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十月份的天氣說變就變，明明昨天還是艷陽天，晚上一場暴雨過後，第二天一早連季節末尾那僅存的幾朵花都被打的七零八落，零零碎碎蔫了一地。

府中昨晚沒來的及撤下去的紅幔，此時淋了雨都濕噠噠的卷在一起，一派蕭索景象。

是真的變天了。

冷傾兒一早起來就打了個大大的噴嚏，趕緊搓了搓胳膊上接觸到冰冷空氣冒出來的雞皮疙瘩，這前幾天還是帶些暑氣的炎熱，而今天說變就變，溫度瞬間降了下去。

鳳淩元擔心她的身體，給她穿了厚厚的幾層，又拿了一件狐裘給她裹上，這才帶她出了門。

剛下過雨的京城大街上人煙稀少，這種多水的天氣，也沒誰想在外邊溜達吧。

封一駕著馬車穿過幾條大道，然後在一處遠離了鬧市環境幽靜的府邸外停下。

冷傾兒從馬車上下來，站在那兒仰頭直直的盯著大門上方的那塊刻有郡侯府三個大字積了灰的牌匾，久久沒有動靜。

朱色的大門漆色斑斑，門口的兩個石獅子也年久風化，院墻裏面的香樟樹也因無人修剪枝椏而探出了院墻，落葉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在這一場大雨過後的清晨，這一切看起來是異常的荒涼蕭索。

鳳淩元伸手搭上冷傾兒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中攬了攬，這才察覺出來冷傾兒在微微發顫的身體。

冷傾兒就那樣靜靜的站著，面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睛因為長時間的睜著而有些酸澀，她就靜悄悄的，沒有哭也沒有鬧，一切看起來都正常不過，只是她緊緊握住的手以及那掐進掌心的指甲出賣了她，她的心裏正奔騰過一場海嘯。

鳳淩元心疼的不行，又糾結又自責，只能越發用力擁緊了懷中的人兒。

“傾兒，對不起，都怪我，對不起。”

郡侯府從以前的繁華景象變成今天的一派蕭索，這都是因為他，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冷傾兒沒有動，怔怔看了半晌，這才收回目光，眼眶有些發紅，眼淚在眼眶裏倔強的打著轉，可她就是不能讓它流下來。

她知道，她一旦控制不住情緒，最難受的還是鳳淩元，鳳淩元一個人默默的承受了這麽多年，背上背負的遠要比她多的多。

背信棄義，遭著世人的唾罵，自責，愧疚，痛苦，這些情緒，壓在他心裏，他無處訴說，無處宣洩，這種痛苦，無人能體會。

現在她好不容易能回到他身邊，彌補他心裏的那一點傷痛，她不想讓他再自責，她知道自己心痛一分，鳳淩元就會心疼十分，盡管郡侯府那麽多條人命全是喪於他手，可當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後她就已經不再恨他。

鳳淩元抱著她的胳膊微微有些發抖，冷傾兒能聽的出來他的呼吸都有些慌亂。

其實誰心裏都不好受，只是誰都沒說出來而已。

好半晌她擡起頭微微搖了搖，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下心情，“我沒事，你別擔心。”

她擡步跨上臺階，聲音輕的仿佛風一吹就能破碎，“我想進去看看。”

鳳淩元跟在她身後，輕輕握住了她發冷手，將她的指節一根根掰開，指尖輕輕的在她掐出了印子的掌心上摩挲著。

封一上前一步，然後用力緩緩推開了漆色斑斑的大門，隨著一聲吱呀，從門楣上抖落下來一層厚厚的灰。

鳳淩元拉著冷傾兒稍微退後了一步，等那些灰塵埃落定，這才擡腳朝府內走去。

昔日的郡侯府府邸恢宏壯麗，一派盛景，自從郡侯府一家被抄斬之後，這座府邸就空了下來，郡侯府邸坐落的位置本就比較偏遠，再加上出了那事兒之後，都說府內陰氣太重，也就沒人再願意靠近。

枯黃的雜草足足有半人高，被雨打的東倒西歪，整個院子年久失修，大理石的地板縫隙長滿了苔蘚，琉璃瓦的屋檐上垂下一株株藤蔓，整個院子看上去破敗不堪，完全沒有了昔日的那種盛景。

冷傾兒也顧不得滿院泥濘，任由沾了雨水的雜草打濕鞋子和裙擺，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鳳淩元緊緊跟在她身後，怕她摔倒，一手牽著她，一手摟著她的肩。

冷傾兒一直走，直到走到君家祠堂外才停下來。

祠堂的牌匾一半掉了下來，懸在空中，被風一吹，左右搖擺，眼看就要搖搖欲墜。

封一腳輕輕一踮，飛身上去將牌匾整塊都取了下來，放在一旁，然後推開了祠堂的門。

冷傾兒跨步進去，祠堂大概是整個郡侯府看起來唯一還比較整潔的地方，常年無人進來打掃，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帷幔也都退了色，屋頂房梁上到處都結著一層一層厚厚的蜘蛛網，雖然臟了些，但看起來好在東西都還是完整的。

封一率先進去，用劍將屋內的蜘蛛網到挨著掃了一遍，才退到一旁，讓冷傾兒他們進來。

鳳淩元一手牽著冷傾兒跨進去，一手微微凝聚內力朝著屋內轟了過去，他力道控制的極好，那些粘在帷幔上的灰都被抖落了下來卻沒有騰起一絲一毫。

“當年事後我將君家人的屍首都葬進了君家祖墳，然後又做了岳父岳母的牌位放在君家祠堂，每年祭日我都會去君家祖墳上柱香。”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喉嚨緊了緊，每說出一個字仿佛都是用力從喉嚨裏擠出來，火辣辣的一片疼。

“我知道這麽做是於事無補，可能是為了贖罪吧，這樣做起碼我的心裏能好受一點”，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是低了下去，顫抖的不成樣子，在心裏壓了這麽多年，眼不見的時候還能做到心無旁騖，可當再看到這熟悉的一草一木時，往日的一切就接踵而來，讓他逃都無處可逃，提醒著他這個不爭的事實。

“我真的……好恨我自己，為什麽那個時候的我那麽懦弱，我親手葬送了那麽多條人命，我夜夜睡不著，我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屍山遍野，血流成河，我的手上沾滿了無辜的鮮血，我是個……罪人。”

“夠了，你別說了”，冷傾兒突然咆哮了一聲，眼眶裏的眼淚再也壓制不住，如洩了堤的洪水，洶湧的一發不可收拾。

鳳淩元被這一聲吼的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冷傾兒已經轉過身一把緊緊的摟住了他的腰，將腦袋壓在他肩膀上，哭的泣不成聲。

“夠了……夠了，你別說了，這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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