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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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朝明走在蘇炳後邊,他沒有繞遠路從林見樊桌邊的過道繞進去,而是直接省事走到岑西立身邊坐回自己的位置。

岑西立正找著什麽東西,被柔軟發絲覆蓋的後腦勺晃動著往抽屜裏看。看到岑西立顧朝明想起去廁所路上尤鑫一副自我清高、什麽事都不入眼的樣子,已經消下去的火氣頓時又有點上頭。

他和蘇炳對於這種事總是比事事都忍的岑西立更容易惱火。

內心大約猜到岑西立為什麽要躲,顧朝明沒有再去提尤鑫。

他什麽也沒提,只是在回位置時,手掌在岑西立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一下。岑西立在尤鑫那受了委屈,顧朝明聲音不自覺柔軟:“頭發太長了,要剪頭發了吧。”

細碎的發梢一部分叢在岑西立校服衣領上,一部分藏進衣領裏。

被顧朝明一說,岑西立擡手摸摸自己的頭發,手指無意撥撩過有些過長的發梢:“是有些長了。”

明明沒有他插話的機會,兩人的談話也沒有他的位置,他只充當一個單人後桌的角色,林見樊的耳朵卻一直跟著前邊兩人的談話走,眼睛看黑板的同時,餘光也不放過前邊只是隨意聊天的兩人。

像一個小心翼翼努力不引人註目的偷窺者。

臺上數學老師拿著試卷點評,顧朝明從桌上堆成一沓有些雜亂的書堆中抽出數學課本。

這節課講昨天發的測驗試卷,顧朝明記得他昨天好像把試卷夾在課本裏。

翻開數學書,試卷果然在裏邊。從課本裏抽出疊成方塊的試卷,臺上數學老師正在表揚成績好的同學,反正肯定沒他份,顧朝明也不關心。

聽到被表揚的好學生,老陳的一句話在顧朝明腦中閃過。

“別帶壞新生啊,人家成績這麽好………”

老陳話沒說完就被蘇炳的三包煙打斷。

顧朝明看看自己手裏剛拿出來的卷子,反正他也不聽,不如給後邊老陳說的新來的好學生用。

微側過身,顧朝明轉手將試卷遞給林見樊:“給你。”

轉身的時候,顧朝明才想起自己兩位數的分數,以及試卷上趕時間鬼畫符的字。他這字醜的時候都能畫符抓僵屍了。

林見樊這個好學生看了會怎麽想?

嗯,不出所料是個差生。

是這樣吧。

算了,反正他本來就學習不怎麽樣,不抄還沒這分數呢,隨林見樊怎麽想。

顧朝明想過林見樊可能會覺得他是個差生,和班上人一樣覺得他是個小混混。林見樊怎麽想都隨他,但顧朝明沒想過他轉過身,林見樊沒有看黑板,而是一雙眼睛正盯著他看。

教室後門為了通風沒有關上,陽光只停留在走廊,不肯侵入教室。顧朝明轉過身,視線不知今天第幾次與林見樊的視線相觸。

嗯?幹嘛看我?

背後有個完全不了解的人這麽盯著你看,顧朝明忽感心上一陣發麻,遞試卷的手差點停在半空。

小心翼翼的偷窺者被當場抓獲。

視線相對,林見樊臉上先是有些驚慌,慌亂過後拉扯出一個顧朝明不能理解的笑容,像是在應付他的疑問。

他在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事嗎?顧朝明越來越搞不懂他。

顧朝明將試卷扔在林見樊桌上:“你用吧。”

嘴角的笑意逐漸收斂,林見樊拿起桌上的試卷問:“那你……”

“我?”

顧朝明想說我睡覺,或者我不聽,我玩數獨。

身旁聽課的岑西立拉過自己的卷子放在兩人桌中間,轉頭對林見樊說:“你用他的,我們倆用一張。”

“嗯,我倆用一張就行。”顧朝明點一下頭。

林見樊看看他倆,拿著卷子輕聲說一句:“謝謝。”

攤開折疊的試卷,試卷上紅彤彤的兩位數字亮在眼前。

林見樊翻轉試卷,後邊全部沒做,只有前邊比較簡單的小題落了幾處筆。筆跡馬虎潦草,有些字他都認不出來,姓名欄中“顧朝明”三個字倒是寫得端正整齊。

原來他的名字是這樣寫。

顧朝明。

朝陽的朝,明亮的明。

林見樊在心裏偷偷記下。

自己的名字在某人心中默念、暗記,轉過身去的顧朝明渾然不知,他無聊地用左手撐著腦袋,右手一支中性筆在手指間不斷旋轉。

岑西立看看黑板,又低頭握著筆摘抄解題思路。

兩人隔著一張試卷的距離,岑西立抄著筆記發現顧朝明在他的試卷一旁寫著些什麽。

原本以為顧朝明又是和平常一樣在他的試卷上畫畫或者寫些別的什麽東西,岑西立湊過去一看。

哎,顧朝明在幫他抄解題思路。

曾經老陳找他談話讓他帶帶顧朝明的學習,說顧朝明其實是想學習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不肯努力學。

不得不說老陳比他們多活幾十年,看人還是比他們看得透徹。

岑西立看著低頭抄筆記的顧朝明笑笑。

“哦,對了。”顧朝明抄完,繼續轉著筆,忽然想起老陳說的讓他們帶林見樊去搬書的事,轉過身對林見樊說:“老陳讓我和蘇炳中午一起帶你去搬書,蘇炳就剛剛跑過來那個,你中午記得回教室。”

林見樊點點頭:“好。”

上午最後一節課顧朝明選擇睡覺。

在老師冗長的講課聲中,顧朝明鼻間呼吸平穩,雙眸緊閉,是熟睡的模樣。

昨天收拾完東西,洗完澡,就已經是深夜,今天又早起,顧朝明在課上補眠。

林見樊認真聽著課,一個紙團從空中落到課桌上。

扔紙條的人一看就很有經驗,紙條不偏不倚落在他雙臂中間。

課堂安靜,任課老師並沒有發現。林見樊朝紙條來處看去,扔紙條的人卻搖搖頭,表明不是他寫的,他只是幫個傳紙條的忙。

不遠處一個人正在桌子邊躲著老師朝他揮手,他的口型在說:“這裏,這裏。”

林見樊一看是他。

大課間一碰到岑西立就馬上躲開的那個人的同伴,也就是撞他椅子的那個。

李兆見林見樊看過來,停止揮手,又做了個翻開的手勢,示意他打開紙條。

林見樊按照他的意思打開紙條,紙條裏寫了還挺多,比他想象的一句話多多了。

“我叫李兆,你應該還記得我吧?下課的時候我不小心把你給撞了,你就直接跑出去了,上課才回來,你沒事吧?岑西立說你想吐,不會是因為我撞的那一下吧?真是不好意思。快下課了,中午一起去吃飯?”

一小張紙條都被李兆寫滿了,道歉的誠意從字數上都能看出來。

李兆一邊小心翼翼地提防著老師,一邊轉過頭來往林見樊的方向看。

林見樊在紙條背面回覆他:“我沒事,不是你的原因,岑西立也和我說了。”

期待已久的下課鈴響起,老師還沒說下課,安靜了一節課的班級隨著下課鈴聲的響起而變得躁動不安。

顧朝明剛睡醒,坐在位置上雙手交叉,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伸完懶腰隨即又打了個哈欠。

顧朝明擡手扶正因為趴著睡覺而有點歪掉的棒球帽。他不是被下課鈴吵醒的,他是在下課鈴打響前一兩分鐘就自然醒了。

似是掐著點,並沒有睡著。

但他確實感覺很累,很困,也睡得很熟,卻又能像顧濤一樣很會挑時候醒來。

果然是一家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耳濡目染什麽都能沾染上,顧濤這種不知道在哪片土地上學來的特異功能都被他學會了,其他的也許早已埋在他不知道的哪根神經,哪根骨頭,哪滴血液裏了。

不管他是否想要,是否註意到,它們一直在悄無聲息地影響著他,改變著他,而他卻無能為力,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

顧朝明忍不住嗤笑一聲,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顧濤。

隨意一個與顧濤相關的動作,隨意一句與顧濤相關的話語,隨意一個與顧濤相關的瞬間,都讓他為之防備,為之害怕,害怕有人看穿他的心思。

他害怕有人知道昨天發生的事,盡管家裏只有顧濤和他。

這種隱隱的如履薄冰的擔憂圍繞在他心頭,如清晨不肯散去的霧氣,讓他看不清前方的路。

顧朝明將上課睡覺時壓著的課本一合,隨手扔在課桌書堆的最上邊。

老師一說下課,就有準備好的同學沖刺而出。顧朝明一點也不急,等著身邊認真聽課到最後一秒的岑西立收拾東西一起去吃飯。

班上同學陸陸續續走出教室,蘇炳不急不忙從教室那頭推開擋路的椅子朝顧朝明和岑西立走來。

沒走出幾步,蘇炳發現李兆沒和以前一樣去找劉小胖,而是和他一樣朝教室後門口走去。

蘇炳跨大步子,走到李兆旁邊:“慫兆,今天不和小胖一起吃飯啊?”

李兆喜歡施燦燦是全班男生公認的秘密,聽說李兆喜歡施燦燦喜歡不知道多少年,兩人初中就在一個班,李兆盯著她,眼睛都能盯直了。這麽喜歡可他就是不去告白,而是傻傻地在後邊望著。“情場老手”蘇炳對於他這種我就是不告白、你打我啊的做法,簡單評價一個字——慫。

慫兆這名字便由此而來。

“他上廁所去了。”李兆說。

“哦。”蘇炳應了聲,走到顧朝明桌邊。

蘇炳還以為李兆不走教室前門,改走後門是去找上廁所的劉小胖,轉眼一看,李兆停在林見樊桌邊。

林見樊坐在位置上擡頭看一眼走過來的李兆,從座位上起身。

李兆說:“還有一個人,他上廁所去了,你等等。”

林見樊站起身,聽了李兆的話站在位置上沒動。

岑西立收拾完,原本還擔心林見樊不熟悉學校,不知道去哪吃飯,想說問問林見樊要不要和他們一起,現在看來有人和他一起吃飯,岑西立收起自己那份擔心。

“和新同學一起吃飯啊?”蘇炳笑著問站在一邊的李兆。

顧朝明招呼還在聊天的蘇炳:“走了,吃飯去。”

“我們先走了。”蘇炳對李兆、林見樊說了句。

林見樊站在位置上望著三人的背影一起消失在教室門口。

劉小胖回來的時候教室裏只剩他們倆,其餘的人都已經去吃飯。

教室裏一片寂靜,夏日的午後沒有一點風,盡管頭頂的風扇轉動,整個教室還是充斥著一股悶熱。李兆東拉西扯地和林見樊閑聊,等到林見樊懷疑李兆是不是在故意整他的時候,劉小胖才小跑著出現在教室門口。

林見樊松了口氣,終於來了。

“走了走了。”劉小胖氣喘籲籲靠在門邊叫他倆。

“你怎麽這麽久?上個廁所還喘成這樣。”李兆語氣裏飽含著等待的不耐煩。

“廁所人暴多,我好容易才上到一個廁所,怕你們等得不耐煩我跑過來的。”劉小胖解釋說。

“廁所都那麽搶手了。”李兆開玩笑說。

林見樊在一旁也跟著笑笑。

三人排成一行走在走廊,午後的陽光最為熱辣,剛從教室出來,走在陽光下,周身滾燙的空氣就湊上來將人包圍。

李兆走在林見樊和劉小胖中間,充當他們倆的鏈接人。

“他叫劉叕,就四個又字一般人都不會讀的那個叕,你可以直接叫他小胖。”李兆給林見樊介紹到。

“叫小胖不好吧?”林見樊說。

劉小胖擡手一抹腦袋上的汗,整個人都在發熱,笑嘻嘻地說:“沒事,都這麽叫我,我這名字太生僻了,幸好寫起來簡單。”

擦擦汗劉小胖又對林見樊說:“我知道你,二班新來的轉學生,叫林見樊,昨天我就聽說了……”

劉小胖沒留意自己說漏嘴,林見樊問:“昨天就知道了?”

李兆替他解釋:“他消息靈通,以後有什麽事可以問他。”

“對對對,問我問我。”劉小胖拍著胸脯說。

“我們去哪吃飯?”李兆問劉小胖。

“我隨便。”劉小胖說。

“你想吃什麽?”李兆又問林見樊。

林見樊眨眨眼,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頭緒也沒有,能想到的吃飯地點只有一個。

“食堂吧。”林見樊說。

“你想吃食堂嗎?”李兆問,“也對,你第一次來,先帶你去吃食堂。”

學校外的面店沒有空調,顧朝明專門挑風扇下邊的位置坐下。岑西立從桌上的抽紙桶裏抽出一張紙巾擦額頭上冒出的汗。

天氣太熱,陽光直射,岑西立前額最裏層的頭發黏在額頭,岑西立的手指正將它們與自己的額頭分離。

走這一路,顧朝明能感覺自己頭頂的汗是如何形成,又如何從他臉上落下的。顧朝明擡手捏住頭上棒球帽帽檐,稍微提高一點,讓裏邊空氣流通,不那麽悶。他怕總是悶著,額頭上的傷口會發炎。

傷口有些癢,應該是在愈合,又不能抓,顧朝明挑挑眉毛,動動額頭來止癢。

岑西立捕捉到他這個動作,勸顧朝明:“熱就別戴著了,對傷口不好。”

“沒事,我耐熱。”顧朝明說。

蘇炳打斷他們的對話:“你們覺不覺著林見樊有些奇怪?”

“他怎麽了?”顧朝明問。

“大課間,我們不是被老陳抓了,他先走了嘛,進教室的時候他就對我這麽笑。”蘇炳學著林見樊的笑容,做給顧朝明和岑西立看,“就這樣笑。”

顧朝明擡頭看一眼蘇炳。

“他一上午都對著我這麽笑,”顧朝明語氣頗有些無奈,“我看到他笑也覺得奇怪,我還以為他就對我一個人這麽笑,不過聽你說他也對你也這麽笑,也許他對人就這樣吧,有些人天生就喜歡笑。”

“你昨天還說人家癲癇,腦癱,還有一個啥去了?”蘇炳思考著。

岑西立替他補充:“還有痔瘡。”

“對對對,”蘇炳一連說好幾個對,“嘖嘖嘖,顧帥你心好黑啊,詛咒這麽個大帥哥得痔瘡。”

“滾蛋,我昨天就隨便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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