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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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林見樊通完電話,顧朝明拿出書包裏的作業,在書桌前做了有兩三個小時,大門還是沒有打開的跡象。

躺上床竟沒一星半點睡意。床是自己熟悉的,房間是自己熟悉的,可就是睡不著。

在床上輾轉反側幾十分鐘,剛剛寫完的數學符號、英語單詞、重覆背誦的詩句在腦子裏大雜燴。

顧朝明摸著自己的手腕,頭埋在被子裏忽然笑了一下。

無數漂浮的數學符號、語文詩句和英語單詞中,一個人影從遠處緩緩而來,遠方有光,他從光源處來,載一身的陽與光,撥開一個個漂浮的符號,來到他面前,他在對他笑。

睡意朦朧,眼前卻是紮眼光芒一片。

那時的顧朝明沒留意到林見樊已經成為讓他睡夢中笑意闌珊的人。

他的笑容裝點了他的夢,給他的夢帶來光芒。

在黑夜中想起你,夢也就亮堂了。

醒來的時候鬧鐘還沒響,沒拉起的窗簾洩露進滿地陽光,將一切都沾上一層暖黃。

顧朝明揉著眼睛,手撲到床邊的書桌上,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看時間。

今天要去超市值班,時間還早,外邊沒聲音,顧濤應該還沒醒。

顧朝明疊好被子,看到房門上的傷疤,想起那個夜晚,記憶如洶湧波濤、林中猛獸朝他撲來。

停在房門前,手指摸上門板的傷疤,岔出來的木屑割手,摸上歪掉的門鎖,顧朝明想要不要去換把新鎖,那也只是想想,很快被他否定。

門板都已經爛成這樣,換鎖又有什麽用呢?

顧朝明摸著鎖把沈思,他是能逃走,很輕易逃走,趁顧濤一個睡死的早晨,但他只是離開了這個家,他並沒有甩脫顧濤。

他認為的和顧濤斷離關系的這段時間,對於顧濤來說只是孩子鬧脾氣離家出走而已。

旁邊顧濤的房間傳出響動,顧濤起來了,顧朝明馬上松手,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房門打開,深秋的早晨,顧濤只穿一條短褲從房裏出來。顧朝明看他一眼,原本想去廁所洗漱,可顧濤快他一步。

一看顧濤朝廁所跑去,顧朝明改變路線,準備先去做早餐。

打開冰箱,想看看裏邊有什麽能做早飯的東西。這時廁所裏傳來放屁的聲音,綿延起伏,顧濤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吃壞了肚子,一直放個沒停。

打開的冰箱冒著冷氣,顧朝明一打開冰箱就看到冰箱裏昨天自己放進去的甜點,甜點安靜地躺在那。

粉色的包裝袋,看著如此之甜的東西,耳邊卻是顧濤綿延起伏的伴奏。這兩者混合在一起,顧朝明內心覆雜,說不上什麽感覺,只是以前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這才是他生活的主調,他離家出走的那段日子只是插曲。

冰箱裏沒什麽可以用來做早餐的東西,顧朝明放棄做飯的念頭,待會去上班的時候在路上隨便吃點吧。

顧濤從廁所裏走出來,看到顧朝明站在客廳:“起這麽早幹嘛?今天要去兼職啊?”

顧朝明沒應聲,和顧濤說了他也不會記得,那還不如不說。

顧濤最討厭他問話顧朝明不回答,火氣燒到嘴邊,奇跡般地又撤回。

顧濤笑了笑朝房間走去,嘴裏還說著:“又是啞巴,你那些兼職別去了,以後老爸養你。”

顧朝明不知道一個不久前還來學校找他要錢的人如何有底氣說出養他的話。

顧朝明以為他是回房睡覺,還想去廁所洗漱,可過了一會,顧濤的房門又打開,顧濤從裏邊出來,多穿了一點衣服,手裏還拿著一百塊錢。

錢肯定不是給他的,顧朝明看到也假裝視而不見,徑直走向廁所,顧濤卻叫住他。

顧濤先是叫他的名字,顧朝明沒停,顧濤見他的父親威嚴受到挑釁,突然厲聲命令:“站住!”

一聲令下,顧朝明不得不停下腳步轉過身。

顧濤走到顧朝明面前,扯過顧朝明並不想伸出的手臂,將一百塊塞進他的手心。

“你拿著去吃早飯,我的你不用管,我不吃早飯。”

一百塊塞進手裏,還是顧濤硬抓著顧朝明的手讓他握住,才沒讓一百塊掉下來。

握著手中折疊的紙幣,顧朝明有些不敢置信地僵硬在原地。

這是他第一次從顧濤手裏拿到錢,不是顧濤從他這要錢。

這種世界滅亡的事情竟然發生了?顧濤這是真的有錢了?他短短時間哪來的錢?一時千百個問題,顧朝明不禁問他:“你哪來的錢?”

顧朝明這一句話充分滿足了顧濤的虛榮心,像是顧朝明不是問他哪來的錢,而是在誇他“你錢賺的真多。”

“我當然有來錢的辦法,比你們快得很,你們小孩子只能兼職。”顧濤的語氣裏充滿著對兼職的不屑。

這是顧濤回房間睡覺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句話後跟隨的是顧濤關門的響聲。

顧朝明看著顧濤的背影,手裏的一百塊錢是他以為他這一生都不可能從顧濤那得來的東西。現在顧濤這麽輕易就給他了,顧朝明內心並沒有想象的感動,他想的是今天顧濤抽什麽瘋?

顧朝明以前希望顧濤對自己好,現在顧濤對自己好了,顧朝明又希望顧濤還是像以前那樣對他,那樣更讓他安心。

顧朝明內心五味雜陳,不知是什麽滋味。

顧濤回房間後躺在床上刷了會手機,刷著刷著睡著了。秋日空氣中的濕氣當做被蓋,顧濤被冷醒睜開眼感覺到陣陣寒意,濕氣都滲到骨頭縫裏,一動帶起的風都是冷的。

顧濤坐起來一看,被子一大半掉到地上,怪不得冷。顧濤伸了個懶腰,撿起掉在被子上的手機看一眼時間,已是中午。肚子也餓,房子裏靜悄悄的,客廳也沒動靜,顧濤朝客廳大喊幾聲:“朝明。”

喊幾句後沒人應,看來這小子去打工了。顧濤穿著拖鞋拿過桌子上的衣服穿上,打開房門走進客廳,想去廚房喝水。

打著哈欠拖著拖鞋朝廚房走去,經過沙發又退回一步。

昨天被顧朝明整理幹凈的茶幾邊上擺著一卷抽紙,抽紙邊上一張折疊起來的紅色。

送走最後一個顧客,顧朝明的視線跟著那個老太太走出店門,在商店門口流連,掃過商店門口一排排落葉的秋樹,還是沒看見那人的身影。

不知這是今天上午第幾次遺憾地收回視線,今天的時間似乎比平日裏更加難熬。

顧朝明將時間的緩慢怪罪於天氣。今日天氣很好,明亮的黃色。典型的秋日氣候,陽光穿破雲層帶著金芒色的絨毛,空氣幹燥,徐徐微風撲向臉頰。

顧朝明拿過收銀臺邊的甜品袋,打開袋子拿出裏邊的甜品盒,他的甜點側翻了,整個貼在紙盒墻壁上。雖不說慘不忍睹,但也毀得差不多,拿不出手。

在進門時被人撞著不小心掉在地上就成這樣了。

顧朝明挑起一塊奶油送進嘴裏,很甜又滑膩,他不太喜歡。甜點是早上他帶來的,冰箱裏的那個。

提著甜點袋子走在上班路上的顧朝明還挺高興,盡管在路人眼裏他像是一個要去給女朋友送吃的戀愛中的傻男孩。

秋日清晨金色的陽光覆蓋河面,覆蓋人來人往的大橋,覆蓋橋上的車輛行人,覆蓋萬物。

顧朝明走上橋,穿過鋪滿金色絨光的河流,他看到同樣被陽光普照的河對面,圍欄、紅磚、樓房、金色灰色交疊的陰影。

在河對岸交疊的陰影中,藏下顧朝明朦朧卻已經為之歡喜的心事。

嘴裏的奶油融化,甜膩感還殘留在口腔,顧朝明開始吃第一口,不知不覺間,盒子裏被迫翻車的甜品就已經被他當加餐吃了大半。

甜點本是想帶給林見樊的,昨天吃到的時候覺得林見樊應該會喜歡這種味道。顧朝明觀察到林見樊喜歡這種甜甜的,奶油、酸奶之類的東西。今天早上打開冰箱,想著自己也不喜歡吃,索性就帶給他吧。

草草吃完已經拿不出手的甜點,將袋子連著紙盒一起扔進垃圾桶,趁著不忙的空隙,顧朝明站在收銀臺後想著要送給林見樊的甜品被他吃下肚,該用什麽代替。

沒有理由,也沒有義務一定要把這份甜點給他,可一旦動了給他的心思,沒有做到好像自己虧欠了他。

顧朝明的視線在店裏搜尋著,他不知不覺一個晚上就欠了林見樊十分之九的酸奶,還有一份不知用什麽代替的禮物。

陽光透過貼著商店名稱貼紙的玻璃墻灑進來。因為玻璃墻,陽光的溫暖被隔離,可絨絨的光還是讓人感覺無比舒心。

顧朝明站在收銀臺後朝外看,看歡樂的人群,看美好的天氣,看不知會從哪邊來的林見樊。

等待著,在透進來的陽光中。

等待著,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小王子》裏的一段話。

“比如說你四點來,我從三點就開始期待。”

當時看到這句話並沒太大感觸,現在他好像觸到了一點,觸到一點閃著亮光名為期待的東西。

收銀臺上的手機振動,顧朝明拿起來一看,是“吉祥三寶”的群組消息,是一張照片。

遠遠地拍到他們超市一角,要放到最大才能看清超市裏那一個模模糊糊的黑點是顧朝明。

發圖片的是岑西立,岑西立又發來一條消息說:“經過這就隨手拍了一張,顧帥你在值班嗎?”

顧朝明:“我在,你怎麽到這邊來了,不過來聊聊天?”

岑西立:“我和我媽來這邊有事,就經過,以後再來找你。”

和老媽,三個字,就是岑西立不能過來的理由。

高一的時候和尤鑫打架,雖然顧朝明和蘇炳沒說打架的原因是為了給岑西立報仇,但那時候岑西立的事還沒處理完,年級裏那些風言風語都是聽得到的。

罰站的時候岑媽還從他們面前經過,那個眼神不用解釋,顧朝明和蘇炳自然看得懂。

兩人還不服氣,卻因為是岑西立他媽所以沒表露出來。

岑西立他媽對他們倆有芥蒂,懷疑他們和自己兒子是那種關系。

顧朝明看到岑西立消息裏“和我媽”三個字,心裏有些不舒服但還是忽略過去。

岑西立說下次再來看你,顧朝明開玩笑地說:“下次一定要來啊,過來幫我忙,你不知道剛剛排了多長的隊,我都懷疑他們都挑著這天出來的吧。”

岑西立:“誰叫今天天氣這麽好,過幾天就冷了,要入冬了。”

顧朝明:“哪有這麽快。”

岑西立:“正換季呢,天氣變動大,別感冒了。”

顧朝明:“好好好,岑小媽。”

岑西立發來一個豎中指表情包,緊接著說:“我剛在路上遇到見樊了。”

看到見樊兩個字,顧朝明問:“在哪?來的路上?”

岑西立:“對,就在拐口。”

岑西立看顧朝明問林見樊到哪了:“他來找你的啊?”

顧朝明:“嗯。”

不說話的蘇炳突然蹦出來:“顧帥。”

顧朝明:“嗯?”

蘇炳:“這就約人家了,請人家喝酸奶吧。”

蘇炳是千裏眼還是順風耳啊,他怎麽知道的。

顧朝明:“你怎麽知道我請他喝酸奶的?”

蘇炳:“嘿,我就隨口一說,你還真請了?”

顧朝明:“………”

岑西立:“顧帥你這叫不打自招。”

顧朝明:“招個屁。”

蘇炳:“顧帥約美人啊。”

顧朝明:“約你個屁。”

顧朝明:“好了好了,下次也請你們喝酸奶行吧,給我就此打住。”

顧朝明又問蘇炳:“你這個時間不是在補習嗎?怎麽有空玩手機?”

蘇炳:“我爸給我改一對一家教了,嗚嗚嗚嗚………”

蘇炳隨手拍下一堆作業發過來。

“你爸爸我要死了,兩個學霸快救救我,我這次成績要是再沒提升我爸得掐死我。”

顧朝明:“你找西立,我這樣的成績幫不了你。”

蘇炳:“顧帥,謙虛了,快來幫我做作業。”

顧朝明:“多喝熱水。”

岑西立:“哈哈哈哈哈”

蘇炳氣憤:“你們倆!”

顧朝明還在讓蘇炳自求多福的時候,超市感應門緩緩打開,顧朝明從手機中擡頭,工作性質地說了句:“歡迎光臨。”

“我來了。”

清澈柔軟的聲音與顧朝明工作性質的歡迎光臨撞在一起。陽光從打開的感應門中溜進來,林見樊披著滿身的陽光走進超市,帶著笑看著收銀臺後的顧朝明。

店裏人不多,林見樊來的很是時候,顧朝明得有空閑。林見樊笑容滿臉走到收銀臺前,顧朝明放下手機。

四點鐘了,他來了。

明明是四點鐘的期待,顧朝明卻故意假裝疑問著臉逗他:“你怎麽來了?”

林見樊沒想到顧朝明會這麽說,一楞,想說不是你昨天叫我來的嗎?還是顧朝明只是說說而自己卻當了真?

看到林見樊呆住的表情,顧朝明知道林見樊肯定把他的玩笑當真了。

顧朝明立馬一收疑問的表情,笑笑說:“逗你玩呢,你怎麽沒一點搞笑細胞?”

林見樊松了一口氣:“天生沒有。”

“我可不信,昨天誰說的賠不起?”

林見樊爽朗地笑,笑了一會突然嚴肅地說:“說真的,我是不太會開玩笑的人,別人開玩笑有時候我也不怎麽看得出,還會當真,你剛剛問我怎麽來了,我真的信了。”

顧朝明指指自己:“怪我,怪我,怪我開的玩笑太爛了。”

林見樊又說:“以後要是你再開玩笑,我沒懂,當了真,發了脾氣,你也不要當真,直接和我說。”

林見樊的雙眸認真,他剛剛是真的信了,有一瞬間羞恥地想要逃出去。

顧朝明看向林見樊,對上他的臉龐,知道他是認真的。

顧朝明點頭說:“好,那要是以後你開玩笑,我當真了,發脾氣了,你也別輕易算了啊,要和我說啊。”

林見樊點頭。

顧朝明又說:“你這麽好的脾氣,要等你發脾氣了,那得多大的玩笑?”

“誰說我脾氣好了,我脾氣很不好的,你不要惹我。”林見樊說。

聽到這一句,顧朝明想起林見樊剛轉來的時候,岑西立調解氣氛說他脾氣好,他當時順應著就說一句“誰說我脾氣好的”,顧朝明知道林見樊是故意在學他。

“哈哈哈哈,幹嘛學我?”自己曾經說的話被林見樊學著說出來有種莫名的羞恥。

“哈哈哈哈被你看出來了……”林見樊笑開,嘴角勾起,露出雪白的牙齒。

炎熱的夏天,林見樊的笑容是帶著氣泡的冰鎮汽水。夏暑褪去,秋意綿綿,林見樊的笑也變為秋日樹枝上成熟帶露的果實,雲霧皆散,露出一雙帶笑眼眸。

顧朝明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看向笑著的林見樊,林見樊笑得很開心,顧朝明不知從哪裏看出林見樊笑容中一絲自在的感覺。

顧朝明見他的時候多在學校,在學校很少見他這麽笑,笑得這麽開心,顧朝明有一瞬間的驚訝。

他看到了比第三種笑容更燦爛的笑臉。

他喜歡看林見樊這麽開懷的笑,便繼續逗林見樊開心,手一擺語氣上揚:“這位客官來我們超市幹嘛的啊?打尖還是住店啊?我們這有上好的零食,今天洗衣液有活動大減價噢………”

顧朝明學著推銷的語氣,引得站在收銀臺前的林見樊大笑。

顧朝明只想逗林見樊一笑,誰知從貨架後走出個挑選完商品來結賬的顧客,正用奇怪的看神經病一般的眼神看著他。

被人看到,林見樊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顧朝明馬上收勢,恢覆平常工作的模樣。

林見樊讓開位置,顧客把挑選的商品放在收銀臺上。顧朝明保持著冷靜一件件掃碼,完全不是剛剛逗林見樊笑的傻樣,林見樊在一旁捂著嘴偷笑。

顧朝明想自己幹嘛突然抽風,臉皮都快掉光了。

顧朝明認真地給顧客掃著碼,只希望快點掃完快點走,太丟臉了。

顧客好像還要加東西,經常會有顧客加東西,顧朝明繼續掃他的碼。

沒多久顧客提著兩瓶新加的商品問:“這個是有打折吧?”

顧朝明邊掃碼邊擡頭一看。

是兩瓶洗衣液!

顧朝明不知自己是該笑還是該找個地縫鉆進去。

“是的是的。”顧朝明保持著營業微笑點頭答道。

顧客走出超市顧朝明才忍不住笑出來,扶額道:“太糗了吧。”

林見樊哈哈大笑,顧朝明看向他:“你還笑。”

林見樊後退一小步,忙笑著揮手:“不笑了不笑了。”

答應不笑,嘴角還是忍不住勾起。

對面廣場孩童玩樂的聲音飄過來,因為接連有顧客結賬,顧朝明怕林見樊無聊,搬出凳子給他:“先坐著吧,我給他結賬。”

林見樊坐在可以旋轉的小圓凳上,腳點著地,慢慢地一點一點旋轉,看著顧朝明的背影。

顧朝明圍裙後邊隨意綁了個蝴蝶結,因為收銀的動作蝴蝶結微微晃動。一坐一站,顧朝明的身影顯得更加高大,林見樊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盯著顧朝明身後晃動的蝴蝶結。

蝴蝶結系得松散,深紫色的系帶在眼前一晃一晃,林見樊的視線順著顧朝明的背脊一路攀爬,爬到顧朝明的脖頸處停住。

顧朝明微微低著頭,脖頸處骨頭特別突出,如一座小山丘,跨越過那座小山丘,再往上就是顧朝明剃短的頭發。

顧朝明兩鬢的頭發一直很短,不留長。林見樊記得他剛轉來那會,顧朝明戴著黑色的棒球帽,露出後邊剃短的頭發。

顧朝明拿出零錢遞給顧客,微微偏頭看一眼林見樊,卻發現林見樊正微仰著頭,一雙澄亮的眼睛盯著他的背影發呆。

“你剛路上是不是碰到西立了?”顧朝明問。

林見樊的視線從顧朝明剃短的頭發上轉移到臉上,在鼻腔裏“嗯”了一聲。

“他給你發信息了?”林見樊問。

顧朝明算是一點頭,趁著沒人轉身走到冰櫃前:“他剛剛和我說的,說在路上看到你。”

冰櫃裏排列有序地擺放著各種口味、大小各異的酸奶。顧朝明站在冰櫃前,上下掃一眼,原本準備隨手拿一瓶,想想還是問坐在凳子上的林見樊:“你想要哪個?”

林見樊用腳點地轉過凳子,面對顧朝明。顧朝明想叫他過來挑選,林見樊卻開口說:“上次那種就行。”

上次?顧朝明在腦海裏快速翻找著以前的回憶,以酸奶和林見樊兩個關鍵詞開始搜尋。

最近一次給林見樊酸奶?好像是前幾天跑操?還被蘇炳那小子吐槽了。

他那時候在小賣部拿的是什麽酸奶?顧朝明發現自己一點印象也沒有,當時好像就從學校小賣部冰櫃裏直接拿了一瓶,也沒管這麽多。

顧朝明:“………”

林見樊似看出顧朝明好像已然忘記他當時買的是什麽酸奶,林見樊又說:“那就第二排最中間那盒。”

顧朝明按著林見樊的說法伸手拿出那盒酸奶,這次他留心了。

草莓味的,瓶身上畫著一顆大大的飽滿的草莓。

顧朝明拿出兩瓶,掃完碼轉手一個拋物線扔給林見樊。

“謝謝。”林見樊伸手接住酸奶說。

“這本來就是你的獎品,不用說謝謝。”

顧朝明擰開酸奶蓋,往前邁一小步,彎下身,笑著伸出酸奶瓶和林見樊握在手中的酸奶瓶碰杯。

“cheers。”顧朝明開玩笑地說。

顧朝明彎著腰對上他的眼眸。林見樊的眼眸慢慢帶起笑意,嘴角勾起。顧朝明回應林見樊帶笑的眼眸,也笑一下,隨之起身,陽光從兩人分離的縫隙中傾洩。

酸奶滑過喉嚨,一種微甜又滑膩的氣息,喉結聳動,顧朝明只喝了幾口就擰緊瓶蓋放在一邊。

林見樊握著酸奶瓶,坐在旋轉椅上的樣子過於乖巧,他今天又正好穿著一件白色的厚毛衣,更襯得他皮膚白凈,像一只躺在草原上曬太陽的綿羊。

超市的忙碌不定期,林見樊的酸奶還沒喝完,又有人來結賬。看顧朝明這麽忙,林見樊有點不好意思耽誤他時間,擰好瓶蓋,站起身對顧朝明說:“你忙你的,我先走了,謝謝你的酸奶。”

這個顧客買的東西還挺多,占滿收銀臺,顧朝明給別人結著帳,兩手沒空,叫住準備走的林見樊:“你等等。”

林見樊停住腳步,看著顧朝明將一件一件商品掃碼結賬。

送走那位顧客,林見樊還想開口問,顧朝明卻並沒和他說話,大步走到冰櫃前,打開冰櫃,冰櫃的冷氣溢出。

林見樊看著他,顧朝明俯身從冰櫃裏拿出一盒冰淇淋,走到收銀臺掃碼,再拿個塑料袋裝起來遞給他。

林見樊被他這一系列操作弄得有些懵,沒反應過來,手臂先下意識接過顧朝明遞給他的冰淇淋。

“我沒要這個……”林見樊說。

“我送你的。”顧朝明緊接著林見樊的話尾。

冰淇淋,甜品的替代品。

“幹嘛送我冰淇淋?”林見樊晃晃手裏喝了大半的酸奶,“不是給我酸奶了嗎?”

“別問那麽多了,我想給你你就拿著,你就當今日大放送。”

林見樊沒接話,不知是該拒絕還是接受。

顧朝明站在他面前說:“酸奶是給你猜中我名字意思的獎勵。至於冰淇淋,你昨天也幫了我,算我謝謝你的。昨天本來沒你事,是我扯著你的。我爸這人就是這樣,你也見識過了,以後遇到他,別理他,不用顧及他的面子,也不用顧及我的面子。他這人油鹽不進,厚臉皮,你直接繞道走,要是他死活纏著你,你就給我打電話。記住了啊,他抓著你你就甩手走人,別和以前像傻子一樣站在原地。”

突然被罵傻子,林見樊擡眼看看顧朝明,顧朝明叮囑完,正看著他。

林見樊對上顧朝明的眼睛點點頭:“知道了,你以前說過。”

“我以前說過,你還不照樣被他攔著了?”

林見樊一時無言以對,看著顧朝明泛著陽光的臉,問到:“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顧朝明也想過這個問題,可最終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他逃離不了顧濤,他只能回家。

顧朝明模糊地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見樊又問:“那你的第一步打算怎麽走?”

顧朝明沒有回答,他看向林見樊。林見樊的問題一擊致命,一下戳到他的痛點。

無法逃離,第一步要怎麽走。往後的生活被一團迷霧堵塞,看不清遠方的路,烏鴉在叫,樹葉在掉。

一切皆是荒涼,迷茫。

他也想逃離顧濤,想直接搬出去,可那起不到一點作用,他終究還是要回到那個家。

他該怎麽做,怎麽做才是最好的、最恰當的,他不知道。

自己也不是什麽聰明、世故、能把一切處理好、能做出自己認為最好決定的人,他一直活在混沌之中,往前踏出的那一步是實地還是深淵,他不知道。

他沒有準確的答案,所以對林見樊的問題也只是模棱兩可的“走一步看一步”。

第一步到底怎麽踏出,該踏向哪?四處皆是霧,他沒有答案。

他只回答:“不知道,總是會有路的。”

總是會有路的,顧朝明笑了一下,感覺自己這句用來哄騙林見樊、掩飾自己迷茫的話輕飄飄的。

林見樊問:“那你現在是打算留在家嗎?”

顧朝明點點頭。

家,自古以來一個代表著安全、庇護、港灣的詞,現在卻是暴力和危險的隱藏地。

不知何時就會來臨的暴力,不知何時就會爆發的危險。

“那你爸?”林見樊問。

“你放心,他又不是每天在家,他以前經常不在家,十天有八天不在的。”

林見樊還是放不下心來:“你說你爸纏著我,我就給你打電話,那如果你有事,也記得給我打電話。”

林見樊擡手放在耳邊,邊說邊做打電話的手勢。

林見樊的聲音幹凈,話語溫暖,玻璃窗過濾掉陽光中的雜質,透到林見樊白色的毛衣上,將他整個籠罩。皮膚在陽光下閃著光,眼睫撲閃,整個人都暖洋洋的,幹凈單純。

顧朝明忽然很想一把抱住他,抱住如此幹凈溫暖的林見樊。

在顧朝明的世界裏,抱住他好像他就屬於自己。

顧朝明想起早晨走過橋上時,波光粼粼,碎金鋪滿河面,他的心被什麽柔軟的東西撞擊。那個柔軟的東西是林見樊的關心,是回家後會五分鐘就發一條信息的堅持,是會讓他有事就打電話的擔心。

顧朝明勾起嘴唇說了聲好,擡手揉揉被陽光籠罩得發光的林見樊的頭。

手掌落在林見樊蓬松茂密的頭頂,如同在陽光下曬過的毛毯。

林見樊並沒有躲,嘴角噙著笑,微微低著頭。顧朝明摸了幾下收回手:“冰淇淋別化了,記得吃。”

林見樊點頭,顧朝明又笑著說:“還有這麽冷的天吃壞了肚子別找我啊,我只負責請客,後續不歸我管。”

林見樊開玩笑:“後續你當然要管,我還等著訛你呢。”

“原來你這麽惡毒?還想著訛我,那你別吃了,還給我。”

顧朝明假裝來搶,林見樊反手把冰淇淋藏在身後:“都給我了,還帶要回去的啊?”

“你剛剛不是不要嗎?”

“誰說我不要了?”

顧朝明往前一步要來搶,林見樊退後一步,忙說:“我要,我要。”

顧朝明得逞地笑:“早點回去吧。”

林見樊提著冰淇淋和他招手:“那我走了。”

顧朝明點頭。

感應門打開又合上,顧朝明站在收銀臺後看著林見樊跨過店門。

出門後,林見樊還轉過身來和玻璃窗內的顧朝明揮手再見,笑容燦爛勝過滿地陽光。

顧朝明看著他笑,看著林見樊的背影穿過馬路,穿過熱鬧的廣場,融進金色的陽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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