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話間，樓上忽然灑了一大盆水下來，鐘遠岫坐的位置正好是窗戶底下，被淋了個正著。豆腐店老板趕緊拿著抹布過來道歉，沖上面叫罵道：“樓上的怎麽這麽沒有公德心啊，怎麽可以隨便潑水！”

鐘遠岫此時已經被淋濕了大半身體，白色的T恤濕乎乎地貼在身上，倒是把好身材顯露出來了。不過短發造型完全沒了，整個一倒黴的落湯雞，此時他臉色黑沈沈的，哪裏還有半點笑意。豆腐花老板正要拿抹布給他身子，那抹布是剛才擦油桌子的，本來是白色的現在都已經是灰色的了，眼看著就要靠近自己，鐘遠岫一個瞪眼就嚇得老板大媽尷尬地收手，訕訕地道：“不好意思，對不住啊，樓上就是沒有公德心，要不用紙巾擦擦？”

“不用了，我自己來。”鐘遠岫下意識正準備從懷裏拿出自己的紙巾，做了動作之後才尷尬地發現今天穿的是運動T恤。看向旁邊的林端端，林端端迎向鐘遠岫要殺人的目光，趕緊憋住笑，拿出自己隨身的手帕給他。鐘遠岫黑著臉接過手帕往回走，邊擦自己的身上。回到車上，司機小王看著自己大老板這副模樣，疑問地看向林端端，林端端憋笑搖頭表示不要問了。

鐘遠岫坐在車子裏，臉黑的跟鍋底一樣，頭發整個跟倒黴雞有的一拼，頭發上還粘著不知道是什麽的淡黃色物體，鐘遠岫自己擦了半天也擦不掉。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眼前這個郁悶的倒黴蛋，林端端除了覺得搞笑，忽然心中湧出一種親近之感，難得開口道：“我來幫你擦吧，還有東西沒有擦掉。”

聲音裏除了笑意外，居然還帶著幾分她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溫柔。

旁邊的鐘遠岫聞言側身看向林端端，林端端此時笑的很開心，眼中卻是難得一見的溫柔和暖意，鐘遠岫微微一怔，這是第一次，林端端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她以前看他的眼神裏，總是帶著不知名的戒備，即使是笑著，他也能感受到她眸子裏的疏離和冷意。

這樣的眼神讓鐘遠岫有些心猿意馬，林端端沒有註意到鐘遠岫的異樣，只是拿過手帕，伸手去擦他頭發上的水珠，但是因為鐘遠岫有些高，她不得不跪在椅子上才能擦到他的頭發，擦了一下就覺得有點累了，忍不住低頭叫他身子放低一點，卻正好對上他向上看她的眼睛，林端端看見那樣的眼神，深邃而灼熱異常，忽然就覺得有點不自在了，立刻坐了回去，坐回去之後才發現自己反應太大了，只好掩飾道：“你得低一點，要不然我夠不著。”說完之後，就立刻後悔了，因為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聲音裏居然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嬌嗔，暗罵自己這是怎麽了，防備心呢，難道這麽快就可以親近鐘遠岫了？

鐘遠岫抓住她一閃而過的懊惱神情，心中忽然覺得今天運氣不錯。

正在猶豫著要不要重新開口，換點官方禮貌的用詞，結果就感受到一陣濃烈的氣息靠近，鐘遠岫居然真的低頭到她面前，距離近到快到她的懷裏了。林端端微微一楞，忍不住蹙了蹙眉頭，隨即默默地退了一點點，拉遠了距離。似乎是奇怪為什麽林端端還不開始擦，鐘遠岫擡頭看林端端，眼神帶著無辜的疑問。這種眼神反而讓林端端覺得自己可能誤會了什麽，微微吐了口氣，暫時放下了戒心，不得不說看著鐘遠岫像個孩子一樣等著自己擦頭發，忽然覺得他沒有那麽可惡了，所以動作也漸漸溫柔起來。她沒有察覺到俯身低頭的鐘遠岫微微揚起的嘴角，鐘遠岫忽然意識到上次楊澤最後的一句話，有時候弱一點挺好的。

“你今天才有點女人的樣子。”鐘遠岫忽然出聲道。

“我一直這麽溫柔，只是你沒發現好嗎？”林端端忍不住反駁，“不過，想不到你今天居然這麽接地氣。”

“我一直這麽接地氣，只是你沒發現好嗎？”

林端端一時無語，今天鐘遠岫是不是發燒了。

“昨天，謝謝你給我擋酒。”鐘遠岫忽然擡頭道。

此時兩人的距離近到能夠呼吸到對方的氣息，鐘遠岫的眼睛撞進林端端的眼裏。

鐘遠岫的眼睛很好看，只是以往就好像一塊披著白紗的珠子，你分不清楚紗下面究竟是明珠還是魚目，而此時他濕漉漉的頭發半幹不濕地搭在他白皙的額頭上，一雙眼睛也帶著幾分濕漉漉的清新水意，少了模糊不清的暗示和雜念，就好像有人忽然主動揭開了白紗，裏面居然是滿滿的真誠。

鐘遠岫很喜歡林端端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就像天空中最亮的星星。只是每次林端端看向他的時候，都像風一樣劃過去，帶著淡漠和疏離。少年時候，他總是最耀眼的一個，無論他的出眾得到了多少崇拜和傾慕的目光，他在下意識地尋找林端端的眼神時，她從來沒有一次望向過她。她的目光從來只為楊澤停留，每次他想引起她的註意，當所有人都被他吸引時，她卻只是禮貌的笑笑，然後完全不在意的走開了，好像他們完全沒有關系，雖然他們確實沒有關系。這讓鐘遠岫覺得很不爽，他告訴自己是因為她的反叛才讓自己如此關註，但是他為什麽從來沒有註意過別人的不在意，為什麽偏偏在乎她的不在意？

此時這雙眼睛帶著疑惑的光芒，她的眼神在問，這個人真的是鐘遠岫嗎？

這一次，他們彼此終於第一次開始正視對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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