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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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林見樊一直低著頭,坐在林見樊對面的顧朝明沒有註意到不知何時林見樊的眼睛已經被淚水浸潤,整個眼尾紅透,下眼眶承載太多,仿佛下一刻就要決堤的大壩。

即將面臨決堤的大壩盡職盡責承擔自己的責任,任海浪拍打依然屹立。

林見樊整個眼睛因為忍耐而睜大,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眼淚就掉下來。

林見樊吸一下鼻子,顧朝明都能聽到他的哭腔。林見樊一擡頭這副忍著眼淚的模樣讓顧朝明驚慌又疑問。

看到林見樊載滿眼淚的眼眶,顧朝明驚訝地疑問出聲:“你怎麽了?怎麽哭了?”

好好的,怎麽突然哭了?

不用想這裏只有他們倆人,他說完那段話後林見樊就這樣了,他肯定就是那個罪魁禍首。

顧朝明第一次面對對面的人說著說著就哭了的事,顧朝明還真沒有安慰過一個哭泣的男生的經驗。以前岑西立喜歡尤鑫的窗戶紙從外頭被陳海洋強行捅破,岑西立也沒有在他們面前哭過。

安慰人這種事,顧朝明沒絲毫經驗。

盡管驚慌顧朝明還是馬上從桌上抽紙盒裏連抽幾張紙巾遞給林見樊,焦急地說:“幹嘛哭啊?我又沒有怪你的意思。”

屁吧,不怪人家,那你生什麽氣?說話還那麽直,顧朝明遞著紙巾自責。

看著林見樊通紅的雙眼,顧朝明簡直想扇自己幾個嘴巴子,讓你亂說話,讓你亂說話,還惹別人哭。

顧朝明伸出的手臂跨過整張餐桌,將紙巾遞到林見樊面前。

墻上的電視裏電視劇一集播放完畢,男女主人公還在交談著,片尾曲強勢插入,劇情戛然而止,演員表開始滾動,老板直說還沒看盡興。

片尾曲的音符在店裏回蕩,顧朝明伸著手,林見樊擡起一雙強忍眼淚的眼眸,看著顧朝明手上那幾張抓皺的紙巾,又順著顧朝明的手臂攀爬,看到顧朝明驚慌疑問的臉。

見林見樊擡頭看過來,顧朝明連忙安慰他說:“別哭了,幹嘛哭啊?”

他也想說“一個大老爺們大晚上的哭什麽哭”,可看到林見樊含淚的雙眼,這些話他就怎麽也說不出口。

能說出口的言語都柔軟到極致,顧朝明將他平時言語中的利刺都收攏,只敢用花蕊去觸碰林見樊。

“別哭了啊。”顧朝明又說,心也隨著聲音柔軟。

他很少安慰人,也不太會安慰人,安慰岑西立的時候他都不曾這麽溫柔過,像哄小孩一樣。

林見樊看向安慰他的顧朝明,右眼終是突破提防,落下一滴淚來。

眼淚順著臉頰,在燈光下晶瑩剔透。

林見樊哭得無聲無息,眼淚滑落也沒有聲音。

顧朝明就這麽看著他的眼淚掉落,一下慌了神,腦子裏什麽想法都沒有了,只想著讓他別哭。

林見樊一哭,顧朝明便覺得自己這心裏也跟著特別不好受,那顆掉落的眼淚似有千斤重,準確無誤地狠狠砸到他心上。

顧朝明從座位上站起身,彎下腰,伸手用手上的紙巾隔著桌子給林見樊擦眼淚。

彎起的身軀遮擋住頭頂的燈光,餐桌上的玻璃桌面映出顧朝明的影子。顧朝明手上動作溫柔,紙巾一下下擦過林見樊的臉頰,眼淚滲入紙巾。

林見樊哭得悄無聲息,只有眼淚在滑落,安靜得像一具落淚的布娃娃。

顧朝明一給林見樊擦眼淚,仿佛觸碰到林見樊身上的開關,忍耐的眼淚一下決堤,不斷滑落,顧朝明越是輕柔地給他擦臉,越擦林見樊哭的越兇,顧朝明感覺到手中的紙巾都潤濕了。

“你怎麽了?”顧朝明眉頭皺起,看他越哭越傷心,更加疑惑。

林見樊卻只輕輕搖搖頭不回答。

“我剛說話太直,也沒怪你的意思,你別多想啊,我以後不說了。”顧朝明著急忙慌地安慰到。

林見樊又搖頭。

“不是因為你。”林見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那是為什麽?發生什麽事了嗎?”顧朝明擦眼淚的動作沒停。

林見樊的眼淚依然在流,不斷從眼窩中漫出,整張臉兵荒馬亂,顧朝明收拾不來。

紙巾擦過臉頰的觸感,眼前的光影被顧朝明抵擋。淚眼朦朧中,眼前高大溫柔的少年背後漫出層層絨毛般的光,林見樊仿佛回到第一次在廁所遇見顧朝明那天,水壁模糊,眼前的少年熠熠生輝,閃著耀眼的光。

林見樊擡起帶水的眼眸看向他,眼神是一塊磁鐵,顧朝明的視線不禁從觸碰他臉頰的紙巾上吸引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眸中。

視線對上的那一刻,顧朝明喉結聳動,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林見樊。

通紅的鼻頭,委屈到下垂的眉毛,還有盯著他的那雙眼睛,滿臉的眼淚。

顧朝明依舊讀不懂林見樊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是越看越覺得心疼。

他應該遇到什麽特別傷心的事吧,不然也不會突然哭出來,還哭得這麽兇,顧朝明想。

林見樊一哭,整個人都變成委屈的化身,坐在角落,包裹在寬大的灰色外套裏更顯得楚楚可憐,猶如一只脆弱的小動物。

“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嗎?”顧朝明輕聲問。

林見樊搖搖頭,吸吸鼻子。

“真的嗎?”顧朝明又問一句,聲音柔軟,顧朝明承認這是他說話說得最軟最輕的一次。

十幾年來他一直直來直去,說話也糙,人也挺糙,從未如此溫柔過。

也許是顧朝明溫柔的作用,林見樊又擡眸看著他。顧朝明彎著腰,伸著手,林見樊微仰起頭,這樣的視角,顧朝明看到他眼睛裏的水光閃爍,小鹿一般的眼睛。

以前顧朝明從這雙眼睛中讀出他的堅決與決心,可這次,他似乎從這雙眼睛裏看到了向往與希望,仿佛看到恒久夜空中炸開的那朵煙花,煙花的影子倒映在林見樊看向他的眼眸裏。

顧朝明不知道自己從林見樊眼中看到的是對還是錯,也許那只是他的錯覺。

顧朝明盯著林見樊的眼睛楞怔幾秒才收回手,又從抽紙盒裏抽出一張新紙巾。

“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等你想說了,你再和我說也行。我剛剛說了,在我面前你不用遮遮掩掩,直接說就行,你不用怕,我不會說出去的。”

顧朝明幫他擦幹臉上的眼淚,一直輕柔地說著,他沒想到自己又觸發到林見樊的開關,剛擦幹凈的臉頰又被眼淚覆蓋。

眼淚從眼角流出,浸濕睫毛,林見樊越哭越兇,比剛剛哭的還兇,如果說剛剛只是下暴雨,那現在就是海嘯級別。

林見樊幾乎痛哭出聲,肩頭顫抖,喉嚨中夾壓著嘶啞,惹得店長都疑問地朝他們這桌看來。

“這是失戀了吧,又一個失戀的,哎。”八卦的店長感嘆到。

林見樊的眼淚再次滑落,顧朝明更加慌亂,覺得自己有十個手也忙不過來。

他前面說話說得重,林見樊哭,他現在說話說得這麽輕,林見樊也哭,顧朝明不知道他怎麽了。

林見樊哭得像一個啼哭的嬰兒,卻壓抑著聲音,任眼淚流淌。顧朝明腰都彎累了,看著林見樊如此忍耐著的樣子心中嘆一口氣,扔下手裏被眼淚浸濕的紙巾,拉開椅子走到林見樊身邊坐下,擡起手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

林見樊整個臉都哭紅了,眼淚沒了顧朝明的擦拭落了幾滴落在灰色的外套上。

顧朝明輕拍著他的背,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林見樊哭得可以說是狼狽。

“哭出來就好了。”顧朝明輕拍著林見樊的背說,心中不禁想這是遇到什麽事能哭成這樣啊?

顧朝明安慰的手一下一下拍在林見樊的背上,哭泣的林見樊吸了一下鼻子,忽然轉過頭來,紅紅的眼眶,紅紅的鼻頭,他微微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有話就說。”顧朝明說。

林見樊又張了張口,還是沒說出口,顧朝明猜他應該是有什麽不方便說的,便彎過腰將耳朵湊到他唇邊:“你說。”

距離拉進,林見樊吸鼻子、吞咽的聲音在耳邊放大,顧朝明聽見他開口後嘶啞的聲音說:“你能不能先結賬,帶我走,他們都在看著我,好丟人。”

林見樊說的特別特別輕,還有哭過後口水黏帶的聲音,顧朝明聽著忍不住笑。

顧朝明側著身,嘴角勾起:“你還知道丟人啊?等著啊我去結賬。”

結完帳顧朝明拿過自己的手機又順帶多抽幾張餐巾紙備給林見樊擦眼淚。

顧朝明拉著推拉門等身後的林見樊走出才放手,林見樊自己也拿了張紙胡亂擦著。

夜裏的氣溫驟降,從店裏出來顧朝明還覺著有些冷,轉過頭問林見樊:“你冷不冷?”

林見樊搖頭,顧朝明看他這衣服也夠厚,應該不冷。

夜裏的小吃街人聲鼎沸,瓦罐湯店的位置還算偏,沒主街道那麽多人,人群稀稀拉拉,剛來的、回家的都悠閑地慢著步調。各種五顏六色的燈牌閃爍,還有穿著校服的小孩在路邊蹦跶。

林見樊擤了把鼻涕,跑到不遠處扔垃圾,顧朝明站在人行道邊的牙子上等他。

秋夜裏涼風起,顧朝明手插著口袋,目光跟隨著林見樊朝垃圾桶小跑的背影,林見樊扔完垃圾又朝他跑來。

顧朝明看著他跑過一個又一個夜宵攤,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影在他身上滑過,夜裏的風吹揚著他的發,他穿過夜色與人群朝他奔來。顧朝明不自覺眉眼彎起,站在原地抿著嘴輕笑,迎接朝自己奔來的少年。

跑過來的林見樊有一瞬間晃神,腳下失了方寸,差點被自己絆倒。猛地往前一個趄趔,幸好顧朝明眼疾手快連忙從口袋裏伸出手,跨前一大步扶住他:“你這是哭傻了吧,走路都走不穩當。”

夜晚的風中,林見樊像一個犯錯的小孩低著頭,顧朝明看不到他的臉,又是那個蓬松到教導主任羨慕的頭頂。

看他這個模樣,顧朝明心中忍不住嘆一口氣,擡手輕輕拍拍他的頭,與其說是拍,顧朝明的動作輕柔得更應該用摸來形容,去撫摸一只哭泣的小獸。

顧朝明不知道這只哭泣的小獸經歷了什麽,不知道他在傷心什麽,他們的生活圈重合的幾率並不大,不能給他猜想的可能。

連猜想的可能都沒有,自己在安慰一個不知為何哭泣的同學,顧朝明心頭湧上一陣失落,喧囂夜市的吵鬧也蓋不住,它像藤蔓瘋長,霎時籠罩住顧朝明整顆心臟。

顧朝明猜不到,他只知道林見樊很傷心,他只能用磕磣到連自己都嫌棄的言語去安慰他。

顧朝明忽然覺得自己離林見樊好遠好遠,遠到隔著一片沙漠、一片太空,可林見樊明明就在他身邊,就在他眼前。

顧朝明的食指和大拇指撩上林見樊的下巴,擡起他的腦袋,意料之中入目的是林見樊擤過鼻涕後泛紅的鼻頭,哭紅的雙眼,眼睛中一片迷離的紅。

那一片迷離的紅滲入顧朝明眼裏,心頭一沈,整個夜晚起起落落。

撩在下巴上的手指冰冷,更顯得林見樊皮膚滾燙,手指輕輕摩擦過他的皮膚,自指腹起燃燒一片。

輕微的熱息鋪過手背,如微風吹過空曠的原野,不出聲響卻又實實在在來過。

那是林見樊的呼吸。

微風拂過,林見樊擡眸看向他,眼中載著水波星辰。

顧朝明自下巴摸上他的眼睛,指腹擦過眼尾。有東西在眼前撫過,林見樊不免眨了眨眼。

林見樊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顧朝明臉上,顧朝明自知自己做得太過,隨即放下手:“哭的眼屎都出來了,我給你擦掉了。”

林見樊揉著眼睛:“騙人,我早上有好好洗過臉的。”

顧朝明說:“那是你沒註意。”

林見樊:“………”

顧朝明抓住林見樊的手腕,阻止他繼續擦眼睛:“別揉了,越揉越癢,越揉眼屎越多。”

林見樊沒去管顧朝明的歪理,只說:“風進眼睛裏了。”

顧朝明松開他的手,有一瞬間的沈默,方才抓下他的手時顧朝明看到他眼睛中凜冽的波光,林見樊只是在用揉眼睛來掩飾,顧朝明不想戳穿他。

顧朝明轉過身背對林見樊,林見樊好奇地看著他。

“看著啊。”顧朝明說著擡起左手對著前方的夜色伸直,另一只手手指勾上袖口,將袖口拉扯到最大,袖口拉扯出的黑洞沖著夜色。

顧朝明像是電影裏要放大招的主角,一般放大招之前都得念一串咒語,顧朝明儀式感頗足地對著夜色說了句:“風來。”

林見樊被他弄的楞在原地盯著他這一套奇怪的動作。

老天爺很給面子竟然真的來了一陣風,沒讓顧朝明一個人冷場。

冷風從顧朝明故意拉大的袖口灌入,被外套包裹的身體觸感到秋夜的溫度,顧朝明忽然松開手指,一把抓攏袖口,像是收服了什麽寶貝藏在袖中。

顧朝明握緊袖口轉過身,對上林見樊被風吹過的眼。顧朝明在林見樊眼裏看到疑惑和好奇,看到悲傷出走。

顧朝明擡起被握緊袖口的左手,問林見樊:“你知道我抓住了什麽嗎?”

林見樊搖搖頭。

顧朝明左手微微握著拳頭伸到他眼前,松開一直握著的袖口。

林見樊看到顧朝明指骨撐起的指關節,看到他黑色的袖子邊,看到占了絕大部分視線範圍的拳頭後那張因此而朦朧的臉。

林見樊聽到他說:“我抓住了風。”

我抓住了風。

這個少年對他說我抓住了風。

我抓住了跑進你眼睛裏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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