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花魁之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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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幽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白術早早做好了早飯擺在桌上,卻沒有叫醒她。

自十歲起,蘇府之中就再也沒有管過這個女兒吃穿用度,每月幾兩銀子還時常有克扣。白術自幼跟著蘇芷幽貼身服侍,自然學得一手廚藝。

見她遲遲不醒,白術猶豫片刻走進了屋裏,蘇芷幽聽見她的腳步聲,翻身做起。白術欣喜地沖她一笑。

“小姐你醒啦?”白術湊過來提她穿上衣服。

“嗯,你的傷口上藥了嗎?”蘇芷幽整理好衣襟,坐在鏡子前,任由小丫頭給自己梳了梳長發。

“替我挽一只白玉簪,別的都不要了。”蘇芷幽看見白術拿在手上的首飾,突然想到今日除夕。

“唔……好,聽小姐的。”白術手巧,三兩下便將蘇芷幽一頭烏黑的秀發挽在頭頂,插上白玉簪。

蘇芷幽生得美,卻並非嬌美狐媚面相,如此一來,恍惚間還以為是哪家的俊秀公子。

“嘻嘻,小姐若是男兒身,那些個姑娘小姐怕是求著嫁呢。”白術沖她眨了眨眼,一張本就可愛的圓臉笑得十分討喜。

“白術也想嫁嗎?”蘇芷幽擡手捏了捏小丫頭的臉,同她打趣。

“想!”白術十分給面子地點了點頭,從一旁拿過濕帕子替蘇芷幽擦臉,蘇芷幽順手接過帕子自己擦了擦。

白術將水盆端了出去,蘇芷幽坐在桌前拿起了筷子。

一碟素炒的小菜,一碟鹹菜,再加熬得濃稠的米粥,雖然清淡,倒也十分誘人。普通人家的吃食,卻每日出現在蘇府大小姐的桌上,說出去怕都當做笑話聽。

蘇芷幽喝著粥,心裏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每年除夕,鈴蘭樓都要舉行花魁盛典。本來多少達官貴人在除夕這一天都要留在家中與家人吃一頓團圓飯。只是這鈴蘭樓出現以後,除夕之夜必出一個花魁,或男或女,要麽有著傾國傾城的容貌,要麽琴棋書畫總有一手技藝足以艷驚四座。

於是但凡京城有些臉面的大人物總會在這一天趕往鈴蘭樓,一睹花魁的芳容。而鈴蘭樓的花魁盛典也確實沒有讓人失望過,熱鬧過除夕的煙花爆竹。

等蘇芷幽喝完碗裏的粥,白術勤快地收拾起碗筷,擡了出去。

白術前腳踏出房間,聰穎的信鴿後腳就落在了蘇芷幽肩膀上,小腦袋蹭了蹭她的臉。

蘇芷幽取下它腳上的信件,果不其然,鈴蘭樓的人開始催促她這個一年到頭不露一次臉的甩手掌櫃回去主持花魁盛典。

活動了一下手指,蘇芷幽笑了笑,一年到頭,也該去輕松一下了。

花魁盛典的布置自然是不需要蘇芷幽操心,七層樓高的鈴蘭樓被紅色的綢緞染上了滿滿的喜氣。

筒形的鈴蘭樓正中間用紅綢掛著一塊木板,約摸同在第二層樓一般高,不用說,這就是今晚的舞臺了。

等到蘇芷幽到的時候,鈴蘭樓裏已經人滿為患,走廊裏來來往往的人大多面帶喜色,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論著不同的話題。

角落裏的燈火克制蒙上一層紅色輕紗,柔和又暧昧。

不知何處傳來的笛聲緩緩飄蕩在鈴蘭樓之中,人群之中嘈雜的聲音漸漸笑了下去。

帶著面具衣著紗衣的女子一躍而起,穩穩地站在了懸掛的舞臺之中,聲如空谷清泉。

“歡迎各位在這除夕之夜光臨我鈴蘭樓,今夜無論身份地位,尊卑長幼,但求一晌歡愉,祝各位求有所得。”

這話說得稱得上露骨了,倒也應襯了今夜的鈴蘭樓所布置之景。

語必,女子彎下腰沖眾人行了一禮,輕輕擊掌,四位體態婀娜的女子於樓上一躍而下,在眾人驚嘆之中落在舞臺之上,翩翩起舞。

不乏有個別富商巨賈找到先前帶著面具的女子,指著舞臺中央起舞的女子商談價錢,絲竹繚繞,好不熱鬧。

宮寒墨坐在珠簾後,以他的身份,要來一間鈴蘭樓的雅座並非難事。只是前來這種煙花之地尋求熱鬧本非他所喜。舞臺上的舞姬換了一波又一波,桌上的蠟燭燒了大半,宮寒墨捏了捏手指,有些陰郁。

“想必諸位對我鈴蘭樓今年的花魁期待已久,那麽,現在,請今年的花魁,幽公子為諸位撫琴一曲!”

先前帶著面具的女子在上一撥舞姬下臺之後再次飛身上了舞臺,將眾人的目光聚集在了舞臺之上。

在眾人的目光之中,一位白衣公子抱著琴輕盈地落在舞臺之上,同樣帶著面具,遮住了半張臉。帶著面具的女子對他微微行禮之後躍下舞臺。

整個舞臺中央,只剩下他一人。

宮寒墨隨意地將目光掃過舞臺,看著舞臺中央的人,心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覺。

臺中的人卻不再管自己身處何處,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撫上琴弦,宛如在琴弦上起舞一般。

見過往年花魁的人紛紛在心頭感慨,縱然以往鈴蘭樓的花魁皆是絕世無雙之人,卻也被如今舞臺之中的人比了下去。

身處煙花之地,手上卻非纏綿哀怨的訴情之曲,琴音之中反而多了一份遺世獨立的冷冽,,加之彈琴之人本身就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意味,如此看來,更是仿佛不容褻瀆的神祇,即便是不懂琴樂之人也能夠輕而易舉被折服,隨著琴聲漸入佳境。

曲入高潮,畫風急轉直下,不覆清脆冷冽,反而如同邊塞大漠的風聲,嘶啞悲壯,猶如千軍萬馬沖鋒陷陣。彈奏者仿佛也情到深處,硬生生扯斷了一根琴弦,錚錚琴聲驟然一急,宛如死去的士兵被折斷的佩劍。

聽者皆若親臨戰場,感受著撲面而來的血腥殺氣和催戰鼓聲,耳畔是呼嘯的狂風和飛揚塵土,鐵蹄踏踏,所到之處便是國家。

最終落腳卻獨留一抹孤寂,仿佛身經百戰的將軍卸甲歸田,英雄遲暮,餘音是說不盡的人世滄桑,惹得眾人忍不住一聲嘆息。

一曲終了,滿座高臺之上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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