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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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如此險惡,想要壓死駱駝的稻草多的是,但是哪一根能這麽幸運成為最後一根確實很難說準的。

葉汐也不想大庭廣眾下在路楚然面前情緒崩潰,如果他自己可以隨意控制自己的情緒的話,他會寧願選擇在路楚然面前揮舞他那只豬手,然後沒心沒肺地笑著說:“我現在成了獨臂大俠了,今晚給你表現單手脫褲子擼管。”

但是沒辦法,他沒能控制住自己,他在路楚然的註視底下就突然變得萬分委屈了,小時候家人不管,他像個野孩子一樣到處亂跑瞎玩,摔傷磕破是家常便飯,沒有人會管別人家的孩子“疼不疼”,所以他也從來沒和任何人喊過一聲“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脫口而出這句話的,他此刻感到很挫敗懊惱,他一個二十五歲的大男人,竟然像個五歲的小孩一樣和比他大不了幾歲的男朋友撒嬌說疼。

但是路楚然好像一點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妥,他嚴肅冷硬夾雜著細微惱怒的神情倏然之間變得非常非常溫柔,他單膝跪著蹲在葉汐面前,捧著他的臉,很心疼地用拇指的指腹拭去他的眼淚,卻越抹越多。

於是他張開手臂抱住了葉汐,一下一下地撫摸他的背脊,像過去一樣用溫暖的擁抱來給他無聲的安慰。

那一刻葉汐貼著路楚然的胸膛,能感受得到他強而有力的心跳,仿佛那顆心臟就安放在自己的胸腔裏頭一樣,原本裏頭棘刺交橫的黑暗處好像透入了熾熱的光芒,頹敗的枯枝開出了花,柔軟的花瓣承托庇護著那顆鮮活跳動的心臟。

他把臉埋在路楚然的頸窩裏,感受著他的撫摸,突然想象到如果此時坐在這裏無緣無故流血受傷的人是路楚然的話,自己會怎麽樣,然後他感覺到了害怕,心口劇烈地酸澀了一下,好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似的生疼,於是抽噎了一下哭得更厲害了。

他後悔了,後悔到愧疚不已的程度,他知道自己做錯了,無論陶嘉月怎麽刺激他在他面前展示自己對路楚然的執念也好,他都不應該用傷害自己的方法來發洩憤怒。

如果路楚然也像自己愛他那樣愛著自己,不管他知不知道原因,他看到自己受傷現在一定難受心疼死了。

“對不起。”葉汐把嘴唇貼在路楚然的頸窩裏帶著濃濃的哭腔悶聲悶氣地道歉,“讓你擔心了。”

路楚然放開葉汐,手還抓在他的胳膊上,擡著頭去看他的臉,然後神色自然地伸手把他淌出來一半的鼻涕抹走,小聲地說了一句,“鼻涕蟲。我去洗手,你坐在這裏等我。哭夠了嗎,用不用我順便去自動售賣機給你買包紙巾?”

葉汐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一個傻笑。

一個在他身上沾了煙味的時候都嫌他臟不肯抱他的潔癖,竟然一臉坦然地用手直接把他的鼻涕抹走了,葉汐覺得自己簡直榮幸到了極致。

等路楚然回來以後,把葉汐的藥接過來拿著,又幫著他穿上大衣外套,牽著他沒受傷那只手就把他從醫院裏帶回家了。

葉汐的右手受傷了,左手連筷子都抓不好,所以路楚然只能一口一口地餵他吃飯,兩個人的座位之間畢竟還是有一小段距離,所以盡管葉汐化身長頸鹿伸長了脖子過來,飯菜的湯汁還是在送去他嘴巴的途中滴在了飯桌上。

路楚然一邊餵飯還要一邊抹桌,餵了幾口就不耐煩了,往自己的大腿拍了拍,“你坐過來。”

“啊?”葉汐的神情頓時變得有點羞澀,生活不能自理要人餵吃飯已經夠丟臉的了,還要坐在大腿上餵,是不是有點太不要臉了。

路楚然看他坐著發楞沒反應,催促了一聲,“過來。”

葉汐不敢不聽話,往路楚然大腿上一坐,手臂就很自然地非常不靦腆地勾到他的脖子上了,張嘴吃掉路楚然夾到他嘴裏的一塊烤牛肉,含含糊糊地問:“路楚然,你說古時候的昏君是不是都這樣吃飯的啊?坐在美人的大腿上,也不用自己動手,吃一口香一個,吃得興起就飯桌play。”

“……”路楚然繃著臉斜睨了他一眼,又忍不住覺得好笑,“昏君不是這樣吃飯的,你看看你這妖嬈的姿勢,奸妃才是這樣吃飯的。”

“哼。”葉汐很不服氣地撅了撅嘴,又吃了一大口蘸了香甜醬汁的米飯,“那行吧,我是奸妃,你就是昏君吧。”

“陶嘉月那個電視節目你別去了,反正你的手傷了,正好找到理由推了。”路楚然猝不及防地轉開話題,對葉汐說,“這幾天你要是養傷不上班的話就跟著我去店裏,我最近結課了,下一次開課安排到了下個月元旦之後。”

葉汐不由得一楞,咀嚼的速度都放慢了,他其實很想問路楚然,你今天為什麽要去和陶嘉月吃飯,可是一旦他問出來了,種種前因後果一加起來,他手受傷的原因就要瞞不住了,所以他想了想也還是沒有問。

就算路楚然要和陶嘉月吃飯,他也沒做錯什麽,也一定經得起質問,路楚然從來都不是會做出不深思熟慮的決定的人,葉汐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只是他們之間誰都控制不了路楚然對其他人的吸引罷了。

是啊,路楚然那麽溫暖耀眼的光芒,連他這種陰溝泥淖裏的臭蟲都願意為了仰望追逐他而舍棄自己過去對愛情的種種否定和不信任,又何況其他那些什麽都不用放棄就能承受得住他的照耀的人呢。

所以一個品嘗過這種光芒的人即使看遍了世間上所有景色以後依然對他念念不忘。

葉汐又開始不由自主地產生自我懷疑了,他過去的生活裏周遭都是魑魅和陰影,看似引人向往的社交關系從來都不是他的勳章,只是他掩飾孤獨感的偽裝。

他轉而又想起了陶嘉月那種從讚嘆賞識到不屑一顧的眼神的變化,看待他的目光仿佛他不過是一個憑著無賴的手段倒貼路楚然的廢物。

如果我再不努力一點把路楚然全部占據,所有人都會知道我配不上擁有他,等他自己發現那麽多喜歡他的人都比我好的時候,我就只能被丟下來了。可是我離不開他啊,我不想被他丟下來。

葉汐的眼神暗了暗,低著眼睛笑,嘴角翹起來像個小弧似的,“我明天還要上班。”

“你還上班?受傷了怎麽上班?”路楚然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滿意,音量也提高了幾分,說是很不斯文地吼葉汐也不為過,他看到葉汐的表情在幾秒鐘變得悵然若失,懷疑自己看錯了,可是葉汐的視線低下去了,他分辨不清他的情緒,所以又問,“你這麽拼命幹什麽,是我最近給你的零用錢不夠花了嗎?”

“我是手傷了又不是腦子壞了,工作不是很正常嗎,我又不是愛偷懶的人,年末還要拼業績呢。”葉汐回答得理所當然,語氣很堅定地說,“我喜歡掙錢啊。”

等我掙夠錢了,我就帶你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些心思難測的人,以後你想開咖啡店也好,開自己的學校也好,我都可以為你撐腰,做你的靠山。

“別把身體熬壞了。”路楚然隔著毛衣搓了搓他的肚子。

“不會。”葉汐立刻往後仰,把整個肚子坦出來給他,眼眸閃著溫潤的光澤,“再摸一下。”

坐在腿上吃完晚飯還要摸十分鐘肚子,導致路楚然起身去刷碗的時候腿麻得站都站不起來,風濕關節炎發作的老頭子似的在飯桌邊唉聲嘆氣了好幾分鐘。

等他把碗刷好瀝幹了又收拾了毛巾睡衣內褲給葉汐洗澡,他給浴缸放水的時候忍不住問了葉汐一句,“又要餵你吃飯又要給你洗澡,動不動還要摸肚子順毛,你說我現在跟養只狗有什麽區別?”

葉汐單手把自己的毛衣脫掉,一顆一顆地解開自己的襯衫紐扣,語氣十分理直氣壯,“區別很大啊,你養我還能和我啪啪啪啊,難道你那麽變態喜歡人獸嗎?”

“閉嘴吧你。”路楚然眉頭緊鎖,瞪了他一眼,“等你手好了之前你想都別想。”

“我在你面前脫光了你都沒有一點遐想嗎?”

“沒有。手別亂摸,豬手不能碰水快點舉起來,不然我綁你了。”

葉汐順從地舉起來右手,看著路楚然的眼裏閃過一絲狡黠,舌尖舔了舔嘴唇,“不如我們一起泡澡吧老路,看看我們赤誠相見幾分鐘你會把持不住。”

“……我現在就找塊膠布把你的嘴封起來。”

“不不不不,等等!”葉汐著急地把準備起身的路楚然拉住,不讓摸就算了,還不讓說,那不是要憋死他嗎,“路楚然我問你,你現在還想要孩子嗎?”

路楚然沈著臉反問他,“我有你還不夠煩嗎?”

“陶嘉月說你想要個女兒,送去校服最漂亮的私立學校。”葉汐把自己的腳塞進路楚然搓滿泡泡的手裏,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臉色,“如果你和他還在一起,會有女兒嗎?”

路楚然的臉上波瀾不興,“沒有如果。”

“你就假設一下。”

“如果我還和他一起我就立刻分手然後來追你,滿意了嗎?”路楚然突然怒了,朝他吼了一句,看著他很雞賊地偷笑的小模樣,又沒脾氣了,他認真想了一下,回答道,“他被家裏慣壞了,什麽都喜歡自己做主,要別人順從他,說得好聽是我行我素,說得難聽就是自私情商低,他要是和我養個孩子,教成什麽熊樣子我還真的不敢想象。”

路楚然替葉汐把身上的泡沫沖幹凈,扛著他的手臂把他從浴缸裏扶起來,用幹燥柔軟的毛巾給他擦幹身上的水,穿上睡衣和褲子,又給他擠了牙膏刷牙,扭了毛巾洗臉,最後把他一把橫抱起來放在床上。

葉汐躺在床上,和路楚然四目相對了半晌,路楚然若有所思了一會兒,輕輕地觸碰著他的臉,低聲對他說:“你也熊,但是你懂事聽話,也能教好。所以你在我這裏,五歲想要過多少年都可以,過去缺失的童年我都補償給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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