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晝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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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埋於終年溫暖的向陽沙地,

白日裏枕著留有日光餘溫的椰子樹午睡,

黃昏時聽著悠長而又綿延的駝鈴觀潮。

看著被生姜啤酒暈醉的夕陽燃遍漫雲,

看著被愛侶巧笑、孩童嬉鬧而點亮的萬家燈火,

看著那銀盤從密海中升起,

看著他們在那一刻交融纏綿。

在滿天銀河的見證下,我登上那月梯去擁抱這世上最明亮而又最溫柔的光。

Stephen·Stanford

01,12,1983—21,03,2012

江希捧著一束梗桔花看著宋登宸墓碑上刻著的墓志銘,豆大的淚珠再一次奪眶而出,在腳尖前的沙地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小窩。

他蹲下身將墓碑上的沙粒拂去,將懷中那捧開的嬌艷燦爛的梗桔放在墓碑前,豎立在所有花束的正中央。

江希想,就讓他自私這麽一次吧,擠開其他人的花束,占據這個最好的位置擺放上他為宋登宸獻的花。

‘叮—’

牧師手中的搖鈴響起,江希緩緩地站起來,從一旁牧從舉起的托盤中端起一杯生姜啤酒,慢慢地將杯中的酒灑在花束堆前的沙地上。

生姜啤酒的甜辣與沙地裏幹燥的腥鹹相融,裹著風飄向遠方。

“叮—”

牧師手中的搖鈴再次響起,江希拿好手中的戒鏈雙手合十對著宋登宸的墓碑彎腰鞠躬,然後隨著牧從的指引走向一旁的木質長椅。

此時夕陽、海面、海岸線三者好像都已經融為了一體,水天相接,將其延伸至看不見盡頭的長度。

隨處可見的蠟燭也已全都點燃,隨風搖曳的燭光明艷柔和,即點亮了這幽靜的海岸沙地又不會擾亂那光陰交纏的夜幕。

宋登宸的墓地建在布魯姆周邊的一座小島上,根據他的意願選的址,就連來祭拜的人們穿的衣著和祭拜的時間也基本與他的意願相符。

最寬松舒適的白衣,最溫柔浪漫的夜晚。

唯一與他意願相駁的,便是他們Stanford家族經年不變的牧師禮,硬生生地給這祭拜束上了古板呆滯的枷鎖。

潮汐漸退,身著繁縟衣袍的大主教還站在高臺上誦著聽不懂的梵文,那一排排的木質長椅上零星地坐著幾個人,才剛開始便有了結束之勢。

江希環視了一圈,果然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了先他一步的安笙。他輕手輕腳地穿過沙地走廊,在她身邊落座。

才剛坐下,就聽見安笙說道:“你選的梗桔很好看,是會令他歡喜的。”

安笙的語氣很平靜,平靜的不正常。臉上帶著的那副墨鏡基本上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令人看不清神情。

江希擔憂地看向她,撥了撥手中的戒鏈回道:“我把花放在正中央了,他一定會看到的。”

對於江希這個做法安笙並沒有責怪,聽她回應的語氣反而帶著讚賞和驕傲:“本來那些人的花束就沒必要出現在這裏。他不會喜歡這種沒有一點真誠感情、公式化的東西。”

江希知道安笙這是生氣了。每年的這個時候,只有Stanford他們家族內部的人才能來祭拜,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對於宋登宸的感情也越來越淡,那種迫於家族執掌者威壓的勉強也越來越明顯。

大家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也有幾個還想著好好做做表面功夫,但也只是在這沙地牧堂裏草草地聽了幾句、坐了一會兒便走了。

能真正帶著緬懷之情,跟著宋登宸生前的意願坐在這片淺灘沙地上,夕陽潮起、銀河潮落的根本沒有多少人。

而他和安笙,就是那為數不多的其中兩位。

是宋登宸真正的家人。

江希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中的汗,裝作正在認真聽經的模樣目視前方,然後迅速地握住安笙的手,故作鎮定地說道:“我們來了就夠了。我們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安笙藏於墨鏡下的瞳孔一縮,心臟猛地漏了一拍。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努力平穩著聲線回道:“對,我們才是一家人。”

江希感受著手中回握的力度,看著遠處水天相融的場景,淺笑著問道:“今天會有月梯嗎?”

“沒有,月圓在前天結束了。”安笙有些遺憾的說道。

布魯姆的月梯是在月圓之後的三天內才會出現的奇觀,當如銀盤似的滿月升起,它那溫柔的月光會灑滿淺灘,細沙反射的月光映照在退潮的海水上,投射出一個像梯子一樣的倒影,又稱之為‘月亮天梯’。

江希也頗為遺憾地啊了一聲,但又立馬換了輕松的語氣安慰道:“不打緊,前幾年一直都有,偶爾缺一年沒什麽的。”

“去年也沒有。”安笙說。

“嗯?”江希疑惑道,“去年哪裏沒...”

“你去年不在,”安笙扭過頭來與他對視,似責怪地說,“你去年這個時候不在。”

江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離開了一年,那一年他不僅不在,他甚至連這個日子都沒想起來,沈醉於那個名為林望的溫柔鄉裏。

現在想起來有羞愧,但沒有後悔。

他也明白安笙特意挑這個事出來說是為什麽,同時他也知道安笙想聽自己說什麽,不單是說什麽更多的是做出一個承諾。

可是那個承諾江希做不了。他說不出類似於‘我以後每年都會在’這樣安笙想要聽的話、想要他做出的承諾。

他終究是要走的。

看著江希緊閉的雙唇,安笙驀地紅了眼眶,原本掩藏的鼻音也展露無疑,死死地扣住江希的手,喊道:“你去年不在!你去年這個時候不在,沒有為他送上梗桔,沒有為他澆上生姜啤酒,沒有為他...”

“姐姐,”江希無奈又悲痛地喊了一聲,看著她翕動的鼻翼,艱澀地開口,“如果可以,我會每年都帶著林望過來祭拜他,陪著他從清晨...”

‘啪!’

江希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安笙猛地給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聲不大,被靡喃的誦經梵音給掩蓋。

但是它卻在江希耳邊如同炮彈的爆炸聲般炸開,震得耳膜生疼,嗡嗡的鳴叫聲擊碎了所有思緒。

等江希再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被安笙半拉半拽地帶到宋登宸的墓碑前。

看著昔日愛人的墓碑,安笙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蹬著那細長的七厘米高跟鞋就那麽狠狠地朝江希的腘窩踹去。

看著他隱忍疼痛的神情,安笙抓著他的頭發逼迫他擡頭看向宋登宸的墓碑,滾著淚惡狠狠地吼道:“你給我看著他的墓碑再把你剛才那句話說一遍!說啊!”

“告訴他,那個他最疼愛、最看好的孩子,那個他任勞任怨、付諸了好幾年心血的孩子,要為了一個一無是處的男人將他拋下!你告訴他!你告訴他!”

江希咬牙忍著腘窩那裏傳來的鉆心痛感,安笙歇斯底裏的尖叫聲和周圍人驚恐的竊竊私語忽遠忽近地傳入耳中。他看著眼前被搖曳燭光照亮的墓碑,被梗桔花簇擁著的墓碑,蝕骨的酸澀感便立即密密麻麻地席卷全身。

他移開視線,對上安笙墨鏡後的雙眼說道:“我會和他說,但並不是你說的這些,也不會是在這種狀態下。”

“你說什麽?”安笙高揚的語調裏摻雜了幾分不可置信,“你...”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正當安笙還想繼續質問的時候,一道低沈敦重帶著慍怒的質問聲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安笙迅速地收斂起外露的情緒,又掛上那副平靜清冷的殼子,松開拽著江希頭發的手,亭亭地看向來者:“Sean,只是在認錯而已。”

江希也立即撐著犯疼的雙腿從地上爬了起來,將衣服整理好,目光平靜地看向正朝他們走來的Sean·Stanford,宋登宸(Stephen)的爸爸。

Sean身後還跟著兩個人,Cronus和Jodi,一個是宋登宸的親弟弟,另一個是宋登宸同父異母的弟弟。

江希微微彎腰,恭敬地喊道:“Sean.”

即使是一身白衣也掩蓋不了Sean身上那股傾露而出的威壓與狠鷙的肅殺血腥,就連平日裏在諾亞方舟令人懼怕不已的Cronus在他父親面前都不自覺矮了一層,顯得溫順無比。

如果說安笙手上握著的權勢已經達到了一種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那麽Sean手中的東西便是已經到達了那種連仰望都不及的高度。

這樣的人,不要想著去攀附,更不要想著去與之為敵。你要做的只有乖乖安守本分,只求他忽視自己。

江希與他相見的次數不多,說過的話也僅限於初次見面的自我介紹,關系就是在陌生人的基礎上多了一個打招呼的層次。

本來平時見面就夠緊張了,現在還是這種情形,江希渾身肌肉都下意識地繃緊,緊張害怕慌亂種種情緒雜糅著充斥著腦海,攪亂了所有思緒,大腦一片空白。

“你覺得現在是認錯的好時機嗎?”Sean那雙令人寒顫的鷹眼緩緩地掃視著。

安笙微微走上前來擋住了江希半邊身子,彎腰道歉:“對不起,不會再有第二次。”

Sean眼中閃過一絲不滿,但也不想再追究下去,移開眼去看墓碑是否有損壞,卻猛地被沙地上的那件物品給刺痛了眼。

他沈著冷靜的聲音裏竟出現了一絲慌亂,指著那件物品說道:“Cronus,把它撿起來給我。”

Cronus 順著他父親的指示看過去,將掉落在沙地上的那條戒鏈撿起來遞到Sean面前。

“Sean!”江希急忙沖上前抓住了那條戒鏈,帶有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這是我的,一不小心掉了。”

“你的?”Sean目光沈沈地盯著江希,像是暗夜裏廝殺的狼王。

江希被盯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艱難地扯著嘴角回道:“是..是我的。”

剛說完,他又立即補充道:“是登..Stephen給我的。”

“嗯,”Sean那像是要將人撕碎的目光終於收了回去,伸出手來說道,“給我。”

“啊..”江希楞了楞,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但又立即反應過來,屈服於對方的威壓之下,將戒鏈遞了過去。

Sean提起那條銀質的戒鏈,摩挲著上面的十字吊墜,聽不出情緒地問道:“我去年沒看見你,怎麽沒來。”

“我....”

“A.L.S被我派去歷練了。”安笙上前一步解釋道,順著動作借由身體的遮蔽伸手刮了刮江希的褲縫。

江希感受到大腿外側傳來的感知,微微往後挪了挪身子,將主場交給安笙。這是他們之間的小動作,不讓多言交換主導權的意思。

Sean轉著戒鏈上的銀珠,饒有興致地問道:“哦?那結果怎樣。”

“很好,很完美。”安笙滿意地笑著,帶著驕傲與自豪。

那表情,好像江希是真的完美完成了一次放逐歷練一樣。

“嗯...”Sean淡淡地應了一聲,語調裏聽不出情緒何如。過了一會兒他才繼續開口問道,“去歷練了什麽?”

江希心裏咯噔一下,他知道Sean這是產生懷疑了,要不然他根本不會這麽刨根問底。

江希背後的冷汗直冒,他想看一眼安笙但是他不能,這時候他不能展現出一絲一毫的漏洞,只有把自己穩住才算是不給安笙拖後腿。

安笙明顯比江希有經驗得多,即使心裏再害怕也能大大方方、端莊得體地笑著,說的謊話根本沒過腦子,但也能從善如流地跟說真話一樣地說出來。

“剝去金錢、剝去權勢,將他丟去貧民窟生活了一陣子。還算能幹,生活的比較體面。”

Sean繼續轉動著銀珠問道:“哪裏的貧民窟?”

安笙說:“中國,湖南。”

Sean似乎是想了想湖南的地理位置,半晌,又偏頭看向江希問道:“感覺怎樣?”

江希順著安笙的話半真半假地回道:“不難,但是還是讓我開了眼界。”

“嗯...”Sean又拖長了調子應著。

江希手心直冒汗,他腦子裏立馬將在臨縣見過的事全部回想一遍,從中挑選出一些可以擴充豐富編造的事件,準備應對Sean接下來的詢問。

不過Sean這種人的想法又怎麽會是江希能猜中的,他詢問的方向陡然一變:“之前怎麽沒看你戴過這個?”

“啊?哪個?”江希被問得一頭霧水。

“這個。”Sean晃了晃手上的戒鏈。

“啊..這個我是最近收拾從廣州帶過來的箱子時找到的,剛好快要到祭拜的日子了,就拿出來戴了。”江希解釋道。

“嗯,”Sean問,“他什麽時候給你的?”

江希都不用回想,立馬回道:“你們走的那天。”

宋登宸走的那天沒讓江希送他,把這個戒鏈放到他手裏,半開玩笑地笑著說了一句‘不要忘記登宸哥哥啊’就走了。

這是宋登宸留給自己的最後一件物品,江希說什麽都得把它保管好,專門去飾品店買了一個紅燈絨的禮盒把它裝好。

也得虧江希買了個看起來十分貴重的禮盒裝它,不然這條戒鏈很有可能就會像江希其他的手鏈一樣被隨意的揉成一坨丟在箱子的某個角落裏,生銹腐敗。

Sean的眼眸猛地跳動了一下,揉著銀珠的力氣也漸漸加重。

他不說話眾人也不敢開口,一時之間肅靜壓抑的氛圍籠罩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伴隨著不遠處大主教靡喃嗡鳴的梵音,竟有一種身處於古埃及獻祭場之中的戰栗感。

這樣的氛圍不知維持了多久,Sean的一聲包含著覆雜情緒的輕笑才將其打破。他將戒鏈遞給手邊的Jodi,朝江希的方向擡了擡手。

Jodi立即領會其意,雙手接過戒鏈走過來將它還給江希。

江希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將戒鏈接過,戒鏈上還殘留著Sean手掌的餘溫,讓他握著莫名的感覺到了不適。

Sean別有深意地看了江希一眼說道:“既然是他留給你的,那就好好戴著吧,不要再讓我看見你將它丟在地上。”

江希如釋重負地點頭,連聲應道:“好的好的好的。”

Sean又朝那戒鏈看了一眼,隨後便收回視線說道:“有什麽事留到明天再說吧,今天就到這裏。”

說到這裏他又微微偏頭,對Jodi說道:“讓他們都走吧,已經足夠了。”

“好的,父親。”Jodi應道,隨後立即轉身走向正在吟誦的大主教和牧師一行人。

“你們也早點下島。”Sean理了理衣服,留下這一句話後便徑直離開。

“好的。”

“好。”

“嬌嬌,”Cronus不急不緩地走上前來笑著喊了江希一聲,“長高了不少。”

“嗯,是的,長高了七公分。”江希回道。

江希剛到臨縣的時候還沒有一米八,後來放國慶假的時候林望壓在自己身上一邊嚙咬著他的後頸肉,一邊嘟囔著說他應該是長高了,現在不墊枕頭都做不了深入。然後第二天一早就拉著江希量身高,果然高了不少到了一米八六。

回想起過往,江希眉眼間都不由自主地放柔,歡愉的情緒揉著葳蕤的燭光沁潤眼眸,在眼尾暈開淺淺的橘紅。

Cronus還以為他是因為長高這件事而高興成這樣,心裏嘲諷地笑了笑,但面上還是掛著同喜的淺笑:“還有繼續長的空間。嬌嬌你的傷恢覆的怎樣,有試試我給你送的補品嗎?”

“啊?你送...”

“Cronus,這就不勞煩你操心了。”安笙掛著笑擋在兩人中間,一副不想多談地架勢說道,“很晚了,我們就先下島了。”

Cronus對她的態度沒有絲毫的意外,依舊紳士地笑著:“好。”說罷他又偏頭,看向江希,發出邀請:“嬌嬌,有空的話一起吃個飯。”

“好的,子苒..哥”江希念出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等著安笙和他互相官方地打過招呼後,江希就跟著安笙下了島。

兩人一路無言,只是當江希剛坐上車,關上車門時,安笙在一旁就冷不丁地來了一句:“你給我離Cronus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和他用任何接觸聽到沒有!”

“什麽?”江希被她突然這麽一吼嚇得猛地一蹬,消化了半天才回道,“怎麽了,你怎麽對他意見這麽大,以前在廣州...”

“我說了要你離遠一點!離遠一點!你就離遠一點!”安笙突然就炸了,尖叫著喊道,“我哪次是害過你嗎,你怎麽每次都這麽多為什麽,為什麽!你就好好的聽我,做好行不行!”

“我...”江希一臉懵逼地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噴湧而出的心累給堵住了嘴。

坐在對面的可狄安娜也被安笙嚇了一跳,但特助的素質還在,立即反應過來將她按住,低聲提醒道:“Ann,我們還在外面,你太大聲別人會聽得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日子特殊的關系,安笙平日裏一經提醒就能自己平覆下去的情緒,在此刻卻一反常態,越勸越暴,就像是江希過年時和林望在老屋池塘堤岸上點的鞭炮一樣,只需一點火星就能接連點炸好幾桶。

砰砰砰的,一頓狂轟亂炸。

“你能不能長大,能不能明白點事理,能不能不要那麽意氣用事、目光短淺,能不能不要那麽天真!你看你跟我回來這麽久了,林望他來找過你一次嗎!沒有,我告訴你,江希他沒有!人家正好好的待在臨縣過他的舒坦日子,準備著將來進國家部工作呢!”

“你自己看看,你大少爺勞心勞力地為人家治病,又是賣寶石又是潛入內網找資料、做交易,還巴巴地貼上去送到人床上陪他睡,哄你幾句一生一輩子的話你就當了真。拼死拼活、作天作地、東折騰西折騰地要趕回去,是不是以為他正跟那吸毒的人沒了海.洛.因一樣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等你啊!”

“我現在就告訴你,沒有,都沒有!人家病治好了,選拔通過了,未來一片光明。早就把你忘到不知道哪個地方去了,就你這麽賤的還念叨著,你..”

“安笙!”江希氣地額角突突直跳,終於忍無可忍地吼道,“證據!證據呢!”

安笙明顯沒想到江希會這樣問自己,一時間像是個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懨了氣,呆滯地低喃道:“什..什麽..”

“我說,”江希繃著臉說道,“證據,給我證據。給我那些你說的他過得很好、很開心的證據。”

安笙也是身經百戰的老人了,僅是失神一下便立即調整好狀態,冷著臉回道:“我馬上要人發過來。”

“發什麽?發你合成的那些?”江希不屑地嗤笑道,“安笙,你不說百分百了解你,但是在這些事情上我還算是比較明白你的手段的。要是真的有這麽一回事,你早就把那一沓的照片,視頻甩到我面前了,哪裏還會等這麽久才說。”

“你不要說什麽顧忌著我的感受,不想傷我的心。相反,你巴不得我早點心碎,最好一次絕望,從此以後全身心的信任依賴你,覺得只有你最可靠。”

即使被戳穿了安笙也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相反還被江希的語氣激得更憤怒了,瘋癲地指著江希吼道:“那些是假,我承認!但是我這麽做是為什麽啊,是為了你啊!我把路都給你鋪好,你就按照計劃走就可以了,為什麽,為什麽要...”

“那是你給我算好的人生,它不是我想要的!”江希說,“而且我根本不適合待在諾亞方舟,諾亞方舟它需要的是像機器人一樣,沒有一點感情、沒有一處弱點,能超長時間運轉的機器人。”

“可我不是。我是個人,是個感情豐富的人,我算不準、摸不透、狠不了。而且,我有著你們最看不起的軟弱。”

“或許你們稱之為‘軟弱’,你們覺得有它很羞恥。但是我從來不這麽覺得,它不是軟弱,它是被你們用權勢腐蝕了的純真,我從不為保留著自己的純真而感到羞恥、感到恥辱。”

安笙臉上的神情明顯寫著我不認同幾個大字,尖銳地說道:“首先,這不是我給你算好的人生,而是你的人生本應如此。宸哥選定你為繼承人,從那一刻開始你的人生就應該是...”

“什麽叫做我的人生本應如此?”江希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你是不是瘋了,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而不是按照你和登宸哥的規劃走。我們是一家人,我也很榮幸被登宸哥選定為繼承人,但這並不代表我就一定要接受,一定要繼承他未完成的事業,走完他該走的路。”

“安笙,我是我,宋登宸是宋登宸,我們兩是各自獨立的個體。我將來會有我的事業、我的愛人、我的...”

“你的事業就是完成宸哥的事業!”安笙激烈地尖叫打斷,抽風般不管不顧地指責,“你說這話時你還有心嗎,但凡你還記得宸哥對你的一點好,你都不會說出這種泯滅良心的話!”

江希也被這話徹底激怒了,這一路來實在是又太多人這麽和他說過了。他憤怒地大吼著:“是!是他宋登宸開發了我的語感能力,是他宋登宸傾心盡力地照顧我、陪伴我了三年,那三年裏他教會我的說是奠定我一生的基礎都不為過。”

“我江希不是沒有心的人,要我報答他、感激他、把他奉為神明供著都可以。但是唯獨,唯獨你不能要求我,讓我貢獻出我的人生。”

“安笙,宋登宸他已經死了,我求求你,不要讓我恨他。我只想在我以後回想懷念起他的時候,只記得他是個多麽溫柔、被這個世界辜負了的人。”

“而不是...用三年時光偷走了我一生的人。”

江希話音剛落緊接著就被安笙甩了今天的第二個巴掌,可能是因為痛到麻木了,江希沒什麽感覺,慢慢地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安笙就算是戴著墨鏡此時也遮不住她臉上的怨憤和失望,她嘴唇止不住地顫動著,咬著牙恨恨地吐出幾個字:“滾出去。”

“我希望我說的你能聽進去。”江希丟下這句話後便下了車,利落著轉身上了後面那輛雇傭兵坐的車。

也正如可狄安娜提醒的那樣,聲音太大會被聽到。就算江希坐在最後一輛車的後座,當他靠著椅背閉目養神的時候,期間還時不時地能聽見從前方隱隱約約傳來的尖叫怒吼聲。

江希顫動著眼睫心想:這真的是,他回澳大利亞以來最糟糕的一天了。

按照道理來說,吵架時,雙方一人中途離場其實是會起到一定的緩沖作用的,給了對方一個冷靜的機會。但也有少數時期是會起到反作用,更加加劇矛盾,就比如現在。

看著江希毫不留戀地轉身下車,安笙非但沒有因為他的聽話而消火,反而覺得又被淋上了一桶熱油,怒火滔天想把整個世界撕碎的心都有了。

可能是因為今天日子特殊,也可能是因為長期的忍耐壓抑,總之在此刻她再也顧不上什麽其他的,理智全無像個罵街的潑婦般吼叫著。

安笙狂躁地捶打著座椅,竭力嘶吼著:“他怎麽能說出這種話!怎麽能!我們這麽看重他,這麽愛他,把全部的心血精力都放在他身上,只求他站得更高,變得更優秀,少走些彎路一條直路的莊康大道舒舒服服地走到頭。”

“他呢,到頭來做了什麽,又說了什麽!”說到這裏,安笙瞪著眼看向對面的可狄安娜,急切地尋求著認同,“你聽聽,你聽聽他剛才說了些什麽!”

但此時的可狄安娜好像全然變了一個人,臉上那種卑躬屈膝的恭敬消失了,冷靜睿智的上位者氣息在她身邊縈繞。

可狄安娜冷眼看著如同瘋魔般的安笙,回道:“他說的有什麽問題嗎,不就是這個道理嗎。每個人的人生都應該由自己做主。”

“不是每個人!”安笙尖叫著打斷,惱怒地指著她質問道,“你覺得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不覺得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很可笑嗎?要是都由自己做主,你初代還在這裏做什麽呢!”

可狄安娜,不,應該說是換了張臉的初代。她將平板放到一旁,目光幽幽地看著安笙說道:“因為那份責任。你也一樣,不是嗎。”

“是,是因為那份責任!”安笙被她這麽一提醒,立即恍然大悟,像是抓住救生的浮萍不斷地念叨著,“責任,責任。他也要承擔那份責任。”

見她有點冷靜了,可狄安娜說道:“你先別急著激動,還有更重要的事你需要理清。Stephen給予了A.L.S新的人生開端,幫他奠定了一生的基礎,這個恩情他是肯定要還的。但是也正如他剛才所說的,回報的方式是他自己選的,而不是我們給什麽他就必須接受什麽。”

“你現在再這麽一意孤行地強加給他,我怕用不了多久,他的心還沒偏向我們這邊,就把Stephen對他的恩情給耗完了。”

“這不只是有恩這麽俗氣的東西!”安笙打斷,“他是宸哥選定的繼承人,是我們的孩子!你知道嗎,就像那王子一定要繼承國王的王位那樣,他身上肩負著的責任,肩負著要把宸哥他一生的語感事業繼承下去的責任。”

“是,王子要繼承王位。可是前提是,他想做王子!”初代頭疼地揉了揉眉心,“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現在最大的問題是,A.L.S他根本不想做什麽繼承人、做什麽王子。現在是你,像個偏執的瘋婦一樣,強架著王冠與皇袍逼著他穿。”

“那我還能怎麽辦!”安笙終於繃不住了,崩潰地大哭道,“明明所有的事都進行地很順利,可是..可是自從他回來後就都變了。明明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啊!”

“我當初就不該順著江徐的動作把他送走,就算再兇險至少待在我身邊一切都還能掌控,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心都收不回來了....”

初代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事已定局了,Ann。你當初和Stephen要是多選幾個繼承人...”

“哪有那麽容易,”安笙自嘲地笑了笑,“嬌嬌他..是唯一一個讓我和宸哥有想要照顧沖動的孩子。如果,如果不是宸哥他是這樣的結局,我也不願意這樣逼他、這樣逼自己的孩子。”

“你說我難道不知道諾亞方舟的兇險嗎,就連我自己要不是為了宸哥,我都不一定願意待在這裏。可是...沒得選,從我們知道背後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再無退路了。”

安笙垂著眸,眼中的憎恨和堅定同燃,她用力地攥緊雙手,咬著牙說道:“我、你、嬌嬌所有被宸哥開啟了新人生的人,都該為他那被謀殺的生命而戰。”

“本該如此。”初代目光沈沈地看向窗外,遠處的山林與黑夜相融,像是洶洶而來的暗域世界。

她思索了一陣,分析道:“你既然已經決定了不將他拖入這場覆仇戰,而是讓他去打那場繼承戰的話,就應該明白,他的心是一定要收回來的。這也是我們目前最急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我知道,”安笙慢慢鎮定下來,理智和智商開始上線運轉,她沈思著說,“是不是青春期的逆反心理,我越不讓他做什麽他就越想做什麽。你說我要不就讓他和那什麽..林望在一起,讓他自己吃了苦頭再把他接回來,反正我們這邊的計劃也還沒完成,也還沒到他的階段。”

初代立即提出疑問:“你怎麽就這麽確定他會在這件事上吃苦頭?萬一真的長久了呢?”

“他這是年輕,你難道還年輕嗎?見過的年少癡情到最後的相看生厭難道還少嗎。沒經過社會、生活打磨過的感情都不會長久。”安笙篤定地說道。

“是,但是你別忘了,他們兩可都是在諾亞方舟摸爬滾打過的人。”初代一針見血地指出,“A.L.S我就不說了,這麽多年上位者的經歷,你雖沒讓他見到最陰暗的那一面,可是該看的人和事比起其他人來說那可真的多多了。”

“他的那位相好,就我們查到的資料...呵,如果不是患上暴動,要是換了任何其他稍微輕一點的疾病,精準部現在誰當家還真的說不好。”

“就這兩孩子能在經歷這麽多之後還認定彼此是唯一的話...可不能就把他們當做是普通的事件來處理對待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初代伸手敲了敲座椅,眼眸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你為什麽總想著將他們分開呢?他可是絕對精準啊。”

聽著初代意味深長拉長的語調,安笙猛地瞪大了雙眼,懊惱、驚愕、頓悟種種覆雜的情緒在她眼中雜糅。

安笙的胸口急劇起伏著,聲音裏夾雜著偶得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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