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雲鹿(下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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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老西開。

二戒堂總堂坐落在墻子河西南沿岸,毗鄰法租界,坐西朝東,從外觀上來看像一座老式大型祠堂。

這地方長期以來屬中法共管的爭議地區,附近只有一座天主教堂,自從十幾年前的反法暴動之後就鮮少有華人在此活動。

每年的四象會議在四月中旬召開,會議日程由二戒堂的人親自告知與會者,外人無從知道。雲連在這附近蹲守了整整兩天一無所獲,甚至不知道這會是沒開還是已經結束了,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實在是坐不住了,決定先想辦法混進去再說。

祠堂的大門緊閉,自雲連到這裏之後就沒見有活人進出過,最後他以一種極為粗暴的方式從西北角直接攀墻翻了進去。

潛入的過程極其順利,從後院一路摸到前殿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偌大的祠堂無人把守,與尋常人家無異,很難相信這裏就是二戒堂最高權力的所在地。

雲連打小在上海長大,很少碰見這種一眼望不到底的群落式建築,沒一會兒竟彎彎繞繞地迷了路,最後還是聽著幾個下人說話才找到類似前殿的地方。

下人在殿中收拾了一番之後便退下了。雲連聽他們方才說要準備迎接客人,心想這地方就算不是用來開會的也起碼算是個接待室,於是輕手輕腳地縮進了房梁後的陰影處。

一夜無事。第二天清早又有幾名下人進殿清掃,擺放茶水,誰也沒發現頭頂上還藏著個人。

又過了半個多鐘頭,門仆領了一高一矮兩名穿深色長外套的男人進來,其中一人坐下,另一人在他身側站著左右觀望。因為兩人皆是背對著房梁的方向,雲連看不見他們的正臉,只覺得矮的那個身材體態似曾相識。

正疑惑間對方突然扯住另一人的袖子說了句什麽,雲連豎起耳朵,只聽見“謝大哥”三個字。這時殿側掛著的簾子突然掀開,又一名身著藏青色粗布長衫的男人走了進來。

昨天夜裏雲連就註意到了那簾子,簾子後面是間耳房,直通前殿後門,除了兩把雕花木椅以外什麽都沒有。

長衫男子進得殿內,剛走了兩步突然停下動作,面朝房梁的方向微微擡起下巴。

“這位朋友眼生的很,既然到了何不下來一敘?”

雲連楞住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這話是對誰說的,自己掩藏得很好,按理說不應該這麽快就被發現才對。然而下一秒對方便擡起頭來,帶著笑意的面孔與自己遙遙相對:“怎麽,要我幫你下來?”

雲連一個哆嗦,心臟驟然漏跳了半拍。

他還從未見過有人能笑成這個樣子。大概是因為眼睛太小而人中過短的緣故,男人盡管沒有做什麽多餘的表情,但五官卻像是被擠壓在了一起,嘴角裂到耳後跟,整張臉看上去詭異而扭曲。

見雲連不答話,他又笑了一下,同時翻動左腕,一枚鋼珠從袖口裏飛出直直朝房梁上射去!

雲連慌忙閃避,被迫從陰影中閃了出來。鋼珠從腳邊擦過,“啪”地砸中四五米外的墻壁,可見男人的腕力有多大。

沒等站穩腳跟,又是接連三枚鋼珠夾著勁風朝自己射過來。雲連頗為狼狽地在半空中來回躲閃,最後抓著房梁往前一蕩落到地上。

耳邊傳來客人的驚呼,接著是長衫男子的聲音:“汪某照顧不周,煩請二位暫且回避。”

雲連趁他說話的當兒撒腿就往殿門口跑。昨夜進來得太過順利,以至於他差點忘了這地方是二戒堂的禁區,而自己是作為知情者擅自闖進來的。這剛遇到的第一個人就這麽難對付,要是不趕緊脫身,後面不知道還有多少麻煩在等著自己。

男人卻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反手幾枚鋼珠把他逼回了殿內:“我問你,你是怎麽進來的?”

“就這麽進來的。”

“什麽時候?”

“昨天。”

“我沒有聞到你的味道。”

“什麽?”

“為什麽我聞不到你的味道?”

雲連聽不懂他的話,也沒心思去理解,眼看對方紋絲不動地堵在殿門前,突然調轉方向往耳房的方向跑去。

“站住!”男人大驚,毫不猶豫地又是一甩手,這回是使了十分的力道。

鋼珠如子彈般刮過他的腳踝,瞬間就帶起了一層皮肉。雲連吃痛,卻不敢停下腳步,攻擊還在繼續,這要是萬一被射中要害免不了傷筋錯骨!

眨眼又被逼到了死路,眼見前面是道墻,他想也沒想就攀墻而上,淩空一翻落在三米開外。對方見狀卻是倏地住了手,似乎是對他能夠躲開攻擊而感到驚訝。

雲連得了喘息的機會,不假思索地又扭頭往殿門口沖。長衫男子反應過來正欲追擊,這時耳房中一聲輕響,又有一人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雲連左腳剛跨出門檻,忽然背心一記劇痛,像被大鐵鉤子鉤住了骨頭。這一下實在是太快了,快到他尚未察覺到有人靠近就被猛地拖回去摜在地上,暈眩中只聽到一個沙啞的男聲道:“穆化說今年的四象會議要發生大事,還真被他說中了。”

穆化……他認識穆化,莫非他就是堂主?

雲連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然而剛一擡頭就被掐住後頸按了回去,自始至終沒能看到身後之人一眼。

長衫男子彎腰湊到他面前,一如既往地笑容可掬:“我勸你老實點不要亂動,否則他能隔著皮肉捏碎你的脊骨。”

雲連的確是不敢,也沒力氣亂動了。那只手堅硬而鋒利,如鷹爪般扣住了他的命門,仿佛能夠隨時攥住他的心臟。

“你這功夫是跟誰學的?”那聲音問道。

“沒學過。”

“沒跟人學過?”

“沒有。”

“你是什麽人?你是不是姓雲?”

雲連暗自吃驚,然而並不想在面上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你又是什麽人?”

“我問你話,你是不是姓雲?!”後頸上的手猛地發力。

“……唔!”雲連痛得眼前發黑,嘴上卻是不肯示弱,“先回答我,你是什麽人?”

“哈!”長衫男子在一旁笑道,“你自己跑到這兒來,還問……”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似是受人示意住了口。

雲連狐疑地擡頭,忽然背後一涼,上衣被自下而上地卷了起來。

“你幹什麽!?”他大驚失色地又開始掙紮,沒掙幾下只聽見刺啦一聲,對方用匕首直接把裏衣從背心割成了兩片。

周遭安靜下來,長衫男子也收起了笑容。

那人用指腹輕輕按壓雲連背後的蛇形胎記:“果然是他……”

“你到底想說什麽?放開我!”雲連用手托起垂落下來的布料,十分惱怒地撞開他的手。

這回對方倒是沒有再按著他,於是雲連得以翻過身來,冷不丁地與身後之人打了個照面。

出乎意料,那是具看似單薄的年輕男人的軀體,頭上帶著黑色面紗,看不清楚長相。

“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怎麽知道我姓雲?”

“你家裏還有誰?”

“在問我話之前先回答我的問題。”雲連身上凍得發抖,臉上也跟著冷笑。

男人沈默片刻,緩緩擡起左臂卷起袖管,將肘關節內側翻轉向外。

雲連不明所以地低頭,等看清楚眼前的東西之後腦子裏嗡的一聲巨響,驚懼之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是個和自己背部的胎記一模一樣的蛇形胎記。

“你……你怎麽會,會有……”

“現在可以說了吧。”男人放下袖子,面紗後的面孔隱隱約約只能看清一個影子。

“雲鹿是你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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