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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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田扭開車裏的收音機,一把慵懶醇厚的女聲傳了出來,唱著一首爵士歌曲。藍田聽了片刻,才發現這是改編過的《Silent Night》。他問旁邊的淩霄雲:“今兒是平安夜嗎?”

淩霄雲:“是啊。誒,你混得這麽慘,今晚沒人約你玩兒?”

藍田這才註意到,淩霄雲黑色毛衣上佩戴著鉆石小吊墜,口紅也比平時艷了幾分。他嘆道:“我一孤寡老人,過年過節都是在家吃方便面的。”

淩霄雲笑了:“你這是在暗示我,要我約你嗎?”

“不敢,大美女聖誕節怎麽會閑著,你肯定早有安排了吧。”

“帶著你也沒事,還能做我的專屬司機,”淩霄雲明亮的眸子看著他。

藍田踩下油門,暗罵自己怎麽把話題帶到了這方向。這一個多月以來,別說過節或周末,他平時都是自己在家吃面或餅幹,除了無法推托的應酬之外,他推掉了所有的朋友聚會和飯局——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實在沒有心思去風花雪月了。

他想了想,也不好太抹淩霄雲的面子,道:“好啊,等忙完了。”

淩霄雲“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藍田想,她大概也聽出來他答應得勉強。車廂裏,爵士女聲還在唱,空氣變得柔軟而濃稠。藍田突然就不忍心了,他看著淩霄雲道:“你今天真漂亮,跟你一起壓力太大了,我也得回去換件衣服,打扮打扮。”

淩霄雲笑道:“行。我給你開個後門,特批你半天假吧。”

藍田感恩戴德:“謝啦,副署長。希望修道院那些神父們,看在他們老板生日的份上,能好說話點吧。”

車子過了擁堵的路段,很快開上了馬陶山。駛上山道,霧氣就濃重起來。

淩霄雲:“這霧真邪性,山下明明很清朗,上到來就霧氣濛濛了?”

“馬陶山靠海,空氣比市區裏潮濕,而且這個季節一般吹西南風,風被後面的山擋住了,霧氣沒法飄散,所以這裏的霧越聚越濃,到了冬末,能見度還不到一手臂呢。”

“嗯。修道院到了。”

藍田把車開了進去,停在了湖邊的空地上。空地上已經停了不少車,大概都是做早彌撒的馬陶山居民。

兩人走下車,徑直走向修道院的禮拜堂。在科洛雷神甫自首後,警方已經搜查過嫌疑人和死者的房間,也盤問了院裏的神職人員、工作人員和學生。唯獨院長費南神父一直在國外,直到昨天才回來修道院。藍田和淩霄雲來修道院,就是專門見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父。

湖面霧氣更重,水面忽隱忽現,淩霄雲嘆道:“這裏真美啊,所謂仙氣縈繞,就是指這樣的景象吧。”

藍田想起之前在這裏見過阿游,也是美得駭人,那次他幾乎是被嚇得落荒而逃的,今天再來到這湖邊,卻是一個人也沒有。

這裏是老貓長大的地方啊——藍田腦子裏升起了這個念頭。想到這個,他就感到修道院鮮活了起來,每個角落都讓他浮想聯翩。

他們走到禮拜堂附近,就聽見了裏面布道的聲音。他們不自覺放輕腳步,安靜地踏進花崗巖砌成的老建築。

薄薄的陽光從彩色玻璃穿透進來,灑在了衣冠整齊的信徒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歲太久,即便有陽光,這教堂內的溫度也比外頭低幾分。

費南神父正在彌撒臺上,頌詠懺悔詞,信徒們都在專心聆聽。只有一人聽到聲響,轉過頭來。

藍田呼吸一滯,嘴唇輕動:“貓兒。”

在那些黑色西裝洋裙的後背之間,老貓給他劃了個十字,笑了笑,又轉回去了。

這時,全體信徒一起朗誦:“我向全能的天主和各位教友,承認我思、言、行為上的過失。我罪,我罪,我的重罪。為此,懇請終身童貞聖母瑪利亞、天使、聖人、和你們各位教友,為我祈求上主、我們的天主。”

禮拜堂的氣氛頓時肅穆神聖起來,藍田不方便去前排找老貓,只好和淩霄雲在最後一排坐下。

彌撒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藍田心緒被老貓牽引著,凝視著他的後腦勺,完全不知道費南神父在說什麽。藍田最出奇的是,老貓居然沒有打瞌睡,直著脖頸聽到了最後。

到最後領聖體時,信徒們魚貫走向神父。老貓站了起來,身上黑色西服簡潔利落,頭發梳理得整齊,豎紋西褲更顯得他身形挺拔俊逸。他嫻熟地行完禮,沒看藍田,直接回到位子上。

藍田的眼睛卻粘在了老貓身上,差不多兩個月不見,老貓跟他記憶中的那個人不太一樣了,他看了一會兒,才確定如假包換的老貓確實就在眼前,忍不住又高興了一陣。

淩霄雲推了他一下,“誒——”

藍田這才回過神來,問道:“怎麽了?”

淩霄雲嘲道:“你聽得那麽入神,幹脆直接洗禮得了——費南神父叫你呢。”

果然費南走下彌撒臺,向藍田打了招呼。

另一邊廂,信徒們陸續離去,老貓也起身走進禮拜堂祈禱室邊的一條甬道。登時,藍田顧不得其他了,對淩霄雲道:“那老滑頭交給你,我去做更重要的事。”

淩霄雲眼神如刀,小聲道:“你不是說費南不是什麽好東西,今兒要好好扒開他的狐貍皮嗎?”

藍田原來是打算了解真相後,才去見老貓的,在一切都還沒明了前,他可不想被老貓誤導。但見到了老貓的臉,他就無法自制了。見老貓快走遠了,他連忙道:“這麽血腥的事,你比較擅長,副署長,您不用手軟,盡管把他扒幹凈啊。回見!”

淩霄雲恨恨地“嘖”了一聲,卻也沒法,眼睜睜見藍田追著老貓去了。

老貓七拐八彎的,越走越深入。藍田在後面跟著,感覺自己好像一路向下,難道老貓要去地窖?

他研究過修道院的平面圖——最主要的三個建築,一個是禮拜堂,一個是教會學校,還有一個是學生宿舍。這三個建築挨得很近,都有通道連接著。三個建築底下還有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相連。地底下是藏書庫、儲物室,還有一些功能不明的房間。

甬道燈光昏暗,而且走到哪兒都感覺到一陣冷風在身邊穿梭,如影隨形。藍田心裏忐忑,向旁看了看,忍不住“呀”地叫了出來。

甬道兩旁的墻壁凹凸不平,細看之下,竟像是嵌了人骨。藍田一邊走,一邊上下掃視,才發現上下左右都整齊地排著骷髏。

藍田最初那陣驚異過去了,他就想起教堂藏骨也不是奇怪的事情。在捷克還有一間出名的“骷髏教堂”,教堂的墻上、柱梁、天花板都嵌著許多人骨,作為死者的棲息之地;相比之下,這裏的人骨並不算多。

藍田回想起馬陶山的歷史,殖民時期血腥的殺戮和小規模戰爭並不少,這些骨頭年深日久,應該是當時死難者的遺體。在這些戰爭中,當地人比殖民者死得更多,為了不犯眾怒,所以教堂把這些外來人的屍骨供養在了教堂的地底。

再轉兩個彎,人骨逐漸稀少,兩邊的墻壁也變成了光滑的水泥墻。老貓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走著,藍田想要叫住他,卻不知道被什麽哽住了,硬是發不出聲音。老貓雖然就在眼前,但他總覺得兩人隔著厚厚的壁壘,難以逾越。

貓兒,你知道我在跟著你嗎?你為什麽就不轉頭呢?

又轉了一個彎,藍田發現,老貓不見了。

這條通道很長,每隔10米裝著一盞黯淡的壁燈,照明範圍很有限,放眼一望,通道上都是一段段的暗影,就像一條大蟒蛇的斑。

藍田停下腳步,搜尋老貓的身影。通道安靜得很,哪有什麽人跡?

藍田再走前幾步,冷不防旁邊伸出了一個手臂,把他整個人拖了過去。

藍田下意識地舉手一擋,想要把那人推開,但那人力氣很大,藍田又沒防備,身體被轉了半個圈,撞在了墻壁上。

藍田還要支起手肘阻擋,卻動不了了。身前那熟悉的氣息,一下子就讓他熱血沸騰。

老貓捧著他的臉,舌頭伸進了他的嘴裏,深深地吻著他。藍田心如鼓擂,緊緊地摟著老貓,熱烈地回應著。

四周暗黑,彼此都看不見臉,兩人渾然忘物,墻壁、甬道、人骨、他們站立的水泥地,整個世界,統統都消失了。因此他們抱得更緊。抱得更緊,卻還是在墜落……

然後,彼此的身體也消失了,只有靈魂在交纏著,觸碰之處,一點一點地閃著光。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藍田才睜開了眼睛,發現老貓左耳邊的耳釘反射著壁燈,隨著他臉龐的移動一閃一閃的……怪不得有那種星光閃耀的錯覺。

老貓卻意猶未盡,輕輕地吮吸著藍田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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