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我不欠她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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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掛在後視鏡前的佛珠穗子隨著車輛的前行而不斷搖擺著,系在冷風口處的香條也在簌簌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眼看著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Alps朝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還是決定再啰嗦一遍:“等會兒盡量控制好情緒,你的精神力現在已經瀕臨臨界值了,你如果兩天之內再來一次劇烈的暴動你的神經末梢將會破損,到時候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都救不回來,知道嗎?”

“我知道的,”林望扭頭看向他嚴肅地回道,“你放心,不會的。”

“我放不放心都不要緊,你問問你老婆,你看他放不放心。”Alps沖著後視鏡裏的江希擡了擡下巴說道。

怎麽可能放心,但是江希沒有阻止,因為他知道林望做這個決定是深思熟慮過的,他就算阻止了也不一定有用。

他能做的就是像林望之前為他做的那樣,替他留好後路。

江希握緊了林望的手寬慰道:“有帶藥和針,你到時候控制不了還有我們,想問什麽說什麽就去做。”

萬一到時候林望真的控制不住,江希還能穩住他一段時間,而Alps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去給林望註射藥物加服用藥物讓他迅速冷靜下來,這樣做的副作用雖然大,但是總好過連續兩次暴動所帶來的神經和能力的破損。

“好,”林望包含深情地對上江希雙眸,擡手蹭了蹭他的臉頰。

“哎呀我的媽呀,”Alps酸的直齜牙,急忙把視線從後視鏡上移開,對著車窗頂連翻了好幾個白眼。

戀愛中的情侶對單身狗來說真的是太不友好了。

車不能開進療養院,所以他們把車停在療養院小路外的草坪上,提上醫療箱三個人步行走了進去。在門衛那裏登記過後便直接朝林望媽媽所住的房間走去,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三個人都是大長腿,又邁開步子只管悶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房間門口。

可以看得出林望是早就做好的心理準備,還沒站定就直接擡手敲門,動作迅速沒有一點兒猶豫或者拖泥帶水。

“來了,”王姨的聲音從房裏傳來,伴隨著腳步聲的接近,門從裏面被打開。王姨看見站在門外的林望欣喜地喊道:“望望來了啊!快進來。”

林望帶著江希他們走了進去問道:“王姨,我媽呢?”

“在裏面休息呢,”王姨領著他們進了臥室。

林望媽媽正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發呆,神情呆滯的模樣正如他們之前見的一樣。

“王姨,”林望掛著笑轉了身,“你去鎮上幫我買點水果吧。”

王姨怔了怔,看到林望身旁的江希和Alps才反應過來這是要招待客人,立即點頭回道:“好的好的,你們想吃什麽水果?”

林望給她隨口報了幾個水果名稱,等王姨一走林望就把門關上反鎖,然後大步走入主臥。

江希和Alps沒跟著進去,就在客廳等著,但是林望也沒關主臥的門。

主臥和客廳之間的距離很近,裏面的人說什麽坐在客廳裏的人都可以聽到。

林望媽媽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就真的像是一個精神失常的患者一樣,拋棄了對這個世界所有事物的感官。

“媽,”林望走過去輕輕地喊了一聲,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看著窗外療養院的景色,修剪整齊的花壇灌木,彎彎曲曲的碎石小路,波光粼粼的幽綠湖面,生機盎然。

可他的心情卻無法隨著這美景一起鮮亮明麗,他努力穩定住自己波濤起伏的思緒,喊著口中的酸澀,艱難地開了口。

“我從小就跟在爺爺身邊,你和林彥德一年也回不來幾次。爺爺小時候總告訴我你們忙,你們在掙錢,為了給我更好的生活。我小時候不懂,不懂為什麽家裏已經那麽有錢了你們還要出去掙錢,連陪兒子的時間都沒有。”

“在我被送去諾亞方舟之前,我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七歲那年你們回來陪我過生日。那年生日之前我還以為又要像往年那樣,只有爺爺、二爺爺和三爺爺那邊的人陪我過,我心裏沒報多大期望說你們會回來。”

“但是你們給了我一個驚喜,你們在我生日前一天回來了,還帶回來了許多玩具。生日那天,你們帶我去了游樂園、看了電影、吃了肯德基、買了棉花糖、搭了賽車軌道,我們一起做了很多很多事情,一件件的我到現在都還能記得很清楚,你還記得嗎?”

林望這個問題問了好久都沒有得到回應,他媽媽還是帶著一如既往呆滯木訥的神情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與整個世界隔離。

林望低頭自嘲地輕笑了一聲,搭在他媽媽肩膀上的手未見用力,可是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卻早已攥緊了拳頭,青筋鼓起。

“也就是那次生日之後,我被你們帶來的人檢測出有絕對精準的能力。我還記得那天你們臉上狂喜的表情,那是我從未見到過的,當時的我為自己有這份能力而感到驕傲、感到自豪。”

“後來,我就被你們送去了諾亞方舟。看著我每年捧著一座又一座的獎杯回來,看著我每年一個等級、一個等級地往上爬,你們一定很歡喜吧。”

“你們永遠只會關註著我的成績,平時放假別人都回去了可是你們卻從來沒給我訂過機票,我等來的只有你們向餘老傳遞的加訓的信息。自從我被你們送去了諾亞方舟,我回國的次數不到五次。就連爺爺去世時的葬禮,都是我偷偷跑回來參加的。”

“我沒回去你們也從來沒來看過我,從來沒關心過我在諾亞方舟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說到這裏,林望腦中開始閃現過去的那一幕幕,所有的畫面都像是電影中的慢鏡頭,一幀幀地在眼前慢慢滑過,像是一把淬著寒光的刀隔開包裹緊實的偽裝。

林望的述說還在繼續,但他也再沒像之前那樣停下來期盼著可以有一個回覆。

“你知道我每天除了應對一堆又一堆的數據,一座又一座的建模,一排又一排的課程以外我還要應對什麽嗎?”

“我還要應對來自各個國家、各個地區的能力者的辱罵毆打,栽贓陷害。我不知道你們當時把我送過去的時候到底是怎麽想的,你們到底有沒有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的發生。還是你們想著精準部有餘老在就一定會護得我周全。”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們也真的是太傻太天真了。在諾亞方舟,沒有誰是真正能護得住誰的。那樣的事情從我捧回第一座獎杯的時候就開始直到我學完三階格鬥術,把之前帶頭欺負我的那個英國人輪在墻上廢了他的手。這期間的時間說長也不算長,滿打滿算下來也就四年多。”

這時,林望搭在肩膀上的手感受到一陣輕微的顫動。很輕,就跟蝴蝶撲了一下翅膀一樣輕。可是林望還是察覺到了。

他低頭看向她的側顏,眼中悲傷的暗湧越發洶湧地翻滾起來。

“可是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們。你也是,林彥德也是。我當時只想著怎樣學的更多,站得更高,走得更遠,讓我的能力、讓我自己成為你們驕傲自豪的存在。”

“直到後來林彥德把我接回國,把我的滿心希望和歡喜打碎,撕開他慈父的偽裝,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和我只不過是他不斷往上爬的工具。後來工具沒用了,你瘋了我患了病,他就直接一腳把我們踢開,毫不留情。”

“但是好笑的是,爺爺在死之前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我,林彥德分不到一分錢。如果他想拿回原本預屬於他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就必須得照顧我到成年。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他當時上門來祈求我回林家時的嘴臉,你應該記得的吧,畢竟他那樣卑躬屈膝的樣子是真的少見。”

“你還記得你當時是什麽反應嗎?你尖叫,你抓狂,可是你卻沒忘記提醒我他是我爸爸。”

林望的手上驟然加力,死死地扣住他媽媽的肩膀將她摁在輪椅上。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場景,我才看明白一些事。為什麽你每次應激發瘋的時候都只會尖叫,抓狂。可唯獨那次,你說話了。你用你的瘋癲、你用我的心軟逼我,我也正如你所願,沒有和他斷絕父子關系,直到我18歲生日成年,林彥德拿到了他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在他下半輩子中,就算沒了絕對能力者的扶持,有了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也可以衣食無憂,安享晚年。”

“我想,這也是為什麽你跟我回來以後,從來沒有記起過我的生日卻唯獨,卻唯獨只記得我那18歲的生日的緣故吧。”

說到這裏,林望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和憤怒,按著她的肩膀用力一推將人連帶著輪椅轉了過來與自己相對。

輪椅上的人早就沒有了一開始時呆滯面無表情的神情,那雙眼睛裏也沒了放空渙散,取而代之的是驚慌、不安和悲痛。

其實林望一直不願意相信江希他們說的,但是當他看見自己媽媽現在的表情時,也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他想騙自己都騙不了了。

“你知道...你知道在你瘋了之後我有多厭惡我自己嗎,”林望咬緊著牙關,面部因用力過猛而略微有些抽搐,“我有多厭惡我這個能力,我這個長相。你知道我每一天、每一晚是如何睡不著,是如何掙紮的嗎。”

“每當我回想起那件事的時候我都在責怪自己,如果當時我的能力再強一點,精準度再高一點,把最後原本應該是我的做的縫合度給做好,而不是交給你去做,你是不是就不會瘋。”

“你知道我每次暴動的時候,腦子裏閃現過的那些畫面,那些充滿你尖叫、抓狂的畫面的時候,我是多麽想弄死林彥德再弄死我自己的嗎。你知道嗎,媽媽!”

林望媽媽顫抖地坐在輪椅上,豆大的淚珠不停地滾落下來,看著眼中迸發出無盡恨意的林望動了動嘴皮,但卻無法說出任何話語。

看著她這幅模樣林望只覺得心寒,他眼中的恨意開始不斷地被冰冷滲透。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麽在我帶你逃離了林彥德身邊之後你還在裝瘋。”林望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不肯放過她眼中變化的一絲情緒。

如果說她之前裝瘋林望還可以理解,是為了逃離林彥德。可是在逃離之後她為什麽還在繼續裝瘋,甚至她都沒有想過和他們坦白。

林望需要知道原因。

其實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是他不願去信。

“我...”林望媽媽艱難地張了張口,卻只能徒勞地發出一個音節。這個動作維持了一會兒後,她又慢慢地將嘴閉合,眼神中帶著祈求地看向林望。

這一刻,林望全懂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些年來有些可笑。

這麽些年來,他一直在為當初那個意外愧疚著、自責著。

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想到過,當初那件事從來就沒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一場經過精心設計,算計了所有人的自我逃離。

他的媽媽深愛著林彥德,可是她卻無法忍受那種高壓高強度的精神消耗,所以她想出了那個計謀,裝瘋。以此來逃離林彥德、逃離自己對他的感情,接著瘋癲的假象來麻痹自己、欺騙所有人。

可她騙得了誰,她連她自己都騙不了。

所以她才拒絕、害怕看見林望,害怕看見那張與林彥德像極了的臉。

“你真的..太自私了,”林望冷冷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這樣做,你想過婆婆、想過老張嗎..你想過我嗎。”

就算到了現在林望還抱有一絲奢望,他奢望著他媽媽對他還能流露出一點母愛,就像小時候為數不多但卻溫暖至極的母愛一樣。

可惜奢望終歸是奢望,林望媽媽只是坐在那裏,抿著唇什麽也不願說,帶著祈求意味的目光看向林望。

她到底在祈求什麽呢?林望不禁想到。

是祈求自己不要說出去、不要拆穿,還是祈求自己不要再繼續說下去,戳破她一直以來麻痹自己的假象。

林望有點想不明白,但是也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他低頭悲涼地笑了一下,偏頭看向窗外的景象,瞳孔沒有聚焦:“這裏費用不貴,環境很好,挺適合你繼續住下去的。既然我這張臉這麽刺激你,我以後會盡量、盡可能、盡我所有努力地不讓它出現在你面前,你就在這舒舒服服地、安安穩穩地住著吧。”

說完也沒看她一眼、也沒等她的回覆,林望松開攥緊的雙手,擡頭挺胸地大步朝外走去。

“別..別說。”

突然,背後響起一道沙啞而又短促的聲音,那兩個字輕且短,從開始到結束只不過一秒鐘的時間,但是也就是這一秒鐘的話語擊碎了林望最後那細微到不可察覺的希望。

林望沒有理她,他看向站在客廳裏滾著淚珠的江希,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江希早就等不及了,林望的話音還沒落,他就直接飛奔過去撲進他懷裏,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輕聲說道:“我在我在。”

當江希撲進自己懷裏的那一刻,林望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直接失了力壓在江希身上,任由他拖著自己往外走。

“這..”

江希比了個靜音的手勢示意Alps閉嘴,壓低聲音說道:“拿上東西,我們走。”

Alps也立馬懂了江希的意思,朝臥室裏深深地看了一眼,隨後提上醫藥箱跟著江希他們走了出去。

兩人合力撐著林望將他帶出療養院,放上車然後開回縣裏。

一路上林望就枕著江希的腿,任由他摸著自己的臉、拍著自己的背,閉著眼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可是那顫動的睫毛還是出賣了他洶湧起伏地心緒。

大家都沒有說什麽,一路上相繼無言。

等到了租房樓下後,Alps把車停好,給江希打了個手勢示意道他們兩個一起把林望扶上去,可是還沒等他打開車門,林望自己先從江希腿上坐起來了。

“我們先上去了,今天謝謝你送我們。”林望道謝。

“啊..沒事沒事,”Alps透過後視鏡觀察著,擔憂地問道,“你有什麽感覺嗎?”

“沒有暴動,”林望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可是卻只能牽強地移動了一下嘴角弧度。

“嗯..那就好,”Alps有點犯難,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我們先上去了,”林望適時地接上,“麻煩你今天跑這一趟,你回去的路上開車小心,我們明天還是老時間。”

Alps急忙點了點頭,應下了。

兩人下了車,手扣著手地上了樓回了房間。

幾乎是一進門,連鞋都來不及換林望就直接拉著江希上了床,把人扣在懷裏閉眼感受著他的氣息和溫度。

林望的手勁很大,勒地江希手臂兩側有些發疼,但他還是忍著沒有哼,費力地伸出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學著他平日裏摸自己後頸肉的樣子去摸他的。

在他耳邊輕聲地說著:“我在呢,我在呢。”

即使江希已經大致了解了林望的過往,可是今天聽他自己親口說出來還是心痛到不能呼吸,那些一樁樁一件件的瑣事,那些一點一滴的細節,都像是一根根掛著冰霜的銀針紮入江希心間最柔軟的地方。

江希能明白甚至能感受到林望現在的份撕心裂肺的悲痛與想毀滅一切的憤怒。

因為他也經歷過這種父母所帶來的的致命一擊。

沒有感同身受,只是因為同樣經歷過所以才會懂、才會痛。

“希希,我不欠她什麽了。”林望啞著聲說道。

“對,”江希將手探入他的後背,摩挲著,“你不欠任何人。”

“錯了,”林望松了力氣,穿過江希的腋下,握著他的咯吱窩將他托了起來,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還欠你一個未來,欠你一個能與你一起登上頂峰,並肩而立的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兩章,今天兩章,因為我實在是寫的太上頭了,迫不及待地要和你們分享安笙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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