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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烈酒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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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蘇芷幽也顧不得去想是否要給宮寒墨下毒取他項上人頭一事。身體裏仿佛潛藏了一只咆哮的野獸,在血管之中橫沖直撞,仿佛要撞碎心肺,從頭頂沖出,向世人張牙舞爪。

若非蘇芷幽自身醫術了得,更精通用毒,她都要懷疑宮寒墨於酒中下藥了。

“樓主!”

先前主持慶典的女子取下面具,露出一張嫵媚的臉,見蘇芷幽踉蹌著腳步跌跌撞撞跑過來,急忙上前攙扶。

不曾想,剛剛觸碰到蘇芷幽的手臂,便摸到一陣滾燙,蘇芷幽不停冒出的汗珠甚至浸透了她的衣衫。

“無礙……且替我更衣。”蘇芷幽定了定神,吩咐下去,女子聞言,急忙找出蘇芷幽先前的衣衫提她換上。

強壓下一口冷茶,蘇芷幽點了點仍然脹痛的腦袋。“你們且去收拾善後,我沒事,只不過是那酒的後勁,過了就好,我先回府了。”

說完,蘇芷幽也不顧眾人的反應,走出了鈴蘭樓,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往蘇府趕去。

哪怕已經領教過,蘇芷幽還是低估了宮寒墨所賜之酒的後勁。

小心翼翼回到府中,蘇芷幽終於支撐不住身子,躺倒在床上,衣物貼在身上,宛如水中撈出來的水鬼。

眼前再也不是蘇府陳舊的家具,大團大團的火焰在她眼前竄起,仿佛要將整個蘇府焚毀一般。之前略略平息的野獸再次沖出牢籠,張牙舞爪地在她血肉之中沖撞,渾身血液仿佛凝聚成河,奔騰不息,聲勢浩大。

事到如今,蘇芷幽也顧不得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只能夠拼命去壓制住身體裏的野獸,不停地擋住野獸前進的方向,企圖將它消滅在血肉之中。卻又不得不隨著江河任意漂流,每一處骨頭都撞在河流之中的石頭之上,疼到失去知覺。

好不容易稍得喘息片刻地蘇芷幽突然想起,宮寒墨說這酒叫做英雄血。實際上,如今的蘇芷幽覺得,它不應該是征戰沙場的將士,反而是肆意江湖的豪俠。

一生肆意張揚,敢愛敢恨,不懼粉身碎骨,哪怕揉碎骨血也要拼盡全力。與天鬥,與人鬥,更與自己爭論一個長短,再多歲月也埋葬不了一身孤勇,永遠熱血澎湃。

終於,後勁漸漸平息,蘇芷幽將一身臟衣扔在地上,強撐著取來帕子擦了擦,裹著一身幹凈的衣服沈沈睡了過去。

若是說在喝下酒之時,蘇芷幽還對宮寒墨有些不滿,那次日醒來,蘇芷幽卻隱隱有些感謝宮寒墨。

這麽多年以來,蘇芷幽不可謂是活得坦蕩大方,前世暫且不提。這輩子,剪了個爹不疼娘不愛的殼子寄居,活得小心謹慎,生怕棋差一招,落得滿盤皆輸。再後來,攬月谷出了事,更是雪上加霜。好不容易,有人對自己好了那麽一些,以為苦日子總算活到了盡頭,結果,那人卻中了幾乎無解的毒。一樁一樁,宛如巨石一般壓在她心頭。

而昨日,借著一碗英雄血,蘇芷幽幾乎是講自己全部偽裝一一卸下,全身心感受著烈酒帶來的極致痛快。

仿佛終日惶惶不知所終的行人,暫且找到了歸宿。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蘇芷幽骨子裏不夠平和安分的因素,從來就沒離開過她的身體,只是潛藏在一張面皮之下,等待著恰當的時機,一舉撕碎面前的阻礙。

白術推門進來之時,蘇芷幽仍然坐在床上發呆,身體上絲毫沒有酒後的不快,仿佛一夜勞累之後痛痛快快睡了三天三夜一般舒爽。

“小姐?你怎麽了?”白術走進,擰幹帕子輕輕擦上蘇芷幽的臉。

“嗯?”蘇芷幽微微一楞,隨即對她笑了笑。“白術,去替我燒一壺水,昨夜我睡得早,未曾清洗,今日補上。”

依照舊習,每到除夕半夜,未出閣的小姐公子都要清水沐浴,寓意著洗掉一年的汙垢,一塵不染開始新的一年。

白術會意,將帕子交給她。

“早飯我已經放在小姐桌上了,小姐記得趁熱吃。”

“嗯,你且去吧。”蘇芷幽擦了擦臉,翻身下床,認真洗漱一番,略想了想,找出一件雪白的袍子來。那袍子雖素,衣角卻繡著一束梅花,艷艷地開著,銀裝素裹之中硬點了一抹艷色奪人眼球。

蘇芷幽聞了聞身上微弱的汗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平日裏沈穩的自己,竟然也會做出借酒澆愁這種事。雖說不是自願的,但不可否認,自己樂在其中。

“小姐,水燒好了。”白術從門外探頭進來看了看她,小丫頭長了一歲,越發水靈討喜。

“行,我知道了。”

蘇芷幽答應了一聲,往浴池走去,蘇府待她雖差,分給她的這偏房倒是五臟俱全。

將自己沈浸在溫熱的水中,蘇芷幽隱約聞見一絲草藥的香氣,約摸是白術在燒水之時順手放了些進去。

一雙柔夷小心地浸濕她的長發,白術放好衣服便過來小心伺候著替她梳洗一頭烏黑的秀發。梳子輕柔地劃過頭皮,沒有絲毫刺痛,只是略略有些酥麻,可見白術足夠地溫柔。

“白術。”蘇芷幽突然喚了她一聲。白術絲毫不感意外,依然小心提她梳洗著長發。

“怎麽了小姐?”

“這是你隨我過的第七個年頭了吧?”

“是啊,白術沒了家,沒了去處,若不是小姐,白術都不敢想自己會流浪到何處。”

“若是日後……我去浪跡天涯,白術你怎麽辦?”

“呃……”似乎沒有料到蘇芷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白術一楞。“雖說白術從未想過與小姐分開,但若真的有那麽一天,白術必定找一戶人家嫁了去,相夫教子,過個安穩日子。”

聽她一說,蘇芷幽難得沈默,不知如何繼續兩人的談話。

不曾想,白術頓了頓,接著道。

“白術什麽都不會若是隨著小姐去,反而是個麻煩,倒不如安家落戶,若是小姐乏了困了,也好有個歸處呀。”

蘇芷幽心頭仿佛滲進了些不知名的情緒,酸酸軟軟地漫延整個心房,傳遍四肢百骸。那廂白術並未察覺蘇芷幽的異狀,自顧自地規劃著。

“門前種兩棵桂花樹,等小姐路過,就知道那是白術的家。再養上一些雞鴨,做蛋羹做雞肉鴨肉也不錯,只是白術不大喜歡鵝,擰人可疼了。”

“好,那白術記得,後院要種上蔬菜。”

蘇芷幽聽著小丫頭略帶稚氣的訴說,靜靜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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