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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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暗得晚亮得早。已到傍晚,夕陽還不肯露頭,堪堪歇著懶,繼續讓陽光當班。

放學鈴一響,熱鬧一天的校園也趨於平靜,而初中部的停車棚卻不似往常那般安寧。

顧朝明總是對蘇炳說“網戀有風險,投資需謹慎”,但他也不知道蘇炳為這段不足半個月的戀情投入了什麽,依稀記得蘇炳好像給那個聲音甜甜的女孩子買過游戲裝備,錢好像還沒轉過。

沒轉過錢但只要那妹子開口,顧朝明相信蘇炳還是很願意轉的,不是因為顧朝明覺得蘇炳有多喜歡那個女孩,而是單純認為蘇炳不差這點錢。

蘇炳有他爸,帶女孩約會、吃飯資金不用愁,請客也大手大腳,隨口就來,還嚷嚷著三個人一起放假去旅游,被顧朝明一句“沒錢”拒絕,蘇炳還說“沒事,我請客”,更是被顧朝明一口回絕。

顧朝明並不想讓他請客,雖然說是好哥們,應該說就因為是好哥們,所以才不想讓他們之間摻上金錢的關系。

還走在學校通往初中部那條長長的林蔭道的時候,顧朝明和蘇炳談論過那個素未謀面、聲音就已經在耳邊洗腦過無數次的女孩。

談論的當然大多是女孩的長相,外加可能小到不好說出口的年齡。

顧朝明這輩子都不想再聽那女孩叫的哥哥,但不可否認的是那女孩子的聲音確實特別甜,又甜又軟,跟蜂蜜似的。

再好的東西多了也就不稀奇了,再好聽的聲音聽多了也煩,蜂蜜吃多了也會膩。

人的思想很容易理想化。光聽蘇炳女朋友的聲音很容易聯想出一個長相甜美,至少還不賴,笑起來眼睛瞇著,露出小虎牙的女孩子。

這是人們向往美好的本性,但很多時候想象越是美好,現實越是迫不及待趕過來一巴掌拍醒你,對你說“醒醒吧,孩子”,就像現在這樣。

蘇炳承認自己初中也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非主流時期,還留下過很多黑歷史,但他對天發誓,壓上他後半輩子的幸福,他肯定沒有對面那一群女生這麽非主流。

和她們比較,他初中的非主流簡直太小兒科了。

蘇炳扭頭看向身邊的顧朝明,顧朝明似乎視覺上受到很大沖擊。看到對面一群五顏六色的女孩,顧朝明快速在幾人身上上下掃視一眼,轉過視線,一臉不忍直視和不可置信。

顧朝明覺得他在教室戴帽子是個不尊重老師的學生,但現在他能忍住不哇出聲已經對這幾個打扮特異的女孩很尊重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打扮。”顧朝明在心裏默念。

而蘇炳默念的是:“誰還沒個非主流時期呢?”

他們來的時候這幾個女孩分站兩邊,看來是兩個不同的幫派。兩邊各有一個帶頭,一邊帶頭的長發及腰紮成一個高馬尾,另一個故意把頭發都弄到一邊梳成一個斜歪辮。

兩人後邊幾個女孩也都是和她們一樣的風格,全身五顏六色、五彩斑斕,身上的顏色能湊出一條七彩彩虹。

蘇炳和顧朝明秉持著尊重他人審美的心態走過去,幾個女孩看起來都不大,初一初二的年紀。

蘇炳可不想被人說成渣男,他們還沒分手,那女孩還是他女朋友,他現在還是得顧及小女孩的面子和她弱小的心靈繼續把這個男朋友當下去。

只是都是一樣的五顏六色,蘇炳只能靠發型分辨,想給他小女友撐面都不知道該站哪邊。

那個頭紮歪辮的小姑娘一看見蘇炳和顧朝明兩人並排走進車棚,馬上對著她面前的長發馬尾姑娘一臉“我的人來了我看你們還怎麽猖狂”的興奮與得意。

原本兩方對等的氣勢因為顧朝明和蘇炳的到來逐漸向歪辮這邊傾斜。

不等他們走近女孩便甩著她的小歪辮朝他們“哥哥”、“哥哥”直叫喚,不知在叫誰,反正叫就對了。

畢竟也是聽蘇炳女朋友叫哥哥聽了這麽多遍的人,顧朝明一聽那歪辮的聲音就確定她是蘇炳發誓忠誠的小女友。

顧朝明忍著笑,在小姑娘有點不確定哪個的眼神中指指身旁尷尬到不行卻還是要耍帥插兜的蘇炳。

你的哥哥是他,不是我,顧朝明快忍不住笑出來,嘴角都已經勾起。

蘇炳覺得他都快唱出一句:“是他是他就是他,你的小哥哥就是他。”

天啊,來道雷劈死我吧,蘇炳內心咆哮卻還是插兜大步走近。

兩人腳下帶風,為了給小歪辮撐面,他們給自己樹立高大可怕的高年級學長形象。走近才發現這幾個女孩臉上還都帶著妝,一個個死亡眼影,滿臉亮晶晶到可以當反光板用。

顧朝明佩服蘇炳,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和那女孩子假裝甜蜜,站到女孩身邊,女孩馬上抱住蘇炳的胳膊。

顧朝明作為歪辮男朋友的兄弟,自然是站在一邊圍觀,最好弄個冷酷絕情又兇狠的人設,所以顧朝明一直安靜又冷漠地假裝面癱。

在一片晃眼的五顏六色中,顧朝明拿出手機看眼時間。他時間比較緊,回家還得做飯,帶飯去醫院看老媽,看完老媽還得去兼職,不能耽擱太久。

男人最好不要在家,顧朝明希望回家推開門迎接他的是一片安靜,而不是那個醉酒的男人,讓他能安寧地度過這個傍晚。

這幾乎是顧朝明每天都在期望的事。

每次只要想到那個男人,顧朝明的情緒便會不自然、不合時宜地低落和煩躁,似乎那個男人就在他身邊,正朝他走來。

無人知曉、轉瞬即逝的煩躁過後,顧朝明收起手機擡頭,因為有人說話了。

“不是說不帶人嗎?”對面長發馬尾小姑娘說。

音量頗大,和歪辮完全不同。歪辮聲音甜美,而長發馬尾則有點公鴨嗓,不是特別嚴重,就是說起話來不太好聽,和歪辮比起來相差甚遠。

長發馬尾看起來是個狠角色,接下來幾句語氣都特別兇,似是要找回矮下去的氣勢,但沒什麽用,她兇,歪辮也跟著兇。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後邊的小姑娘也跟著開罵。

眼看已經成為對罵現場,蘇炳覺得自己這個男朋友也做得足夠稱職。他就是來露個臉的,小女孩打架他一個男人也不可能參與。要是對面是幾個高年級男生挑事,他還可能幫她們,但現在這種情況他只能從歪辮的懷抱中抽出手:“你們女孩子的事我不好參與。”

幸好這幾個女孩也懂這個道理,沒抓著他倆硬是讓他們幫忙。

歪辮叫蘇炳來也並不是真想讓他們幫自己打架,只是為了臉上有光,更有氣勢,以此嚇嚇那個長發馬尾的姑娘,讓她不敢再猖狂。

看,我身後有人。

歪辮這個意圖很好地傳達給長發馬尾,長發馬尾看起來有點被震懾住,看向顧朝明和蘇炳的眼神都有些害怕和心虛。

聽著以前甜甜叫哥哥的聲音現在正喊出各種需要被消音、老爸老媽聽到一定會拿著皮帶抽的詞匯,蘇炳和顧朝明走到車棚邊上,靠著不遠處的圍墻圍觀這一場罵戰。

各種不堪入耳的詞語亂飛,這是打架的前奏,猶如暴雨之前的雷鳴。

甜甜軟軟的聲音混雜著公鴨嗓,更顯出公鴨嗓的不足。原以為歪辮因為聲音太過甜軟罵人會落下風,沒想到歪辮戰鬥力這麽強。

罵起人來幹凈利落,腦子抹了油連想都不要想一個個臟話自然儲存在腹中,隨時從口中吐出。

蘇炳在一旁聽著,覺著以前讓她這麽柔聲叫自己哥哥真的是難為她了。

顧朝明在一旁笑:“怎麽樣?還繼續忠誠嗎?”

“我去你的,”蘇炳斜他一眼,“請您閉嘴好嗎?”

顧朝明笑得更歡了,剛剛還顧及那幾個女孩,現在離得有一段距離,她們應該聽不到,顧朝明便毫不掩飾地笑出來。

蘇炳靠著墻說:“就不應該帶你來。”

“不知道是誰求我來的。”

蘇炳斜他一眼,顧朝明還在笑,他的冷酷絕情人設崩了一地。

蘇炳一把鎖住顧朝明的脖子:“你還笑,我讓你還笑。”

顧朝明笑著抓扯蘇炳卡在他脖子上的手,朝女孩們那邊一揚下巴:“開打了。”

隨著不堪入耳的臟話和各種祖宗的問候,幾個女孩終於扭打在一起。

女孩們都沈浸在撕扯之中,顧及不了身邊的人和事,眼裏只有和她撕打的那個人。

女孩們打起架毫無技巧可言,全靠下意識的判斷和拳頭揮舞的速度。旺盛的精力投入到打架中,一個個像還沒學會怎麽捕獵只會一頓亂撲的幼獅。

女孩打架最順手也是最方便的方法就是撕扯頭發,幾乎每場戰役都離不開扯頭發這一環。

歪辮女孩甜軟的聲音和她的戰鬥力實在不符,聲音這麽甜美,戰鬥力卻高到爆表,正扯著長發馬尾的頭發。

長發馬尾被扯得痛罵一聲,擡腿沖歪辮就是一腳。

你一拳我一腳,再看兩人已經打到地上。

歪辮女孩戰鬥力超群,蘇炳覺得自己完全可以不用來給她撐場面,以她這戰鬥力以後肯定是大姐大。

兩人打到地上後,歪辮的辮子完全松散,歪辮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現在是什麽邋遢樣子,她正壓制著長發馬尾讓她動彈不得。

“這姑娘行啊,”蘇炳對顧朝明說。

顧朝明沈默,沒有回答。

看到少女們不顧形象地打架,看久這種場面顧朝明覺得有點惡心厭惡,尤其是歪辮女孩以施暴者的姿態壓在長發馬尾身上,這個姿勢讓他想起小時候的夜晚,想起那個男人和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自己。

顧朝明到現在都還記得衣服黏膩著皮膚,空中彌漫著黑暗,呼吸間全是害怕的味道。

惡魔就在他身邊,而保護他的人已經倒下。

“想什麽呢?”蘇炳看顧朝明發呆,用手肘撞他一下。

顧朝明如夢初醒:“沒事,就昨天沒睡好。”

撒謊。

“你爸昨天沒打你吧?”蘇炳有點不放心地問。

“他昨天都沒在家。”顧朝明假裝輕松地說,這句說的是實話。

蘇炳註意到顧朝明又去摸他的帽檐,顧朝明知道岑西立摳手指表明他很緊張,蘇炳也知道顧朝明撒謊和不自在時會有一些別的小動作,摸摸鼻子或者下巴,戴上帽子後就是摸帽檐。

顧朝明不想提,蘇炳也只說:“那就好。”

蘇炳說完後顧朝明說:“我們是不是該去阻止一下?”

蘇炳從顧朝明身上收回目光投向撕打的女孩們。

長發馬尾被歪辮壓制在身下,領口在撕扯過程中變形,松松散散,可以清楚看到肩帶,再拉扯下去怕是整個都得漏在外邊。

蘇炳假裝沒註意地走過去,拉起長發馬尾身上的歪辮:“時間不早了,我們要走了。”

長發馬尾趁機爬起來,將變形的領子死命往後拉,還特意看向在場的兩個男性。

應該沒看到,長發馬尾松了一口氣。

歪辮這女孩人完全不像她的聲音,一點也不甜軟,她不喜歡蘇炳,沒跟蘇炳唧唧歪歪地上演分別大戲。

蘇炳松開她,兩人完全沒一點情侶分開的黏膩感。

蘇炳揮揮手對她說:“我們走了。”

作為戰勝方的歪辮把皮筋箍在手腕上,一手隨意地把亂糟糟的頭發攏成馬尾辮,另一只手特霸氣、特興奮地和蘇炳揮手。

走出車棚,眼前沒那些五顏六色,看到林蔭道一排排盛夏的深綠,眼球似得到凈化。

走到林蔭道中間時蘇炳的手機響起,蘇炳一看是他爸。

接起後和老爸說幾句,蘇炳掛斷電話對顧朝明說:“今天我外公過生日,我爸說他過來接我,我先走了。”

“走吧,兒子。”顧朝明說。

蘇炳不甘示弱,背著書包說:“好孫子,爺爺走嘞。”

以前蘇炳他爸來接他,蘇炳還會問顧朝明要不要一起,順便把他送回家。顧朝明坐過一次蘇炳家的車,指著回家的路,蘇炳看出顧朝明在車上一路的不安與局促,怕他爸不喜歡他,怕車開進那個老舊的小區會引起他爸異樣的目光,後來覺得蘇炳他爸確實好像挺不喜歡他的,顧朝明便一路無言,只指路不多說話。

蘇炳把顧朝明隱藏起來的心思全數盡收眼底,他去過顧朝明家玩,知道他家的情況,知道他父親,自己的好心可能傷害到顧朝明敏感的自尊。從那以後蘇炳他爸來接他,蘇炳沒有再叫顧朝明一起,而是找借口先走,這次也是一樣。

蘇炳奔跑的影子消失在林蔭道盡頭,顧朝明伸個懶腰走到林蔭道旁的籃球場,想說看看剛來時被自己插在籃球場鐵絲網上的小黃花。

如果小黃花沒掉顧朝明還想把它摘下來。

陽光漸弱,轉成夏日餘暉,空中有風,林蔭道上成排的綠色在風中輕響飄搖。在拂面的微風與清新的綠中,顧朝明扭頭看向籃球場。

小黃花沒有掉,也沒有安靜地待在藍綠色的鐵絲網上,它被人輕柔地捏在指尖打量。

那人站在鐵絲網前,背對著他,背脊微曲,低著頭,聽到身後顧朝明停住腳步的響動轉過身來,手指處一抹亮黃。

顧朝明見過他,就在剛剛,就在高中部教學樓,顧朝明在樓下,他在樓上。

那個和他一樣戴帽子的怪人。

那個別人青春的另一個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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