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心情變得更加沈重。

雖然這個推理很是荒誕，也無法去驗證，但是就像是一顆已經在心中生根發芽的種子，很難將其剔除。

晉扇覺得，事情其實就是這樣。這是人類帶給自己的懲罰。

在他們進化史學的分支上，有一個很是獨特的分支叫做“宇宙歸一論”，這個理論和神學沒有半點關系，但卻提到了為什麽地球會吸引很多其他星系的生命體，因為人類所知的地球並不是真實的地球，只不過是地球在人類所知維度的一個投影，而很多已知的生命體，似乎都和地球的誕生相關。

而現在晉扇已經知曉，就算是他們曾經在教科書上信誓旦旦寫下的那些遠古生物，也不過是地球重蹈末世之後的新生兒罷了。

這種自然的恐怖力量，才是最應該敬畏的。

“這麽來看的話，我們之前所做的一切豈不都是徒勞？”晉扇有些迷茫：“如果之前脫離通道正式啟動了，並沒有被破壞，那麽人類會不會是不同的結局？”

浙恒卻已經想清楚了其中的關聯：“如果地球不讓離開，那麽就無法離開。還記得我們在未來看到的景象嗎？”

那些高度發展的科技力量，還是被囚禁在了末日之中。

“但我們所做並非都是徒勞，”何洋堅定的說道：“我們的這些發現，足以寫出新的理論來，如果說還有機會的話，也許我可以和晉扇一起完成這個理論，讓人類得以知道末世的根源，才得以在新的人類出現的時候避免重蹈覆轍。”

晉扇想起自己很久很久之前獲得的感悟：文明進化的覆轍，就是末世。

晉扇突然覺得自己的責任還是很重大的，就這樣重新燃起了鬥志，而她想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能夠建立起自己新的實驗室。

浙恒聯系了最高執行司，發現他們仍舊有一個隊伍在地心深處，還在挖掘那些遠古的生物的遺跡，試圖從中找到解決掉其他物種恢覆人類至上的方法。浙恒並沒有完全反對，只是告訴他們其中那幾種生物之間的關聯。

而J送來了消息，他已經和同類匯合，詢問浙恒什麽時候前來。

浙恒知道自己無法一直瞞著晉扇，便想要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她。

晉扇在重建的基地上完成了自己的構架，便將剩下的一堆苦力任務扔給了何洋，讓其叫苦不疊。

而浙恒負責了整個基地的防護網的建設，雖然對於那些高級生命體並沒有太大的作用，但是盡可能的起到預警的作用。

在這個各種怪物肆虐的末世裏，人類所面臨的環境已經是惡劣至極，但人類永不會屈服。

晉扇無意間發現浙恒似乎在整理物品，覺得有些奇怪。但她並沒有多說，而是悄悄地關註起他來。

原本以為浙恒會在安置下來之後向自己求婚，但對方卻一直沒有任何反應，這讓晉教授有些不高興。

晉教授不高興，就想要給執行官找點茬子。

晉扇從外面捉到了一只異形的蛾形雕，打算交給浙恒讓他幫忙做成標本，浙恒可是最不喜歡這種帶著羽毛的生物了。

但當晉扇拎著蛾形雕偷偷推門想要嚇唬浙恒的時候，卻被浙恒嚇到了。

浙恒正在吐血。

是的，執行官靠在水池旁，臉色十分蒼白，他用力的抓著金屬的邊框，似乎正在忍耐克制，但是鮮血卻還是一口口的噴湧而出，就連地上都濺的到處都是。

晉扇扔掉了蛾形雕，沖過去緊緊抓住了浙恒，開口卻是呼叫救生設備。

浙恒的身體變得很是虛弱，他想要讓晉扇不要擔心，卻無法控制自己。而晉扇的眼淚淌了下來，她拼命用手去擦拭浙恒的嘴角，卻無法讓鮮血蔓延。

浙恒被放進了救生設備，並關閉了整個艙門。單純的營養艙已經對他起不了作用，只有救生設備讓他進入深昏迷的狀態，才能夠維持基本的臟器運轉。

晉扇和何洋沈默的坐在設備旁邊，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何洋咳嗽了幾聲，打算起個頭，卻被晉扇阻攔了：“不用安慰我，我已經想到了。”

的確，在之前見到浙恒的身體無法用分子仿生技術修覆的時候，晉扇就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她也一直在暗中查詢可能的原因，尋找可以解決的辦法。

但是辦法還沒有找到，浙恒就已經病危。

何洋搖了搖頭，並猶豫著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一個鑰匙：“我並不是要安慰你，是浙恒之前有東西要交給你。”

晉扇接過了何洋遞過來的鑰匙，並沒有質問他為什麽不提前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浙恒的安排，她不想要浪費他的心思。

晉扇在自己的房子裏一眼就找到了那個盒子，那個盒子放在那裏已經很久了，是浙恒親手雕刻的，灰白色的金屬並不知道是什麽材質，但是上面有簡單的字母縮寫：JS。

晉扇原本以為是浙恒偷偷藏給自己的戒指，卻沒有辦法打開，只能悻然作罷。

拿著鑰匙的手有些發抖，對了幾次才插進了鎖芯。

打開之後裏面只是放著一封信，一封浙恒手寫的書信。這是百年前人類很是流行的交流方式，耗時但是浪漫。

吾愛晉扇：

原諒我沒有及時親自告知你。

在已經能夠預見到死亡之後，我無法坦然接受你所有的愛意，也不能草率的請求你嫁給我。

我不希望自己的所做所為給你帶來更多的傷害，但我知道這一切已經無法避免。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夠重新完成記憶鎖，讓餘生變得輕松一些。

（這裏被反覆的橫線所劃掉了）

或許，你能夠接受將我送去J那裏，讓他嘗試新的寄生方式，讓我再次活過來。

也許以前的我，寧願死去也不要被異種寄生。

但是現在的我，只想要陪伴你。不管，以什麽樣的方式。

浙恒

晉扇將這封信反覆看了很多次，最後小心翼翼的將它折了起來，放在了胸口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

浙恒將選擇權交到了她的手裏，他不想要辜負她。

但是在親手“殺死”過一次自己的愛人之後，晉扇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自私的讓浙恒再以最厭惡的方式活下來，陪伴在自己的身邊。

而且，被寄生之後的浙恒，還是原來的他嗎？

何洋已經知道了浙恒的意思，但他並沒有勸說晉扇。如果是自己的話，自然是不管什麽方式都要活下來，但是作為最高執行官，那已經突破了他的底線。

何洋已經將浙恒的情況告知了J，其實何洋內心也在思索，也許浙恒有另一方面的意思，就是讓J前來陪伴晉扇。從某種角度來說，其實J是和浙恒最為相似的人，也許把J當做替代品對他很不公平，但這是建立在J自願的基礎上的，不是嗎？

J在幾天之後來到了這裏。

他在見過晉扇之後並沒有多說什麽，直接前去查看了浙恒的情況。J告訴晉扇，就算是要利用寄生讓浙恒活過來，那也需要盡快，因為浙恒的身體堅持不了太久了。

“這應該是在最早你們深入地心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的，”J向晉扇解釋，“既然分子仿生計劃已經在他身上失效，那麽也就無法用相關的技術讓他修覆過來。也許我們的種族的寄生是最好的辦法。”

晉扇獨自漫步在基地之外，那裏是浙恒從執行司要來的星星草的種子種出的一小片草地。

浙恒讓她重新燃起了繼續生存的希望。

有的時候，晉扇會惡毒的想到：“為什麽這個時候怪物不來犯呢？讓我和浙恒一起死了也很好。”

但更多的時候，晉扇是在給自己下決心，是不是應該像從前一樣，在浙恒“死後”重新為自己上記憶鎖。

忘掉他之後，自己不也活得好好的，甚至和J成為朋友？

而且，浙恒之前不也是有這樣的想法。也許自己好好活著，就對得起他了。

但晉扇無數次在實驗室的門口徘徊，卻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幹脆直接的為自己封存所有的記憶。她甚至在質疑那個時候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愛著浙恒。

某一天的早晨，太陽依舊如約升起，地球上還是荒蕪。

J忽然發現晉扇站在了基地的門口，並且背上了遠行的行囊。這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J立刻走到了晉扇的面前，詢問她要去做什麽。

晉扇扶了扶自己的帽沿，帶著些許淡淡的笑意：“我要離開，去尋找解救浙恒的方法。”

J很是不解：“你明明知道……”

晉扇打斷了他：“我知道，我已經將浙恒帶去執行司的冰凍太空艙了。”

J很是驚訝，沒想到晉扇居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執行司的冰凍太空艙，是建在相對安全的海底深處的，在末世之前，一直是用於放置無法被治愈的重要人類的軀體，並非治療，但可以讓他們一直“活著”。但是一旦放進這裏，除非出現奇跡，否則不可能再生還。

晉扇輕輕擁抱了一下J，向他告別：“只要我還活著，就有希望，不是嗎？”

看著晉扇逐漸遠去的背影，J忽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羨慕。

這就是覆雜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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