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邢柏川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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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警方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煮牛奶。

最近天氣轉涼,每天早上我都是家裏第一個起床的,煮好牛奶,做好早餐,然後去叫爸媽。

他們二老來這邊跟我一起住有一段時間了,但還是不能很好的適應這邊的生活,人啊,歲數大了適應能力也漸漸變差,總懷念以前的日子,每當我爸說起他那幾個好哥們兒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愧疚,接他們過來是覺得我跟我弟都常年不在他們身邊,來了之後我能多陪陪他們,這邊環境也更好些,卻沒想到,其實這麽做徹底打亂了他們原本的生活,人越老越需要陪伴,也越需要夥伴,他們在這邊除了我誰都不認識,出個門走怕走丟了給我添麻煩,整天小心翼翼,並不開心,這件事是我想得不周到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計劃著在家裏吃頓火鍋,我爸前幾天還說想念老家的銅鍋火鍋。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是跑著去接的,生怕它吵醒淺眠的爸媽。

我不得不慶幸對方打來的時候二老不在電話邊,也慶幸接完電話之後我不需要立刻面對他們,否則,此刻坐在警察局的一定不止我自己,還有崩潰大哭不敢相信事實的爸媽。

說到不敢相信事實,我也一樣。

他們告訴我我弟死了,我以為是誰的惡作劇或者國內盛行的詐騙手段,嗯嗯啊啊地應著對方,掛了電話我還罵了句臟話。

我不喜歡有人用我家人的健康和生命開玩笑,不是不喜歡,是憎惡。

我像往常一樣將早餐擺好,然後去叫爸媽。

吃早飯的時候我沒有告訴他們剛剛的那個電話,無聊又充滿惡意的玩笑,還是不讓他們知道的好。

之後我出門去公司,路上等紅燈的時候突然覺得有些心慌,拿起手機給柏林發了條微信。

他昨天還在說想來看看我們,因為我移民之後他還沒來過,新搬的這個家他只在照片裏看到過。

因為時差,我問他是不是又在忙,可直到我到了公司開完會他也沒有回覆我。

這是很少見的,除非他真的忙到連手機都沒有時間看。

回到辦公室,我想起早上的那個電話,竟然有些慌了神。

我知道我不該這樣,不該去想我弟會不會真的出了事,他那麽大個人了,肯定會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從小到大,柏林都沒讓家人擔心過。

直到中午,我看了下時間,按理來說他應該早就下班了,我打電話過去,加班這種事其實很常見,但因為之前的電話弄得我有些心神不寧。

接電話的不是柏林,他說他叫李江洛。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騙過父母然後保持冷靜登上飛機的。

隔山隔水的那一邊,他們都在告訴我一個事實:我弟死了。

李江洛這個名字我聽過很多遍,每一次都是從我弟弟的口中聽來的。

這一次,他自己說出名字,還有那句黑色的死亡通知。

我還是不相信的,並且認定了這是一個惡作劇,但我知道,我必須當面去戳破這可恥的玩笑,我不能告訴爸媽,我要立刻回國。

在飛機上的十幾個小時,我的大腦停止了思考,沒有一分鐘它可以集中精力去想事情。

我不能想,不能琢磨,只能放空。

這是第一次,我回國,卻沒有滿心歡喜。

一路上我都很暴躁,這並不是我一貫的作風。

我自信是個有教養的人,無論遇到什麽事情無論面對什麽人都能保持風度,但這一天我沒有做到。

我抱怨鄰座的孩子在哭,抱怨飛機落地延誤,抱怨取行李的人太多,抱怨這個抱怨那個。

我無法平心靜氣,我想,等我看見邢柏林那臭小子的時候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頓。

可我的自欺行為在看見機場新聞時徹底被撕碎了,我駐足只有一分鐘,但那新聞主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一顆堅硬冰涼的子彈打穿了我的心臟。

它在猛烈跳動幾下之後徹底凍結了,就像蠟燭,燃盡之前奮力掙紮,最後還是逃不過熄滅的宿命。

沒辦法再騙自己了,我握著行李箱的手都在發抖。

那個兔崽子還說等聖誕節去看我們,讓我準備一棵大點兒的聖誕樹。

還有不到兩個月,約定好的事他就這麽爽約了。

我不能原諒他。

咬著牙往外走,我得知道真相,我弟到底怎麽了,我必須要知道。

外面有人在等我,不出意外那就是李江洛。

我沒有看過他的照片,柏林說要保持神秘感,以後見面的時候才會有更大的驚喜。

他把李江洛誇得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神仙,樣樣都好,又很愛他。

他不止一次說過想要跟這個人過一輩子,我是支持的,雖然沒見過李江洛,但只要我弟過得好,只要他喜歡,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我拖著行李走過去,遠遠地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低著頭,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

太瘦了,我的第一反應就是他似乎會被這秋天的大風刮走。

這不是我想象中的李江洛。

通過柏林無數次的語言描述,李江洛應該是個穿著白色T恤背著雙肩包一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可愛小虎牙的陽光男孩,柏林曾經說:“那次我加班,江洛在公司對面的咖啡店等我,大半夜我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他,穿著深藍色的毛衣,低頭看著書,哥,你知道什麽叫歲月靜好不?”

這樣的人應該是溫暖的,像冬日裏的小太陽。

可眼前的這個人明顯不是,這個真實的李江洛臉色慘白,下巴泛著青色的胡茬,憔悴得像是個癮君子。

我知道我不該這麽形容他,畢竟這是我弟弟的愛人。

可是沒辦法,我在懷疑他。

我懷疑,我弟的死跟他有關。

那個警察很奇怪。

李江洛帶著我去了警局,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我再一次被子彈打得體無完膚。

體檢報告還沒出來,我想痛斥他們的辦事效率,但忍住了。

我很急,急切地想知道關於我弟弟的一切,他的死因絕對沒有那麽簡單。

我不敢仔細看那些照片,死亡現場,記錄著我弟弟離開這個世界前最後的姿態。

並不帥氣,不是他該有的樣子。

如果他此刻能站在我面前我一定會罵他,然後告訴他他讓我多難過。

我們是雙胞胎,小時候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他左邊眼皮上有一顆痣,而我的長在右側眼眉的中間,有很多年裏,家裏的長輩們和我們的同學老師,都是以此來分辨我們兄弟二人。

但後來,隨著時間的增長和生活軌跡的變化,我們倆也開始變得不一樣,從脾性愛好到穿衣風格都有了很大的不同,我媽經常會說我太老氣,我們倆站在一起,就好像我大了柏林三五歲。

從前我們喜歡比身高,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現在,每年聚在一起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背對背站著,然後看他有沒有長高。

我比他高三公分,這麽多年都是如此。

從警局出來的時候,我被風吹得頭疼,我想,從今往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跟我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的人了,也再沒有一個人拉著我叫我“哥”然後笑嘻嘻地跟我比身高。

我最愛的弟弟,他的血幹涸在那深色的地毯上,我恨不得一把刀劃破我的動脈用我的血去溫暖他,可是沒用,我來晚了。

走在前面的人始終沈默寡言,看著那背影我格外的怨恨,我弟弟曾說李江洛是他在這邊唯一的家人,現在,他死在了這個家人的面前。

那背影很單薄,看起來很可憐,但如果我手裏有一把刀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刺過去。

我想問問他為什麽不照顧好我弟弟,為什麽讓他發生這樣的事。

我要跟李江洛談談,關於他跟柏林之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那個警察問我我弟有沒有可能自殺,這個問題很可笑,我太了解柏林了,他熱愛生活,也熱愛著他生活中的人,怎麽可能會自殺。

那警察看著我的時候眼神裏有些我不懂的東西,我問他李江洛有多大的嫌疑,他沒說話,起身送我出來。

其實不用他說,發生這種事,第一個要懷疑的當然就是李江洛。

“等一下方便聊聊嗎?”

“好。”

我跟著李江洛去了酒店,現在他也住在這邊,因為家裏被封鎖了,沒辦法住人。

他給我辦好了入住手續,我們一起進了我的房間。

他關門的一瞬間我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了,將手裏的行李箱狠狠一摔,一步過去就將他抵在了門上。

我揪住了他的衣領,咬著牙看他。

他像是受了驚,紅著眼看我。

看著看著就掉下了眼淚。

他哭什麽,我親弟弟死了我還沒哭,他有什麽可哭的。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我眼看著他止不住地流眼淚,然後咬住嘴唇,直到他將自己的嘴唇咬破,流了血,我才終於放開手。

他沒走,順著門滑下去,坐在地上,雙手抱膝。

我聽見他的嗚咽聲,然後站在他旁邊,仰著頭,可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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