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一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好似突然就恢覆了神志，發現了身下的人是影一，然後一句話也不說，翻身起來靠著桌子坐下。

影一以為他又要喝酒，結果封一楞了半晌之後突然將頭埋在膝蓋裏抱住了自己。

然後片刻之後，從膝蓋裏才發出一聲聲壓抑的哭聲，影一看著，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女孩子他都不會安慰，更別說去安慰一個男人了。

明月樓裏。

冷傾兒依舊是和前幾天一樣窩在榻上，將頭枕在鳳淩元的腿上，她這幾日一步都沒踏出過明月樓，就一直保持著這個狀態。

就算開口說話，也只是那寥寥數顆字。

她的傷口好的很快，這幾天胳膊基本都可以活動了，鳳淩元給她用的都是最好的藥。

冷傾兒不出去，鳳淩元也就一直待在樓中陪著她，連早朝都不去上了。

他看著冷傾兒，心疼的幾欲不能呼吸，卻沒有辦法。

冷傾兒該吃的吃，該喝的喝，雖然看上去沒有什麽大礙，但鳳淩元知道她這麽做不過是為了孩子，哪怕她這樣，她還是以肉眼可見的效果再消瘦著。

明月樓裏以前是碧兒伺候著的，碧兒出了事之後就又新來了一個叫春紅的丫鬟，年紀與碧兒相仿，倒是挺機靈的一個丫頭。

她之前一直都是在外間侯著，因為這幾天都是鳳淩元親力親為，她根本沒有可以插的上手的地方。

直到今天，鳳淩元才喚了她進去倒水，她進去的時候，冷傾兒正閉著眼睛躺在榻上，看上去像是睡著了般。

她輕手輕腳的走過去給鳳淩元行了禮，壓低聲音道，“將軍，有什麽吩咐？”

鳳淩元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去把水倒了換幹凈的來。

春紅應了聲端起盆正要出去，突然榻上的冷傾兒唰的一下睜開了眼，接著聲音沙啞的朝著春紅喊了句，“碧兒。”

春紅楞了一下，鳳淩元也楞了一下。

然後春紅面向冷傾兒微微福了福身，“回夫人，奴婢名喚春紅。”

冷傾兒怔了一下，眼裏亮起的光又瞬間暗了下去，看的鳳淩元是一陣心疼，他微微擺了擺手，示意春紅下去。

冷傾兒又重新躺回榻上閉上了眼睛，面上平靜無波，可是她緊緊攥在一起的手招示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鳳淩元無奈的嘆了口氣，就在以為她又會想往常一樣沈默不語時，冷傾兒突然開口說了話。

這是這麽多天以來她第一次開口說有關那天的話。

“其實碧兒是因為我而死的”她一開口就說了這麽一句，“如果不是碧兒，那一掌貫穿的就是我的胸膛。”

鳳淩元楞了一下，心疼的幾欲不能呼吸，他側身在榻邊躺下，將冷傾兒溫柔的半抱進懷裏，在她耳邊壓低聲音溫柔的道，“我知道，我知道。”

冷傾兒吸了吸鼻子，半晌，擡起沒有受傷的左胳膊壓了壓眼睛，可還是有一滴淚水順著眼角湧出滑進了鬢角。

她聲音裏開始帶上了些顫抖和控制不住的哭腔，“你知道嗎？她的血就那樣濺在我的手上，是滾燙的，燙著我的心啊，然後就慢慢涼了。”

鳳淩元輕輕點了點頭，溫柔的附和著，“我知道，我知道。”

冷傾兒微微側了側身，將半邊臉埋在鳳淩元的胸膛，這多天，直到現在她才好似終於有了靈魂，有了喜怒哀樂。

“我其實一直不過實在自欺欺人罷了，我不去想，不去看，這樣我就以為碧兒還能在我身邊了。”

“你知道嗎，當某個對你至關重要的人突然離開你時，你其實是沒有那麽悲傷的，可突然到了某一刻，一個背影，一個聲音，你都覺得會是她，這個時候你才會覺得她真的是不在了……”

“我重生睜開眼時，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碧兒，她一直無怨無悔的陪在我身邊……”

說到最後，冷傾兒已經泣不成聲，她緊緊閉著眼睛，任由淚水一顆一顆從眼角滑落，沒有一絲聲響，悄無聲息。

鳳淩元將她圈在懷裏，聽著她噓噓叨叨的話，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緊她。

碧兒陪在冷傾兒身邊不過一年的光景，可對於冷傾兒來說，碧兒已經不單單是一個下人，更是她的親人。

碧兒是替她擋了那一掌而死，這是冷傾兒心裏無論如何都無法過去的砍。

封一哭夠了之後，突然一聲不吭的站起身，在影一怔楞的目光中進了臥房，再出來時一身黑衣換成了一身紅衣。

他沒有管影一錯愕的目光，直奔明月樓而去，鳳淩元剛哄好了冷傾兒的情緒，他就一聲不吭，連門都沒敲闖了進來。

鳳淩元乍一看到他一身紅衣還楞了一下，封一走過來直直的在鳳淩元面前噗通一聲跪下，膝蓋磕到木板上的聲音極其響。

“懇請將軍為我和碧兒主持婚事，我要娶碧兒為妻。”

他說的一字一句真真切切，盡管神色憔悴，但眼裏堅定的光芒怎麽都遮不住。

冷傾兒的手心猛的攥到一起，封一的話無疑又是在她心上紮了一刀，讓她瞬間疼的都無法呼吸。

她一直都忘了，碧兒的離開，難過的不是她一個人，還有封一，封一是比她更難受的那一個。

封一雖然平時人比較死板，話不多，可他跟碧兒在一起時兩人笑笑說說打打鬧鬧，兩人的感情她還是看在眼裏的。

鳳淩元楞了一下，他要跟碧兒舉辦冥婚？不過他沒問出來，封一跟在他身邊十幾年，他尊重封一的決定。

“好”

封一伏下身，頭重重的磕在地板上，鄭重的道，“謝，將軍。”

封一要跟碧兒舉辦冥婚的消息沒一會兒就在府中傳開了，不過沒有一個人開心的起來。

碧兒的屍體被帶回來後就放在鳳家祠堂，鳳淩元的意思是碧兒無父無母無家，自小就是在將軍府長大的，便將她的屍骨入了鳳家的墳，這是前所未有的殊榮。

其實一個下人根本沒資格擁有這種殊榮，能進鳳家祠堂的，只能是身上流傳這鳳家血脈的人，按理說連冷傾兒以後都沒資格進鳳家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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