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9卷柏(三)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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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假道:“小爺確實想讓你們見上一見,不過小爺帶你來這酒樓,也確實是對你好奇。”

江燁然不動聲色,直覺這後面還有話。

068少年(九)

果然,晏夜好似自言自語的喃喃道:“除了……也沒旁的特別的。”

除了什麽,江燁然沒聽清楚,但聽這意思,眼前這小公子揪著自己不放,果真是事出有因。

江燁然不打算刨根問底,他的娘親日日耳提面命,讓他凡事不得出頭不可莽撞,他時時記著。

晏夜說完,瞥了眼江燁然,見他沒什麽反應,皺眉不滿:“楞著幹嘛,還不快吃,若敢浪費小爺的銀子,可不會好受!”

晏夜話罷,江燁然可看到他衣領處一陣翻動,探出一條花紋奇特顏色艷麗的蛇。

只瞧那顏色便知是有毒的,江燁然無奈,不過吃些東西,他沒必要和眼前這小公子橫著來。

江燁然拿起筷子,默不作聲地夾起一塊肉。

見江燁然開始吃起來,晏夜收起小花,縮回晏夜衣服裏的小花動作有些遲緩,晏夜蹙了蹙眉頭便沒理會。

晏夜再擡頭時,就見到江燁然帶著潮紅的臉頰,便做做樣子也吃了一點:“欸,快些吃完,吃完小爺就放你走。”

一聽晏夜這麽說,江燁然的筷子一頓,雖不明顯,速度快了些。

適會兒,江燁然覺得有些暈,放下筷子揉了揉額頭,道:“小公子,在下怕是吃不下……”

“那就不吃了。”

這一次晏夜應得爽快,江燁然睜著迷蒙的眼有些詫異的望過去,卻只看得清晏夜帶著笑意的嘴角。

晏夜知曉這酒的後勁更大,才不再讓江燁然吃下去。

他可沒有精力將這小子送回去。

見火候將好,晏夜勾起唇角,壓低聲音:“小爺問你,你叫什麽?”

“在下、江燁然。”江燁然順著晏夜的問話回答,末了搖了搖頭,試圖驅除腦袋裏沈重的感覺。

晏夜又問:“江燁然,你聽過白錦麽?”

江燁然卻沒有立刻回答,只皺褶眉頭,似是陷入思緒,良久,才在晏夜窺視的眼神中道:“在下確實沒聽過,不過……”

江燁然笑意裏帶了幾分悵然:“白姓,倒是少見,在下認識一人,也姓白。”

晏夜一楞,緊接著問:“誰?”

江燁然張了張口,卻未說出聲,而後搖頭做苦笑狀:“不可說,不可說。”

晏夜最煩這裝模作樣的酸腐味道,和那女人一樣,但還是耐著性子問:“為何不可說?”

“他說,不可說……”

他?晏夜還想再問,又聽江燁然道:“父親說,不可說,娘親亦然。”

晏夜一聽,嗤之以鼻道:“你這麽聽話,還是娃娃嗎?”

江燁然頓了頓,迷蒙的眼望向晏夜,瞇著眼好似一只瞧不清,嘴裏喃喃道:“他們一直在盯著我們,不可說,不可說……”

晏夜抿唇,這小子在胡扯些什麽呢,道:“切,搞了半天也是個神叨叨的家夥,還讀書人,也不知念得些什麽。”

知曉江燁然醉了,晏夜這話半是自言自語。

但江燁然卻在迷糊間聽進去了,竟是一拍桌子指著晏夜道:“你也當我只敢在後邊看著他們去拋頭顱灑熱血麽!”

晏夜見他聲音徒然增大,瞥了眼四周,好在無人註意。

這是要撒酒瘋?

晏夜好笑,所謂酒後吐真言,果真不假。

江燁然卻一拍桌子,兩手撐在桌上,顫顫巍巍站起身來:“你以為我不想?不想同他們一起?”

這聲音已是不小,周圍有幾人註意到,不過谷雲樓本就是酒樓,不乏有人飲酒後高歌一曲,故而並不稀奇。

但瞧著眼前的江燁然,晏夜總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不得自己會被白錦那女人說教一頓。

江燁然卻不知,還在桌前高聲道:“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壯志饑餐蠻虜肉,笑談渴飲夷人血。”(改自《滿江紅》)

這一首出來,旁邊不知誰人喝了聲彩:“好!”

江燁然聲音大,詩將出口,就有人興致盎然的聽著,聽罷只覺豪氣萬丈。

谷雲樓的客人多是大梁人,丹青來的商人政客,偏愛熙春樓這類奢侈的地方,或去一些文人騷客愛去的酒樓附庸風雅一番。

此時大家皆喝了酒,興致本就上頭,這時這詩一出來,大家回味一番,皆是叫好。

坐在酒樓一角的客人瞧了江燁然一眼,嘴角帶上興味的笑意,輕聲喃喃:“主子說的不錯,江世忠生了個好兒子。”

有人感嘆:“當真英雄出少年!”

“欸,老板娘,熙春樓不是將那狀元郎的詩提到墻上,咱們也提上,讓那些蠻夷瞧瞧!”不知是誰高喝了一聲。

谷雲對客人向來是熱情好客,便是有些客人喝多酒鬧的過了,谷雲也能三言兩句哄好。

此時見不少人因這一句跟著起哄,谷雲笑道:“咱們這谷雲樓也沒地提呀,墻面不夠大顯得太小家子氣。”

有人應下:“確實是,這首詩,提的小了太委屈!”

有人酒還未上頭:“別鬧了,要是還想有個能好好喝酒的地方,就都歇著。”

谷雲卻匆匆櫃臺後娉婷移步到大堂中央,四下望了望,道:“我谷雲樓屹立臨安城二十餘年,向來不怕事。”

而後擡頭看向二樓面色不明,不知站了多久的白錦,細看下,她瞧見白錦眼底深處的震驚。

輕嘆口氣,見眾人安靜下來瞧著自己,谷雲柔聲道:“不過這孩子,還只是志學之年。”

谷雲老了,嗓音沙啞,高聲說話時,比公鴨嗓子好不到哪去,可此時卻另有一番磁力。

眾人一楞,方才明明是酒氣上頭的模樣,此刻卻沈了下來,有人開口,談起別的,安靜的大堂再次嘈雜起來,好似方才什麽也未發生。

江燁然早在念完詩之後就自顧自倒下去,晏夜眼疾手快地接住她的身子,將他扶到椅子上坐好。

直到眾人恢覆嘈雜,晏夜才有些頭痛,看來真得送他回去了。

只是晏夜將將起身到江燁然身邊,伸出手,就聽到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別碰他。”

晏夜一楞,回身去看,才敢相信那冰冷的語調是白錦說出,察覺自己這次做錯事,又看見白錦冰冷的眼神,晏夜語氣難得有些示弱:“小……我送他回去。”

說罷就又要伸手。

“我說,你別碰他。”

見晏夜目光帶了些不敢置信,白錦重覆道:“別碰他,你,離他越遠越好。”

說罷不去看晏夜帶了些委屈的臉,白錦望著江燁然,卻是對身後廖北道:“送他回去。”

廖北默不作聲撐起江燁然,背好後準備離去,白錦卻道:“告訴他母親,白錦,不日登門……拜訪。”

廖北微點頭,離去前,看了眼白錦面無表情的臉。

湯五跟在白錦身後,看見晏夜倔強的背影,不知為何想嘆氣,是他在給白錦送茶水進去時順口提了晏夜在戲弄一少年。

他還沒見過白錦那般焦急的表情,覺得有趣,跟著她出了錦閣,正逢江燁然吟出那首詩。

他竟看見白錦眼底帶了幾分慈愛又有幾分悲傷的表情。

那時他才發現,這個女人,比他藏得更深,恐怕,連她自己都騙過去了。

真是無情。

湯五冷眼看了一場戲,不知心中這分感嘆從何而來。

“白錦……”

晏夜開口,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這好似是他第一次喚白錦的名,他從前想,有一日這女人讓他高興了,他便大發慈悲喚她一聲,那時白錦那雙桃花眼定會笑得彎起來,像月牙一樣,然後做出一貫老成的模樣拍著自己的腦袋說“真是難得”。

可當他此時喚出聲來,白錦卻只在轉身之際給了他一個寒冰一般的眼神。

晏夜登時被凍在原地,連手指間都在發涼。

真奇怪,明明已經入夏。

069番外:錦囊

戰場瞬息萬變,兩軍交戰,局勢緊張。

大梁後方軍帳裏,卻有個尚在垂髫之年的孩童,軍帳離戰場很遠,但他還是能聽見戰鼓號角以及廝殺的聲音,想到自己的父親,孩童緊握的拳頭裏都是汗水。

“呵。”

一道輕笑聲響起,他望向在一旁氣定神閑將近弱冠之年的男子,這裏只有兩人,他在笑什麽?

那廂在激烈的戰鬥,這男人卻在笑,這孩童登時面色不善。

本就看不起這躲在後方營帳的男子,可昨日和這男子初見,父親卻將自己往這男子處推,他不明白。

“小娃娃,你的父親不會有事。”

他的疑問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

這語氣很不客氣,那男子依然笑得溫和:“這一仗,會贏得漂亮。”

分明是溫和如清泉般的語氣,但孩童卻總有種應當相信男子的感覺。

片刻後孩童便回過神,皺眉道:“就算贏,又怎麽能篤定贏得漂亮?前方領軍的可是丹青的那個殺神。”

說到後面,孩童有些懊惱自己為何要同這男子爭這口舌之快,這男子恐怕根本就不清楚這些,瞧那通身風雅之氣,還不知是皇城哪家的貴公子,被家人送到戰場來沾點軍功。

林將軍向來軍風嚴謹,也不知為何會收了這柔弱少爺。

男子眸子裏都帶上笑意:“尼加提?他很強,但他太相信力量。”

“尼加提?”孩童有些迷茫。

男子適時解釋:“丹青的戰神。”

孩童卻皺眉糾正:“是殺神。”

男子一楞,而後點頭:“對,丹青的戰神,大梁的……殺神。”

孩童眨眼,他只知道領軍的是殺神,卻不知曉他的名字,丹青人的名字難聽又難記。

好似知道孩童的想法,男子抿唇一笑:“尼加提,在丹青語裏你知道是何含義?”

孩童本不想理會男子,卻因男子親和的氣場,不自覺搖頭回應他。

“是拯救。”

孩童訝異地睜大眼:“那他當真配不上這名字。”

男子卻低下頭,看著眼前的棋盤:“這世間之事,誰又說得清,或許他對於丹青人來說,確實如此。”

而後男子擡頭,笑意裏帶了些調侃:“又比如,你明明不喜我,卻被父親要求陪我在這帳裏待著。”

被人看穿心思,孩童面上騰起兩片紅暈,眼神閃爍,有些尷尬,嘴裏強撐著:“我之前向來跟著丁大哥。”

男子知道,孩童指的是江家軍裏江將軍的親信。

這次丹青派出尼加提,大梁三大將會師。

江將軍卻將自己的兒子放到林家軍的軍帳。

不過江將軍的心思,眾人是明白的。

旁人不由感嘆江世忠作為一個武夫,能做到將軍的位子,頭腦也是不差的,算盤打得太好。

林家軍的無常軍師,多少人想拜其為師?奈何這無常軍師年紀太輕,實在尷尬。

江世忠這兒子的年紀去拜師,可不就剛好了?

等到江燁然知道同自己一個軍帳的男子就是林家軍的無常軍師時,心中對於自家粗心的爹有些抱怨。

怎麽不早說?若是知道他是無常軍師,他自然不會把他當蹭軍功的貴公子。

無常軍師吶!

剛從軍便毛遂自薦,只一仗後,即被林將軍提為林家軍軍師,一年後,便被世人稱作無常軍師。

他在臨安城還未被父親帶到戰場時,便聽著說書先生說這些,他從前本只以為自家父親這種勇猛無畏的武將才能守護大梁,卻不想還有人能那般運籌帷幄,一切盡在掌間一般。

他這才明白先生說的“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一直只喜習武的自己,那時開始便不再糊弄教書先生。

江世忠聽到自家兒子在自己面前扭捏抱怨此事,哈哈一笑,大掌一拍:“你從前總在老子面前念叨那小子,我就看看你可能認出他來。”

自家兒子敬佩的人自小便是自己,一年前,卻多了個白夜,江世忠一直吃著醋,憋在心裏沒說,這下終於能擺人一道,江世忠覺得長久以來的郁卒之氣盡除。

江燁然對自家老爹這時而幼稚的性子已然習慣,只能無奈。

見自家兒子低頭不說話,江世忠才安慰:“瞧你那模樣,你猜猜看,我把你放他帳裏是為的什麽?”

江燁然一楞,而後想到什麽,又驚又喜的看向自家父親。

江世忠見自家兒子想到了,拍了拍他的腦袋,感嘆:“你的腦袋瓜,果真是聰明!”

作為三軍之一的將領,江世忠何嘗不想讓他自家兒子習武繼承自己衣缽?

別家長輩或許不舍小輩將來上戰場面臨腥風血雨,可江家世代侍奉大梁皇室,他江家後代,必須守護大梁百姓。

可自家兒子在學武這條路上走不遠,江世忠知道,他家兒子是喜愛習武的,他家娘子的家書裏,也提過兒子每日的苦練。

但他家兒子不僅在武學上沒有絲毫天賦,身子骨也跟不上。

那時江燁然還小,身邊沒甚玩伴,自然不知道這些,只當自己還沒長大,長大後便好了。

江將軍而立之年才得這一子,江夫人懷著江燁然時,正是丹梁大戰第五年,丹青打到汴京城,先皇理宗及太子被俘,三皇子帶著汴京城一種官員武將及其家眷遷都杭州,次年,三皇子即位,改杭州為臨安,年號天寶。

而江將軍和一眾武將在汴京城斷後,擋住丹青大軍。

江夫人不是一般女子,也知眾人皆是自顧不暇,盡管懷著身孕,從未驕縱諸多要求,咬著牙,和眾人一起緊趕慢趕風風雨雨跌跌撞撞,才到達杭州城。

到達杭州城不久,江府尚未建好,江夫人早產了。

屆時江世忠還在戰場廝殺,尚不知他唯一的兒子七個多月就已出世。

江世忠被召回時已是次年,只看到自家已滿周歲的兒子同別家將出生的孩子還要瘦弱,脆弱的不堪一擊,自家娘子也是瘦的骨架嶙峋。

那時的江世忠就紅了眼眶,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江世忠在家只能待十日便又要回戰場,他擁著娘子,看著自家不哭不鬧異常乖巧的兒子,當機立斷:“讓他從文。”

江夫人卻搖頭:“不,讓他文武皆習,習武亦能強身健體,不去學那些應戰對打的就是。”

“爹,我們何時再去見那位大人?”陷入思緒的江世忠被自家兒子無比期待的語氣喚回神。

感嘆自家兒子稱呼換的快,江世忠不滿的拍拍他的腦袋:“晚間便去,一堆老狐貍可都盯著呢,這時候被搶先老子這氣可沒處出。”

等到晚間白夜見到向來一臉正氣的江世忠堆著笑望著自己,一手拽著他家那小子時,白夜淡笑道:“江將軍在戰場向來殺伐果敢,果真不錯。”

江世忠雖然不是頂喜歡讀書人說話繞的道道,但不得不說,他喜歡和聰明人說話:“欸,白軍師過獎了,既是如此,那犬子?”

白夜淡笑看向江燁然,不語。

知曉白夜身份後,再被白夜這般看著,江燁然背脊僵直,十分緊張。

江世忠見白夜不說話,又道:“白軍師本事大,自然不會隨意收徒,我也不是強人所難的,只是犬子在這方面有天賦,我才有臉拽他過來。”

白夜依舊看著江燁然,掃了一眼擺在桌上的棋盤,問:“可會?”

江燁然一楞,他清楚記得,下午時那裏並未擺上,但他隨即點頭:“嗯!”

白夜這才露出滿意的笑:“陪我來一局。”

於是,江世忠就見著自家兒子歡喜的跟著白夜去了桌邊,擺好陣勢。

江世忠不懂棋,隨便尋了個地方大馬金刀的坐著,不插嘴。

一局罷了,白夜面上依舊淡笑,看向面上愈是敬佩的江燁然道:“不錯。”

能同他周旋至此,已是不錯。

江世忠見兩人結束,洪鐘一般的笑聲傳來:“哈哈,我家這小子不錯吧!”

白夜起身,江燁然局促的跟著站起,被前者輕柔摸了摸腦袋,耳邊是白夜溫和的嗓音:“夜已深,長身子的時候,可不能晚睡。”

江世忠聽出話中之意,連忙打發自家娃娃回去睡覺。

見自家兒子一步三回頭地模樣,江世忠恨鐵不成鋼。

瞧你那點出息!

見江燁然被人帶回帳中,白夜才同江世忠對坐,那桌前擺著他擅用的羅盤,他淡淡道:“江將軍,承蒙愛戴,在下,不能收他。”

江世忠皺眉:“我家那小子五歲時教書先生便說在兵法計謀上有天賦,你剛才不也說不錯,現在又說不能收?擺的什麽譜?”

江世忠為了兒子難得擺低姿態一回,這小輩竟不領情,在這擺譜,他不由得黑了臉。

白夜卻如同看到一胡鬧的孩子一般低聲笑起來,這弱冠男子,身上不僅僅是溫和氣質,還有一分人至中年都不會有的穩重,他那清朗的聲音低沈下來,竟有蠱惑人心的魔力,他道:“江將軍,正因他太好,在下不能收他。”

江世忠這時又討厭起聰明人,賣起關子讓他恨得想拔刀,可白夜那話裏透著幾分氣息,竟讓他心中有些慌。

他竟有種感覺,這翩翩少年,通過面前羅盤,看到了他往後的命運。

那絕不會是,好的命運。

白夜見江世忠靜默不語,起身送客:“江將軍,夜深露寒,披上我帳中大氅回去歇息罷。”

“不必。”江世忠也不再糾纏,轉身要離去。

白夜卻在江世忠轉身之際道:“江將軍,明日午後,在下想同貴公子敘上一敘。”

江世忠當時未有回應,卻還是在午時讓人將自家兒子送來。

再次被送來的江燁然不知這趟緣由,瞧著今晨自家老爹的臉色,他便猜想白軍師並未答應收徒之事。

但見白夜笑得悠然,牽過江燁然坐到桌邊,江燁然只能順勢坐下。

白夜道:“燁然,我不可收你為徒。”

江燁然一楞,眼底雖有黯然,但白夜喚他的名時,帶的幾分親近之意,讓他不明。

望向白夜的眼底帶上幾分疑惑,白夜笑著感嘆:“真是聰明的孩子。”

自小,教書先生便一直這麽誇自己,江燁然心底有幾分氣惱,既是這樣,為何不能收自己為徒?

見江燁然倔強的不說話,白夜悵然道:“看著是個好脾性的,骨子裏卻倔的令人頭疼,你們真像。”

江燁然一聽,眨眼:“像誰?”

“我妹妹。”

江燁然一楞,他聽得多的是白夜的無常軍師功績,倒沒聽過他有個妹妹。

“我離家從軍時,她同你差不多大,嗯,不過她那時比你高些,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可不能挑嘴。”白夜伸手摸了摸江燁然的腦袋。

江燁然抿唇,他確實比較挑嘴,但他此時卻不想回應白夜。

白夜見此,捏了捏江燁然的臉蛋,才滿意笑道:“你同我……有緣。”

而後又重覆道:“我不可收你為徒,不過。”

白夜翻掌,手掌上多了個錦囊,遞給江燁然。

江燁然看著眼前的錦囊,卻沒伸手去接,只是不解的看向白夜。

“不過,我可護你一回,”白夜淺笑,“若有一日,你遇大事,須得抉擇時,打開它,去尋一個人。”

江燁然眨眼,只問:“尋誰?”

白夜一頓,而後道:“屆時你自會知曉。”

江燁然這才接過錦囊。

“在這之前,不可打開。”

江燁然偏頭看他:“這是……約定?”

白夜笑道,伸手輕撫他的腦袋,答:“是。”

070請罪(一)

晏夜從窗口輕手輕腳翻進錦閣時,是午後不久,白錦午時只讓廖北傳了話說沒胃口,沒下來吃飯。

入眼未瞧見白錦,只看到抱臂坐在席子上閉目養神的廖北。

廖北睜眼看了看晏夜,又閉上眼。

晏夜想了想,走到屏風後,果見白錦正躺在躺椅上,身上蓋著毯子,她卻側身蜷成一團,閉著眼緊蹙著眉。

知道白錦午後總會小憩一下,晏夜眨眼,也不叫醒她,只蹲在白錦身邊,撐著頭看著她,向來倨傲的眼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此刻的白錦,卻是深陷夢境。



“小錦,沒事了,”白夜找到躲在書房裏的白錦時,已經瞧不見她眼底的亮光,白夜有些心疼,上前一步抱住蜷起雙膝縮成一團的孩子,輕拍她的背,安慰,“沒事了,小錦,別怕……”

良久,白錦才猶豫的伸出手,求證一般拉住白夜的衣袖:“哥?”

“嗯,我回來了。”

白夜柔聲回道,摸了摸白錦的腦袋。

白錦眼眶一紅,卻未落下淚,只是有些哽咽,又或是幾日未進食有些沙啞:“哥……師父、師父他……”

白夜耐心看著白錦,只輕拍著白錦的背。

白錦頓了頓,無助的看向白夜:“師父他,死了……”

白夜眼底有些黯然:“嗯。”

白錦拽著白夜的手用力,雪白的衣袍被白錦的手捏皺變臟,白夜也絲毫不介意:“哥哥回來了,別怕。”

白錦又紅了眼眶:“哥,我果真是天煞孤星……”

白夜身子一僵,片刻後道:“別胡說,天煞孤星千年才得一個,那絕不會是你。”

“可是……”

白夜一手仍放在白錦背上,另一手緊握,而後放松,他道:“小錦,哥哥會陪著你,直到……”

白錦卻聽不得後面的,雖然她不清楚後面是什麽,拽著白夜的手一緊,擡頭看他:“會一直陪著的,對麽?”

見白夜不說話,白錦緊張的問:“對麽?”

白夜靜默片刻,點頭:“嗯。”

白錦這才放心的笑笑,只剛一笑,就暈了過去。

白夜一驚,就想到這孩子幾日未進食,趕緊去廚房煮了粥,將白錦喊醒,緊著餵了些。

剛餵完,白錦擡眼看著他:“師父……”

白夜捏著勺子的手用力,卻依然淡淡道:“被帶走了。”

那些人,連屍首都不放過。

白夜眼底有點點寒星,卻也知現在還不到時候。

白錦低下頭不做聲,白夜擡手摸摸她的頭:“睡一覺吧。”

白錦聽話點頭,身子本就虛著,片刻就入眠了。

白夜給她掖掖被子,起身去了後院書房。

隔了幾日,白夜想轉了白錦的註意,另一方面,兄妹倆確實經年未見,白夜說了不少外面的見聞。

白錦聽的有趣,而後看向自家兄長:“哥,你想回去?”

白夜擡手就是一個用力磕上去:“那能叫回去?有你的地方才能算作歸。”

白錦眼眶一紅。

白夜頓了頓:“若是你願意,我們一起去臨安城。”

白錦一楞:“臨安……城?”

白夜笑了笑:“那裏,是娘親的家鄉。”

白錦眼底一暗,白夜便揉了揉白錦的頭發:“你的模樣很像娘親,越來越像。”

白錦一聽,笑得有些靦腆。

而後白錦猶豫片刻,道:“我想先在這裏住一陣子,我們都走了,房子會寂寞的,哥哥也好多年沒回來了。”

白錦擡頭,眼底帶了幾分祈求:“可以麽?”

白夜知道白錦還想說師父會寂寞,點頭應道:“好。”

白錦又問:“只哥哥一個人回來了?”

白夜一怔,而後點頭:“嗯,他們在臨安。”

等白錦恢覆幾分精神,白夜卻領著白錦去書房裏,說要考究:“讓為兄看看,小錦這些年可學到些本事。”

白錦一楞,面上有些尷尬。

卦術她學的好些,兵法,她卻總也聽不進,倒是弈棋,她有幾分進步。

白夜一見,便在書房翻出幾本書:“小錦,這些時日,把這些看完吧。”

白錦默了默:“可我不喜這些。”

白夜卻彎腰,身手撐在白錦肩上:“小錦,我和你說了那麽些,你有何感想?”

屋子裏安靜片刻,才聽得白錦低喃:“我不知。”

白錦想到什麽,又捏起白夜的衣袖不放:“哥,我們好好過我們的日子,不好麽?戰爭不是已經結束了?”

“小錦覺得師父為何教導我們?”

白錦用力的閉了閉眼,低頭輕聲道:“我不知。”

“撒謊,”白夜捏了捏白錦的臉,“我的小錦,分明什麽都知道。”

白錦便不再作聲。

“那孩子果真同你很像。”白夜又感嘆。

白錦一楞:“誰?”

白夜笑笑:“一個想拜為兄為師的孩子。”

白錦擡頭,帶著幾分揶揄:“哥哥怎麽沒收?”

“為兄還未出師,哪敢收徒?師父可嫌棄著我們,都不讓我們打著他的名號去軍營。”

見白錦面色有沈了下去,白夜轉了話題:“小錦可知何為卦,卦從何來?”

白錦搖頭,想想自己看得那些話本,道:“是借了仙人的力。”

白夜低沈的笑聲傳來,而後拉著白錦走到桌前,按著她坐下:“仙人的力?我們沒那麽些通天的本事,小錦,若是你這般想,你的卦,就是錯的。”



白錦猛地睜眼,緩過神,才發現那是個夢,鼻尖呼出一口氣,側了側臉,才註意面前蹲著的人,而後作沒看見一般,轉過頭,閉了眼。

這一副眼不見為凈的動作讓晏夜有幾分氣惱,他蹲著有些久,腿腳有些麻,一時起不來,只能看著白錦的後腦勺道:“你中午沒吃,會不會餓了?”

白錦沒作聲,晏夜就有些急,腿腳不麻了,就站起身來,轉到躺椅另一側,瞧見白錦閉著眼,晏夜說話有些弱:“小、我去給你溫個飯菜,端上來?”

白錦卻開口:“晏夜,若是你不甘心留在這裏,我不會攔你。”

晏夜一楞:“你是什麽意思。”

白錦卻還在自顧自的說:“你的父親對我師父有恩,卦象又顯示應當留你,只這決定還是在你,你怕是更愛江湖,留在這也是駒了你的性子。”

晏夜臉一沈。

有恩?卦象?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071請罪(二)

但晏夜還是深吸口氣,沒發脾氣,只咬著牙,像是勸說,更像控訴:“女人,只是一個江燁然,不過是一個江燁然。”

只是一個江燁然?

白錦坐了起來,望著晏夜的眼裏卻帶了溫怒:“晏夜,那還只是個孩子,他是個局外人,為何要讓他生生踏進這局棋!為何生生讓我們踏進去!你生生改了一個孩子的運勢!”

晏夜怔了怔,而後嗤笑一聲,聲音裏帶著悲涼:“你別傻了,我們是局外人?他是局外人?如果這是一局棋,我們分明皆是棋子,而你,硬是要讓棋子按你知曉的棋譜去走,憑什麽?”

見白錦望著自己的眼裏帶了幾分詫異,晏夜湊近白錦的臉,咬牙從牙縫裏一字一句的道:“憑什麽?知道的看到的本就只有你,我們,憑什麽照還未發生的只你所看到的去走?你又憑什麽決定我們如何去走?運勢,小爺從來不信命,更不信什麽運勢!”

見白錦低頭不說話,晏夜冷下臉:“你說的沒錯,這破地方小爺受夠了,而你這虛偽的女人,小爺更是惡心透了。”

晏夜說罷,轉身離開。

屋裏只剩下廖北和白錦兩人,廖北走到屏風後,好似沒聽見方才的爭吵:“餓了麽?”

白錦雙手捏著薄毯,語氣淡淡:“晏夜帶著江燁然進谷雲樓,你是知道的,對吧?”

廖北點頭,想了想,白錦低著頭看不見,就“嗯”了一聲。

“那麽你又有何用呢?”

廖北一楞,並未生氣,只是有些不解白錦的意思。

白錦坐在躺椅上,低著頭雙手緊捏著薄被,指節發白,語氣依舊不溫不火:“你和你的師父一樣,該在的時候不在,有什麽用呢?”

廖北不明白同自家師父有什麽關系,但顯而易見的,白錦在生氣,應是在生自己的氣。

那日廖北從外面回來時,晏夜與江燁然已在谷雲樓裏擺好酒菜,廖北不是多話的人,自然不會特意跑到白錦面前去說,心下還以為白錦是知曉的。

不過白錦既是生氣了,廖北也不多做解釋,只低聲回道:“抱歉。”

想了想,又道:“餓了嗎?蓮蓉糕?”

白錦卻不再理會廖北,起了身子,穿好鞋離了谷雲樓。

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一人,白錦也不去管他。

直到走到一戶小宅門前。

這小宅坐落在偏城東的位置,有些偏僻。

皆知江世忠是丹梁大戰時的大將,即便是朝廷迫於丹青壓力將其斬首,世人皆想,頂頭那位心裏也應是虛的,該是不想留下江世忠這一子嗣,好在江燁然的母親是個識時務的,帶著兒子偏離臨安城中心,安分過日子。

白錦上前一步,擡手想要敲門,卻又頓住。

只這一猶豫間,宅子裏正有人開門,四目相對,對方臉上並未有什麽訝然之色。

“這位是……白姑娘吧?”

白錦一頓,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子,只片刻便認出這是江燁然的母親,便點頭。

江燁然的母親盧氏是個了不得的女子。

丹梁大戰十五年,前五年,盧氏跟著江世忠上戰場出生入死,戰爭第五年,丹青攻破汴京城,盧氏懷著江燁然從汴京一路顛沛流離,楞是挺著大肚子撐到臨安城。

只她當年同江世忠出生入死,她就當得起第一夫人的稱號。

只是現在,這女人一身粗布衣裳,扶著門框的手掌骨節粗糙不已,白錦心下微涼,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盧氏一楞,聲音透著柔和:“白姑娘,這是作甚。”

一偏頭,正瞧見白錦身後站著的廖北。

認出這是當日傳話的男子,盧氏沖著白錦笑道:“前日裏這公子傳話說你不日拜訪,卻不知是來此行這大禮,平白讓人折壽。”

白錦跪在地上頭也未擡,只道:“當日讓廖北傳話的說辭,本就是虛的,白錦也實在沒臉說出,不日登門請罪這般的話。”

且那一日,江燁然的事還未傳全城,便是說了,盧氏也不會明白。

盧氏伸手想將白錦扶起來,嘴裏道:“當日之事,我也是聽說了,本就與你無關,請的什麽罪?快些起來。”

白錦巋然不動:“家教不嚴,自然是我的錯,總不能把過錯推給孩子。”

盧氏手間用了力,卻無論如何也扶不起白錦來,面上帶了幾分無奈,只勸道:“快些起來。”

這般說完,眼前一閃,盧氏一楞,才反應過來,是一旁的廖北跟著跪了下來。

盧氏嘆口氣:“婦人家擔不起這大禮。”

白錦充耳未聞。

盧氏又道:“該來的總會來,便是沒這一出,不過是早晚的事,你又是在為的什麽請罪?”

問及最後一句,盧氏卻含了幾分探究。

白錦雖為白夜的妹妹,丹梁大戰時無常軍師名號極響之際卻無人知曉,更是與自己的丈夫和兒子無任何交集。

盧氏倒是猜到白夜交代了白錦什麽。

但不過兄長一諾,沒道理做到這個份上。



谷雲樓——

谷雲瞧著動靜不小的三樓,瞥了眼湯五:“那小少爺又發什麽脾氣,弄壞了我樓裏的東西,可別想好過。”

湯五瞥了眼,面上還帶著笑:“晏小公子?他收拾東西呢,那些瓶瓶罐罐的,難免動靜大些。”

谷雲一楞,正瞧著抱著包袱下來的晏夜,尖著嗓音聽著十分刺耳:“呦,這小拖油瓶竟然肯走了?”

晏夜掃了眼谷雲,面色不善,咬牙道:“聽著,是小爺惱了那女人,等著瞧吧,小爺走後一個月,她就沒法付僦舍錢了。”

“如此說來,老婆子還該留著你,不然我谷雲樓不得白養那個女人了?”

晏夜一楞,冷嗤道:“丟出去就是,養著作甚?”

而後便要穿過大堂,那大步向前的模樣,似是鐵了心要走。

只是他剛經過櫃臺,本低頭算賬的谷雲卻好似無意般道了一句:“人有軟肋,亦有逆鱗,那丫頭的逆鱗,不過是她的師父,與她的兄長。”

抱著包袱的晏夜腳步一頓,繃著臉回道:“你這意思,是小爺做錯了?這同她兄長什麽關系?小爺不過動了個書呆子。”

谷雲嘖嘖稱奇:“晏小公子當真不知那江燁然的身份?”

晏夜回道:“不過是江將軍的嫡子,如何?便不能接近了?”

湯五提著茶壺去了櫃臺,回過頭看一眼晏夜:“你可知道,樊楊二派缺的是什麽?”

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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