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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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萬道,夕陽正濃,天際一片金色浪漫。

夕陽與晚霞共處一片天空,林見樊站在那片天空下,霞光落在他身上,身旁的石雕安靜沈默。

顧朝明坐在學校長廊的石凳上回頭,遇見一個躊躇不前臉上帶著驚恐之色的林見樊。

是被發現的驚恐。

還是驚恐,顧朝明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過第三種表情。

石雕被不寬的石子路環繞,石子路被綠色的花圃包圍,花圃裏栽種著整齊的側柏,側柏外圍稀疏卻高大的樹木開出朵朵小花。

林見樊站在石雕旁,站在環繞石雕的石子路上。他和石雕一樣沈默,徒被夕陽照耀,一言不發,躊躇不前。

林見樊站在那,仿佛雕像是支撐他的力量來源。

天色漸暗,纏繞著長廊石柱的藤蔓伸出一條觸須,彎彎曲曲長出一片嫩葉,像是在惹人留坐。被照曬一天的石凳帶著滾燙之後的餘溫,顧朝明坐在石凳上,臉上寫滿奇怪和疑問。頭上處理過後的傷口刺眼,林見樊一眼便看到,越發自責起來。

林見樊臉上驚慌的表情和上午被他發現偷窺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這讓顧朝明不得不懷疑他們班這個新同學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癖好。

顧朝明看著林見樊,林見樊也看著他。

四下安靜,四周只有綠樹白花,打掃衛生的學生也早已回家。

安靜,轉過頭後的安靜。

“你在跟蹤我?”顧朝明扭著脖子打破這片特殊的安靜。

自己一個人在學校漫無目的地游走,隨意到一處歇歇,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扭頭就看見林見樊一臉驚慌的表情。這人在你看過來的時候停下腳步,而且上午你才發現這個人上課時偷看你,任何人都會覺得他有問題吧。

顧朝明為人爽快,直接問林見樊是不是在跟蹤他。

林見樊眼中的顧朝明是一個不能用奇怪、暴力、不訓等籠統詞語來概括的人,顧朝明在他面前呈現出的多面性讓他無法定義,無法用具體的詞語去概括。

林見樊這樣想顧朝明,顧朝明也同樣這麽想他。要說昨夜幫自己撿傳單的林見樊他還能用善良來概括,那今天來到班上的林見樊明顯拘謹很多,也小心很多,沒有昨天那般自如,而且做的很多事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顧朝明將林見樊奇奇怪怪的舉動都歸因於到新環境的不適應,但現在放學不回家,出現在他面前也是因為不適應?

自己還是有個處理傷口在學校待到這麽晚的原因,而身後的林見樊又是什麽原因?顧朝明想不出,林見樊實在是太像悄咪咪跟蹤他的人。

顧朝明問出“你在跟蹤我?”之後,林見樊眼睛微微睜大,臉上的驚慌更加加重,他有些結巴地忙著回答:“沒、沒有。”

“你住宿?”顧朝明又問。

顧朝明想也許林見樊真的只是經過,也許他不回家是因為住宿,但林見樊背上還背著書包,住宿的話也不會在這個點出現在這種地方。

林見樊搖頭,這次沒有結巴,臉上的驚慌也減輕些,回答得更加順暢:“我走讀,不住宿。”

“那你在這幹嘛?不回家?”顧朝明問。

林見樊像是被他一句話點醒,摘下肩上的書包,書包沒有支撐甩到胸前,林見樊拉開書包拉鏈。

顧朝明奇怪地盯著他,想看看他要從書包裏拿出個什麽東西。

“這個還給你。”

林見樊朝顧朝明伸直手,手指捏住黑色棒球帽的帽檐遞給顧朝明。

幾個小時前,這頂黑色棒球帽還緊緊扣在顧朝明頭上,顧朝明還沒忘記發絲間悶熱的汗液。現在昨夜那雙修長的手指捏住他經常因為撒謊和不安用來調整帽子的帽檐。

林見樊從書包裏拿出帽子的速度很快,很明顯是放在顯眼又方便的位置,不用尋找就能輕易拿出,像是在幫他訴說:“我不是在跟蹤你,我是特地來還帽子的,你看帽子就在書包裏。”

林見樊伸直手,書包散散掛在胸前,顧朝明看一眼他手上自己的棒球帽,順著林見樊的手臂看到林見樊的臉。

顧朝明不知道林見樊那是什麽表情,反正讓他覺著沒有惡意,配上他胸前懶懶散散掛著的書包還有點傻氣的感覺。

顧朝明轉過身,雙腿翻過石凳,起身走向林見樊。

石子路凸起的石頭按摩鞋底,顧朝明踩過一顆又一顆凸起的石子走到林見樊面前,拿過他手中的帽子,習慣性地反手扣腦袋上。

棒球帽觸碰到額頭處理好的傷口,顧朝明才想起自己傷口已經暴露在外邊,沒戴這東西的必要。

跟前的林見樊嘴巴微微張開,他想提醒顧朝明別戴了,別碰著傷口,顧朝明卻比他沒出口的話語快一步戴上棒球帽。

顧朝明只能在林見樊沒開口的勸阻和註視下,捏住帽檐摘下剛剛戴上的棒球帽。

手指勾住棒球帽後調整用的帶子笑笑:“習慣了。”

棒球帽帽面潔凈無塵,掉在地面沾過水沾上灰的地方林見樊還特地用紙巾擦幹凈,趁著最後一點陽光曬幹。

顧朝明沒有註意到整潔的帽面,他勾著棒球帽對林見樊說聲“謝謝”,又問他:“你就是為了來送這個?”

林見樊點點頭。

顧朝明看著林見樊的臉:“我發現你這個人還真倔,嘖,也不能說倔………”

顧朝明勾著棒球帽思考幾秒,想出一個詞:“軸,說你軸可能更好。不就一頂帽子嘛,明天給我也一樣啊,你還在學校呆這麽久。”

“我…我還有件事。”林見樊眼睛看向地面凸起的石子支支吾吾地說。

顧朝明見林見樊不看他,問:“什麽事?”

要說最後一節課,林見樊把他帽子弄掉,顧朝明覺得自己以後不會忘記林見樊這個人,那林見樊接下來做的這件事他鐵定更不會忘記。

顧朝明只隨意一問,林見樊突然彎腰對他九十度鞠躬。顧朝明沒一點防備,林見樊突然的鞠躬差點讓他後退一步。

哈?這是幹嘛?

“對不起。”配合著鞠躬,林見樊向顧朝明道歉,道完歉才直起身來。

顧朝明一時沒話說,滿臉“你這是幹嘛”的疑問,林見樊起身後說:“上課我不小心弄到你額頭出血,對不起。”

一團“我在幹嘛?林見樊是在幹嘛?這是什麽情況?”的迷茫疑雲從顧朝明臉上飛過。

聽完林見樊的話,顧朝明更迷茫了。

這是為上課時那件事道歉?

“你也不用這麽大陣仗,還鞠躬道歉,我還以為什麽事呢。”顧朝明說。

林見樊道完歉終於肯直視顧朝明,顧朝明對他說:“我又沒怪你,你道啥歉啊,你怎麽一天動不動就道歉的,你是不是只會道歉啊?”

“就這點破事根本用不著對我道歉,不是所有事用對不起三個字就能解決,頻繁使用只會讓對不起這三個字的價值降低,你懂嗎?”

林見樊看著他,沒說話,像是在認真聽他說話地點點頭。

“那這麽說你不回家就為了給我送帽子外加給我道歉?”顧朝明問。

“是想和你道歉,外加還你帽子,”林見樊糾正,“我也不是故意的,所以想和你說一下,我不想你誤會我。”

顧朝明聽完林見樊一番話勾起嘴角,林見樊這不是有點軸,而是有點傻,像個小學生一樣單純的傻。

這個年齡的人哪一個不是心高氣傲、年少輕狂,誰還會因為不想被人誤會而專門鞠躬道歉,大多都是得過且過,越是長大越是想要依靠時間,通過時間的磨洗沖刷掉過去的誤會。

孩童時代的純真,沒有經歷時光的沾染,沒有所謂的面子與糾纏覆雜的關系,道歉的話總是能夠輕易說出口。隨著年齡的增長,希望被人理解的欲望不斷增強,向外吐露的心聲卻反向減少。孩童願意選擇道歉去挽回,而長大後總是會選擇隱藏與淡漠,假裝誤會不存在,日子還是一樣地過下去,無關痛癢,只是可能會有一天突然想起它來,發現它還在。你不去解決它,它就一直在那裏,只是你選擇無視與假裝而已。

顧朝明想如果自己被別人誤會,他肯定破罐子破摔,誤會就誤會吧,自己肯定不會有像林見樊一樣的勇氣。

顧朝明笑著,看著林見樊認認真真道歉的傻氣樣,想伸手摸摸他的頭——和岑西立相處太久的後遺癥。

遇到可愛或者高興的時候,顧朝明總是喜歡去摸摸岑西立的頭,雖然很有可能被岑西立打開,但顧朝明依舊堅持不懈。

顧朝明會習慣性地戴上帽子,但他沒有習慣性地摸林見樊的頭。

顧朝明控制住自己的手,只認識一天,林見樊肯定不喜歡別人摸他的頭。

顧朝明索性拿起手指上勾著的棒球帽,捏住帽檐,扣在林見樊頭上。

林見樊眨著眼睛擡眸望向自己頭頂的棒球帽,又看看給自己扣棒球帽的顧朝明。

顧朝明說:“送給你,我沒有覺得你是故意的,也沒怪你的意思,這頂帽子就作為讓你等這麽久的賠禮。”

當時的顧朝明還覺著送給林見樊這頂帽子沒什麽,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將戴了一天、全是自己蒸發的汗水的帽子送給林見樊,幸虧林見樊不嫌棄。

顧朝明看著林見樊戴好帽子後看向自己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覺得林見樊像是在詢問他戴帽子好不好看。

顧朝明一句“好看”出口。

林見樊咧開嘴笑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帶水的眼眸含著笑意,是和今天一整天公式化的笑容不一樣的笑。

顧朝明有點驚訝,他在林見樊身上發現第三個按鈕。

林見樊微微笑著,顧朝明是他笑意的感染者,不自覺地嘴角也帶上點點笑意。

林見樊望著顧朝明額頭的傷口問:“你的頭怎麽樣?沒事吧?”

“沒事,一點小傷而已,過幾天就好了。”

“真的沒事嗎?”

“我都說沒事了,就是沒事了。”

林見樊還是不放心,覺得這件事自己得負全責,擡頭看看天色建議道:“還是去醫院看一下吧,現在還早,學校醫務室的技術不知道能不能行。”

林見樊擡頭看天空的時候,顧朝明也跟著看天空,聽到林見樊“還早”兩個字後,“早個屁”幾乎是脫口而出。

林見樊又說:“你還是去下醫院,醫藥費我來出。”

顧朝明:“啊?”

他沒聽錯吧,林見樊還要給他付醫藥費?這又不是他的責任。

“不用給我醫藥費,真的不用。”顧朝明擺手。老陳說給他付醫藥費,他都拒絕了,林見樊更不可能。

林見樊堅持要去:“我把你頭上弄成這樣,我也沒想過我的手能有這麽厲害。”

顧朝明不想讓林見樊背顧濤的黑鍋,顧朝明問:“你還以為這傷是你弄的?”

林見樊理所當然地回答:“本來就是啊,難道不是嗎?”

顧朝明無奈笑笑,解釋:“不是,這還真不是,這個口子是我自己弄的,你只不過是抓了一下,抓到我舊傷上所以出血了而已,懂了嗎?”

林見樊楞一下:“我還是把醫藥費給你吧。”

“你這人怎麽這麽執拗。”顧朝明說。

顧朝明萬般推阻,林見樊就是要給,比老陳還要難搞。

老陳覺著顧朝明難搞,顧朝明現在體會一把老陳的無奈。

“我說了不用啊,你別說了,說了我也不去。”

“別給我付醫藥費,不需要。”顧朝明說。

顧朝明看向林見樊,林見樊依舊笑著,是不同於今天公式化的笑容。

“我陪你去,我把你弄成這樣還是陪你去好一點,也讓我好過一點。”

“可以嗎?”林見樊看著顧朝明問。

顧朝明沒有回答,沈默著。

一,二,三,四,五……

沈默五秒後,忽然一股力量拉扯著他朝學校大門走去。

顧朝明被林見樊拉著手腕前行,腳步不均,走得並不順暢穩當。

走出被花圃包圍的石子路,走上顧朝明剛坐過的長廊,顧朝明走在後邊讓林見樊放手:“拉著我幹嘛?我沒說要去醫院。”

林見樊回頭,臉上笑容爽朗燦爛:“我媽說了沈默五秒就是同意。”

顧朝明想甩開林見樊的手,卻也只是嘴巴上說:“你媽說這些?你瞎編的吧?”

林見樊笑得更燦爛:“被你看出來了。”

顧朝明:“…………承認得挺快。”

放學後的學校安靜,穿過纏繞著藤蔓的長廊,走過學校林蔭小路,穿過操場,林見樊緊緊拉著顧朝明的手腕。

顧朝明不斷在後邊嘮叨著拒絕:“你責任心也太重了吧,你不回家你家不會說嗎?”

“不會,我和他們說過了。”林見樊說。

“我不想去醫院。”顧朝明還是口頭拒絕。

“去醫院更好。”

顧朝明並不討厭林見樊,被林見樊拉著手也沒有想甩開,嘮叨到後邊想不到拒絕的理由,連“我怕打針”都搬出來了。

“不會打針的。”林見樊說。

顧朝明看著面前快步拉著自己前進的林見樊,林見樊頭上戴著他送的黑色棒球帽,想到自己剛說的什麽怕打針,顧朝明忍不住笑起來。

蘇炳說的沒錯,顧朝明這人就是悶騷,老陳那種總是打太極需要得到對方同意才會實行的人肯定拗不過顧朝明。對他好一點,強硬一點,顧朝明不自覺地不會拒絕,反而自然會跟著你走。

被才認識一天的人拉著去醫院真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林見樊剛從外地轉來,人生地不熟,哪裏有醫院都不知道,攔下一輛出租車,顧朝明特地報了曲盈逸不在的醫院。

和林見樊一起坐在出租車後排,顧朝明偷偷偏頭偷看林見樊的側臉。顧朝明不像林見樊一樣沒偷看技術,顧朝明偷看得小心,林見樊完全沒有發現。

出租車車窗外昏黃占滿天空,太陽做最後掙紮,餘留下一點晚霞掛在天邊。車窗外的晚霞做了顧朝明偷看林見樊的背景,窗外的晚霞在動,而林見樊一直在眼前。

顧朝明偷看夠了,轉過頭看向自己這邊的窗外忍不住勾起嘴唇笑。

在學校醫務室的時候,顧朝明也怕過不去醫院自己頭上的傷口會再次覆發或留疤,他也想過去醫院檢查,可並不想一個人去,又不想有別人陪他去。

真是一個矛盾體啊。

原本以為去醫院只會有自己一個人,後來覺得沒事索性不去,現在有人陪伴,好像感覺沒那麽孤獨。

顧朝明不禁嘲笑自己。

到醫院處理好傷口,打開門看到坐在外邊椅子上等待的林見樊。

林見樊見顧朝明走出來,抱著他的書包馬上站起身問:“怎麽樣?醫生說了什麽?”

看到林見樊關心的表情,顧朝明不禁低頭笑起來,他沒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嘴角咧開,笑聲從裏邊洩露出來。

幸好只是控制不住笑,不是哭,顧朝明想。

醫院雪白的墻壁,來往的人群,在裏邊檢查的時候醫生許是疲憊一天也沒太大精神。

顧朝明沒介意醫生的冷淡,他想到門外等他的林見樊,嘲笑自己竟然被剛認識一天的姓林的家夥感動。

當走出來看到林見樊抱著自己書包等待的身影,顧朝明知道自己是喜歡這種感覺的,他希望林見樊給他更多機會嘲笑自己。

看到林見樊抱著書包朝自己跑來,顧朝明恍然覺得自己也是會有人等待的,不是無處可去的。

他是有人等待的人。

顧朝明大笑著,他害怕自己一松懈,感動的笑會變成感動的哭。

他不想因為這個嘲笑自己,也不想讓林見樊看笑話。

顧朝明笑,林見樊問他:“有什麽搞笑的嗎?”

顧朝明說:“醫生在裏邊和我講了一個笑話,就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見樊:“…………????”

顧朝明不想讓林見樊幫他付錢,所以付錢時他想盡辦法支開林見樊,搶著付錢,林見樊後來才知道,追著顧朝明問:“你告訴我醫藥費多少。”

顧朝明走下醫院階梯:“你怎麽動不動就是錢,我都說了,不用給了,你都陪我來了,這件事就這麽算了,不要說了啊,我警告你。”

林見樊感覺到顧朝明好像檢查完傷口後心情有變好,雖然他並不知道顧朝明在高興什麽。

“那我給你一半總行吧。”林見樊說。

林見樊不依不撓從拿完藥後就一直跟在顧朝明身邊轉圈圈,說要還他醫藥費。

顧朝明一開始還有興趣逗他:“醫藥費一百萬,我大度一點,你給我十萬就夠了。”

一直到醫院門口,林見樊依舊在耳邊繞啊繞,顧朝明耳朵都要爆炸了。

顧朝明雙手合十:“我服了你了,老天爺,這都一路了,都說了不用給,你昨天幫我,今天這事給抵了,就這樣,別給了。”

林見樊猶豫:“………可你也給我買了雪碧和酸奶啊。”

顧朝明扭頭看向他:“一定要分得那麽清楚嗎?就這樣,別想了,我走了。你知道怎麽回去吧?”

林見樊點點頭,停在醫院門外最後一節階梯上,看著顧朝明離去的背影。

路邊一顆顆楓樹,一陣夜風吹過,樹葉飄揚翻轉,燃起的路燈點亮一方天地。醫院對面的馬路車水馬龍,點點紅燈。

顧朝明在一盞路燈下不放心回頭,看到林見樊還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顧朝明倒退著朝他揮手:“明天學校見,錢你別給了啊,我這不是收銀臺,留著你自己買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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