝明,還有曲盈逸,她責備的眼神轉為驚訝,驚訝過後又柔和下來。

曲盈逸摸摸圓圓的頭:“看來媽媽錯怪你了。”

曲盈逸溫柔的模樣落入顧朝明的眼裏,他記憶力不好,還小的時候的事大多都不記得,但他相信曲盈逸肯定也曾這樣教導過自己。

現在她也用同樣的方法去教導別的孩子,顧朝明笑著,一個只該微笑的場景,他心中卻生出另一種情愫來。

茫茫煙海,平靜無波,突入一葉孤舟,不合時宜。

那片孤舟便是此時的顧朝明。

他曾走在荒蕪只有烏鴉叫聲的路上,望不到盡頭,但他現在飄在水面,周圍景色美好,可他卻是一支不合時宜闖入的孤舟。

兩幅不同的畫面,完全不同的場景,卻正對應著顧朝明在顧濤和曲盈逸之間兩種不同的感受。

荒蕪沒有盡頭的路,他只想做一個旅人,途徑而已,卻被困住,想逃離也逃離不了。

水上孤舟,茫茫煙波,景色甚好,他想停留,可流水無情,他註定只是過客。

旅人被困,孤舟不停,是路途有意?還是流水的無力挽留?

顧朝明曾以為自己的歸處無非是原來的家,要不就是被曲盈逸帶走,二者命運會替他選其一。

可曲盈逸只給他一通把他當場宣判進地獄的電話,命運給他選擇的是顧濤。

他不甘於命運,所以落到現在不想回家,卻偏偏要和顧濤生活在一起,想跟著曲盈逸走,卻又根本是一場幻夢的地步。

被夾在兩者的擠縫中,顧朝明不甘於命運做出的選擇,所以他把選擇投向未來,投向高三那年的夏天。

那肯定是一個美好又燦爛的夏日。

不管顧濤是否知道他報考哪所大學,不管他的成績是否搭上岑西立的肩,還有時間,一切都還未成定數,那便是那個夏天在還未到來的未來裏最美好的模樣。

顧朝明碗裏多了許多菜,是小孩子的口味。

圓圓吃完飯和曲盈逸說起悄悄話來,曲盈逸點點頭,幫圓圓拉開椅子:“想去的話自己過去。”

圓圓跳下椅子,一路小跑著繞著桌子跑到顧朝明身邊伸手讓他抱。

顧朝明看著她,胖乎乎手臂伸直,肉肉的手掌朝他攤開,臉上燦爛的笑容。

她這份沒來由的喜愛讓顧朝明受寵若驚。

“準備好要飛啦!”顧朝明笑著,語氣歡快,舉起圓圓,將圓圓抱上椅子,待她落座後,又說:“成功著陸。”

圓圓咯咯直笑,整齊的大白牙,大大的眼睛笑成一道彎。

圓圓笑著舉起她的小肉手來,顧朝明也伸出手,大手和小手相碰,發出慶祝的聲音。

十七歲的顧朝明將自己的失落與僵硬隱藏得很好,年過四十的曲盈逸將自己的擔憂都埋在更深處,埋在她看到自己兒子後一如既往的笑容裏。

她有了一個新女兒,內心卻依舊惦記著以前的兒子。

曲盈逸想可能是因為自己沒和他說一聲就離婚,還放棄了他的撫養權,所以顧朝明內心與自己產生隔閡了吧,給她打電話的次數越發地少起來,電話中對她的關心卻還是滿滿當當。

生活漸漸分離,有隔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沒有太多時間和精力去關心顧朝明,和顧朝明約定好周日去見他,曲盈逸不希望自己只能用金錢來表達自己的關心,她也明白金錢的關心只會將母子關系拉得更遠。

顧朝明需要的是陪伴,曲盈逸不敢說自己以前花了多少時間去陪顧朝明,可現在她才是真的一點陪他的時間也沒有,所以趁著這一次見面,她想多陪陪顧朝明說說話,帶他去他想去的地方玩,聊聊他最近的狀況。

剛約定好周日見面,曲盈逸就已經在心裏列行程,可以去哪,顧朝明以前喜歡吃哪裏的東西。

她回憶起去年生日帶他去吃的餐廳,他好像挺喜歡的。因為顧朝明那天話很多,也笑得很開心。

曲盈逸將這些定義為顧朝明喜歡這家餐廳的原因。

看著前邊排列成行的“紅屁股”,曲盈逸握著手機,曲盈逸越發覺得心上的擔子重了,裏面裝著滿滿的慚愧,她快要擔不起。

自己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曲盈逸坐在車上扭頭看看身邊的圓圓。圓圓系著安全帶還不知道她在憂愁什麽,看她看過來,傻傻地對著她笑。

曲盈逸親切地摸摸圓圓的頭,她知道圓圓活潑不怕人,但顧朝明並不這樣。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別看顧朝明長得人高馬大,其實內心非常地敏感,更何況他十七歲,正處於少年的青春期,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對周圍事物的敏感度處在一個其他年齡段達不到的水平。

小孩心智未成熟,對事物感觸沒有那麽深,而過了青春期之後走向社會,又有了年齡的積澱,如有地基的房屋,沒那麽容易倒塌,而青春期攜裹了所有迷茫、向往、期待、對世界的探究,用他稚嫩的心走出父母的懷抱,去自己感知這個新鮮的世界。

顧朝明是帶著傷痛出發的,顧濤的存在已經讓顧朝明的童年殘缺,曲盈逸希望至少顧朝明的青春在他往後的日子裏回想起來是和別人一樣,是青春的青澀,是對自己做過的醜事的不忍直視,是沒有完成事情的遺憾,而不是與母親的隔閡和顧濤的毆打。

童年的陰影讓顧朝明比同齡孩子更加敏感,曲盈逸怕顧朝明不能接受圓圓,怕這頓原本是為了拉進距離的飯吃得在他們之間拉出一條更為寬闊的長河。

很幸運,她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圓圓活潑又害羞,顧朝明通情達理,所有的擔心在顧朝明明朗的笑容裏消失得一幹二凈。

她看著對面歡笑的顧朝明,內心的擔子終於輕了一點。

一張餐桌,三位食客,兩個家庭的交織,母親與兒子各懷心事,只有上幼兒園無憂無慮的圓圓全心全意認真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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