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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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朝明走在學校長長的走廊上,走廊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幾個人站在陰涼處聊天。

“顧帥。”

身後傳來岑西立的叫喊,顧朝明還沒走遠,聽到岑西立的聲音回過頭。

“幹嘛?”

顧朝明手揣褲兜,兜裏藏著從書包裏拿出來的煙。顧朝明格外小心,總覺得自己今天很不走運,和教導主任的孽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斷,顧朝明可不想與教導主任再見第三面。

岑西立趴在教室後門邊上朝顧朝明喊:“班長說讓你……”

岑西立的聲音像被人拿刀截斷了似的突然停住,望向顧朝明的視線也轉移到他身後,在他身後某個地方停留,之後便像小動物一般躲回教室。

話沒說完人就已經躲開,很明顯是看到了什麽。

看著岑西立從教室後門消失,顧朝明不用想就知道岑西立看到誰,不是尤鑫就是海狗,除了他倆岑西立看到誰會是這個反應。

顧朝明有些為岑西立不憤地嘆一口氣。

盡管猜到是誰,顧朝明心中還是有一絲疑惑,往輕了說是疑惑,往重了說是擔心。

以前陳海洋他們發現岑西立喜歡尤鑫,又鬧出那些事,導致岑西立和尤鑫“鬧掰”。當時流言蜚語太厲害,導致岑西立不喜歡說話,蘇炳和顧朝明還以為他患上抑郁癥。

那天和岑西立告別,看著岑西立騎著單車離開校園,蘇炳手裏拿著零食,語氣忽然深沈地對顧朝明說:“小西立今天都沒和我說過話,還故意躲著我。”

“今天他也沒怎麽和我說話,我和他說話,他也不怎麽回我。”顧朝明說。

蘇炳抓著零食袋好像想到什麽,轉過頭來一臉大事不好的樣子:“小西立不會是得了抑郁癥之類的吧?好像抑郁癥就是這樣的。”

當時的顧朝明雖然覺得蘇炳說的什麽抑郁癥挺扯,但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和蘇炳一起就著他手中這包零食,拿著手機在網上查抑郁癥征兆、抑郁癥預防辦法、怎麽開解同伴,和抑郁癥交談應該註意什麽………就怕岑西立一個想不開。

日頭逐漸西沈,操場上的體訓生跑著圈,花圃中能開春夏兩季的黃花開得茂盛,兩個少年坐在階梯上為他們的同伴擔心。

“哎,顧帥,你看這個,這一點西立不就是嗎?”蘇炳指著手機說。

這些事岑西立都不知道,他們沒有說,岑西立知道了肯定會說他們傻。

那時的岑西立一看到尤鑫就反射性躲開,像剛才一樣,這樣的狀況持續過一段時間,後來不知道是因為他們的辛苦勸說起了作用,還是隨著時間推移岑西立自己想通解開心結。

反正顧朝明和蘇炳是很高興岑西立能想開,但剛剛岑西立又恢覆到以前的狀態,躲回教室,像是蝸牛躲回自己的殼,躲避那些流言蜚語,躲避陳海洋的挑釁。

那時候原本就內向的岑西立被逼得與他們倆都不怎麽說話,還說怕連累他們倆也被別人議論,讓他們不要與他交談,蘇炳狠狠罵了一頓才把他罵醒。

看到岑西立又躲回教室,顧朝明擔心他又回到那時候,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

能讓岑西立躲回教室,顧朝明猜他身後是尤鑫的可能性更大,看到陳海洋躲回教室沒有必要。

顧朝明揣著口袋裏的煙轉身,果不其然和他猜想的一樣,在不遠處看到正助人為樂的尤鑫。

尤鑫手中提著下節化學課要用的化學器材,身邊還跟著一個短頭發的俏皮女孩。女孩手裏抱著一小疊試卷,在陽光的照耀下滿臉歡笑。

顧朝明知道她,尤鑫他們班的化學課代表。

顧朝明轉過身來時,兩人還站在原地剛開始走動,雖沒看到尤鑫從女孩手裏接過化學用具的過程,但看女孩笑著對尤鑫說謝謝,顧朝明就能把岑西立看到的場景猜個大概。

無非就是什麽年級男神尤鑫助人為樂幫化學課代表提化學器具的老套場面。

岑西立肯定是因為看到這些才躲進去。

回憶起岑西立以前躲著尤鑫的模樣,顧朝明又開始心疼他家西立了。

身邊的女孩滿臉少女的活力,對著他說謝謝,尤鑫應答她,視線卻落在高二二班的後門口處,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岑西立叫顧朝明的那聲“顧帥”叫得挺大,他離得這麽遠都能聽到聲息,等他從化學課代表手裏接過化學器具,再朝高二二班後門口看去的時候,那個探出的腦袋已經消失。

尤鑫還沒來得及從二班後門口收回視線,化學課要用的器具剛到手沒幾秒,他收獲到化學課代表的一句謝謝,同時也收獲到顧朝明激光槍一樣朝他投射過來的視線。

顧朝明手插口袋站在走廊中間,眼神犀利,頭上戴著黑色棒球帽,嘴角昨天裂開的地方經過一個晚上正在慢慢愈合,呈現出血液凝固的黑紅色,不大,但有點顯眼。

嘴角的傷口合著他現在犀利的眼神,不像是被人打成這樣的,倒像是打人打成這樣的。

顧朝明看不到自己現在的模樣,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裏有多兇,他還心疼他同桌呢。

尤鑫提著化學用具和化學課代表一同走在走廊,顧朝明打他們對面走過來。

當時岑西立那件事還鬧得挺大,請來雙方家長,顧朝明、蘇炳兩人又和尤鑫打過架,整個年級差不多都知道顧朝明和尤鑫的敵對關系,尤鑫身邊的化學課代表也不例外。

看到顧朝明手插口袋大步從對面走來,面色不善,化學課代表心裏還有點怕,害怕地假裝看路,又從看路的眼神中偷溜出幾分偷偷多看顧朝明幾眼。

顧朝明和尤鑫這麽打對面走過,化學課代表覺得他倆就像港劇中的對手。

警察與壞人。

一個照面,互相試探,眼神廝殺,波濤洶湧,敵對味十足,她已經在腦內自動配上戰鬥類bgm了。

蘇炳曾經感嘆:“尤三金這孫子不知道他家給他吃了什麽補藥,這身高咋就竄竄往上,要是超過我們倆,我們就挫大了。”

借蘇炳吉言,尤鑫確實還在長,而且現在長得比顧朝明還高,但幸好也沒高多少,不站一起還看不太出來。

兩人面對面經過時,化學課代表夾在他倆中間,感覺陽光都被遮擋,像夾在兩座大山中前行。

從看到顧朝明敵對他的眼神,到兩人隔著化學課代表“擦肩而過”,尤鑫一直沒有正式回應和理會過顧朝明的眼神。

表面洶湧,內裏卻是顧朝明一個人的不爽。

高二二班課後嘈雜,教室後邊黑板報前兩個男生打鬧著,在教室後來來去去,從垃圾桶處玩到後門口,又從後門口玩到垃圾桶處。

顧朝明猜得不錯,岑西立趴在後門看到的場景以及岑西立躲進教室的原因,他都猜的一點沒錯。

岑西立趴在後門邊上,看到走廊另一頭的尤鑫,看到尤鑫從陰暗處跑到他們班化學課代表身邊。

陽光照耀著正青春的兩人,尤鑫從化學課代表手裏接過沈重的化學器具。

量杯、試管、酒精燈……化學器具多是透明,陽光在透明的玻璃上聚成光斑一點,反射進岑西立的眼裏。他後悔這麽大聲叫住走廊上的顧朝明,那光斑太刺眼,隔著走廊把他逼進教室。

岑西立退回教室,手臂與另一具軀體相撞。

硬邦邦的,是人的後背骨。

手臂與後背碰撞,碰撞出一片沈寂與快速的後退。

岑西立看一眼只是碰一下就遠離一大步幾乎要跳起來的吳善。

吳善後退一步,踩到與他打鬧的李兆的腳。李兆腳上昨天才買的新球鞋,此時鞋面上一個清晰的腳印。

“我剛碰到岑西立了!”吳善的聲音似發生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碰到了就碰到了唄,幹嘛跟個猴似的。”李兆彎腰擦著被踩臟的鞋面,還想說“岑西立只是喜歡男的,又不是喜歡所有男的”,這句話只說出個頭,尾巴被吳善一個泰山壓頂全部壓成碎末。

吳善一把勾住彎腰擦鞋的李兆的脖子,半邊身體壓上李兆的背。

李兆全身發力,把壓在身上的吳善弄開。少年人打鬧起來沒有太大理由,你打我一下我還你一下。

少年人的活力仿佛用不完,岑西立躲避開,坐回自己位置。

盡管很多同學對他沒有惡意,可岑西立清楚地明白自己在他們眼中總是特別的。他並不想要這份特別,上帝卻硬是要賜予他,如同賜予他遇到尤鑫一般。

他躲回班上不是因為看到尤鑫幫助化學課代表,而是在那一刻他似乎意識到是不是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一個?

如父母所說,如同學所說,如陳海洋所說。

蘇炳曾中二地對他說過:“你聽我說,西立,你沒有錯,更不是他們說的不正常。你一點錯都沒有,錯的是這個不能理解愛的世界。”

就連老陳也找他談過話:“這是正常的現象,就像人長大會發育,小孩會尿床,這都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你也不用太在意,不用壓抑自己,不用去刻意改變,只要遵從你的內心就行。”

每當絕望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這些話,給自己力量,可看到陽光下的少年少女,連他們手裏的化學器具都刺眼,那一瞬間所有的話語都似乎變成風,從他腦海中呼嘯而過,消失得一幹二凈。

他看到的畫面太美好,讓他羨慕的美好。也許尤鑫就該那樣,也許所說的幸福就是那樣。

你沒有錯,心裏有另外一個聲音在對他說。

岑西立懷疑自己的想法不只一次浮現,他也曾因此而陷入更深的黑暗,但每次都如現在一樣。

看到尤鑫和化學課代表的刺激一點點消退,腦中湧過的熱浪退潮。老陳和蘇炳的話如同被沙覆蓋的石塊,大風吹過,一點一點顯現。

沖昏頭腦的熱潮過去,他依然相信,自己是和他們一樣的,相信自己沒有錯。

他總是在自己的世界裏浮浮沈沈。

身後的打鬧還在繼續,近在耳邊,李兆和吳善推推搡搡到後門口。

坐在後門邊上的林見樊拉著椅子悄悄避開,一不小心椅子擦過地板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

響聲刺耳,岑西立轉過身來,卻發現林見樊有點不對勁。

他眼神不定,面色焦慮,手指扣著課桌邊緣。

“你不舒服嗎?”岑西立有點擔心地問。

林見樊收起手,藏於桌下,擡眸看向岑西立,半久才緩緩開口,語氣還是輕快:“我感冒了,有點不舒服。”

“夏天感冒?那是很不舒服,你要不要去一下醫務室?你知道在哪嗎?”

岑西立移動凳子靠近林見樊。

林見樊看著眼前擔心他的岑西立,還想謝謝他,說一句“我沒事”,“我沒事”三個字還沒說出口,林見樊眼前的世界忽然一陣晃蕩。

他沒有昏過去,只是被後邊和吳善玩鬧的李兆撞到椅子,差點摔到。

岑西立連忙伸手扶住他,打鬧的兩人才停下來。

李兆不小心撞到新同學,想說聲“不好意思”。原本還想以此和新轉學生搭話,沒等他開口,林見樊就已經對扶住他的岑西立語速很快地說了句什麽,說完立馬從教室後門跑了出去。

嗯?怎麽還跑走了?。

以“不好意思”為開頭的搭話計劃失敗,李兆看看林見樊跑走的背影,又看向岑西立。

林見樊剛和他說了什麽?

在李兆疑問的眼神中岑西立告訴他:“林見樊說他感冒了,想吐,所以去廁所了。”

走廊被陽光普照,陽光一點點侵占陰影,林見樊奔跑在走廊,繞過走廊上的學生。

風從眼前撲來,藍色白色的校服融成一個個色塊從眼前快速略過。

陽光推移,連廁所門口都已經被侵占。

原以為大課間廁所裏會有很多人,林見樊跑進去的時候只有一個人正從廁所隔間走出。林見樊等那人走出去後才走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

水流沖刷著手掌,林見樊雙手窩成碗狀,接滿一捧水潑向自己的臉頰。

炎熱的夏日,持續的高溫,手中的水都被烤得溫熱,潑向臉頰沒有想象的冰冷感。

額前劉海被水濕潤,睫毛拖住水珠,林見樊眼前世界模糊,想眨幾下眼,抖落睫毛上的水珠。

他還未來得及,水珠頑固地躺在睫毛上,眼前的世界被短暫地沖刷。

那一刻的世界模模糊糊,像攝影師特意虛焦的照片。

一聲開門的響聲,虛焦的照片中出現新的色彩,一個藍白色塊,藍白色塊身後帶著白色的亮光,林見樊知道那是窗戶透進來的光。

他在光亮中朝他走來。

睫毛上的水珠滾落,視覺逐漸恢覆。眼前的世界一點點清晰,走來的人也一點點清晰。

林見樊看清楚他,聞到了他身上的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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