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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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nly way to get rid of temptation is to yield to it. – Oscar Wilde

擺脫誘惑的唯一方法就是向誘惑屈服。——王爾德

葉汐本來還睡眼惺忪著困倦疲乏,可是在偷親完路楚然之後他整個人都恍然清醒過來了,模模糊糊地想明白自己做了很奇怪的事情,好像身體完全不受控制一樣,又好像是身體完全被思想控制住了一樣不受理性約束。

近在咫尺的路楚然於葉汐而言就是一個誘惑,而擺脫誘惑的唯一方法就是向誘惑屈服。

可是屈服於誘惑這種失控感讓他發自心底地感到不安,不安到想要以宇宙速度逃離誘惑重新回到平衡。

於是他窘澀地挪開了身子,卷著被子一步一步地蠕動,覺得呼吸困難,臉上也發燙,從路楚然懷裏逃出來以後掙脫了被子的束縛就起床出去了。

路楚然在聽到他的腳步聲遠離以後才睜開眼睛,手腳都麻痹到幾乎沒有知覺,他平緩地呼吸著,側著身看著稍帶著葉汐的餘溫的淩亂被褥,等待混亂的感覺從思緒裏自己散退。

這種混亂很奇怪,它好像剎那間依稀渺茫只剩一堆空白,又好像如影如隨陌生又熟悉斑駁又鮮明的往事,他卻想不起來這種心動的痕跡在記憶中的何處。大概本來就不曾存在過,是葉汐把它帶來的。

路楚然本來整晚睡不好,憋著一肚子起床氣想把葉汐揍到床底下去,可是他擡起血液恢覆流通的手臂,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不知怎麽忽然又氣不起來了,好像謎團在面前解開了自己,不足為惑了便安靜了下去。

二十分鐘之後,路楚然若無其事地從房間裏出來,臉色沈靜平淡如常。

路雅歌也恰好從房間裏出來,默不作聲地走到他旁邊傾過身來用額角蹭一下他肩膀表示早安,路楚然擡手揉了揉她壓得沒型的長頭發以示回應。

葉汐失憶了似的,神色平靜地在沙發上玩手機,半張臉都藏在手機後面,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掃到路楚然身上。

路楚然泡了三杯蜂蜜水放在飯桌上,一個人一杯,葉汐伸手來拿的時候路楚然問他,“我今天休假,待會兒跟路雅歌出去吃點東西就送她回家,下午去店裏,你下班過來找我嗎?”

葉汐負責的那個投資項目已經準備籌資了,接下來兩個星期都會忙得抽不開身,所以總經理特意放了他一天假,讓他在家裏好好休息提前養足精神。

他覺得自己應該在冷靜下來之前離路楚然遠一點的,但是路楚然在誘惑他靠近,那麽除了靠近他就不剩下什麽別的辦法了。

葉汐擡起下巴直視著路楚然的眼睛,然後好像被燙了似的又閃躲開,垂著眼睫小口喝著蜂蜜水,清了清嗓子,“我今天休假沒事做,你去哪裏我都可以跟著你。”

路楚然還沒來得及看得清葉汐的眼睛,他就轉開了目光,路楚然只看到他的長睫毛下垂著在輕微翕動,在眼底留下小小的投影,把鼓噪沈澱下去之後浮現上來的不知所措都藏起來了。

路雅歌抿著嘴唇來回打量了一下氣氛微妙的兩個人,假裝自己什麽也沒看懂一樣熱情地戳戳葉汐,“葉汐哥哥,我們去吃點心吧,最近我在朋友圈裏看到有家店的點心做得超美,而且有個五層的拿破侖蛋糕看上去就好好吃。”

說完還興致勃勃地從手機裏調出那張照片給葉汐看,葉汐點點頭朝她微笑一下,“好啊,我請你。”

沸騰的開水將茶葉泡開了,滲透著澄黃的茶色,水汽如煙裊裊在壺口升騰而起,暗湧著汩汩茶香流動在空氣裏。

“我要吃拿破侖,還有蝦餃,還有菠蘿包,鮑魚汁鳳爪,葉汐哥哥你看看要吃什麽?”路雅歌在菜單上勾勾畫畫,又遞給葉汐。

葉汐的視線迅速地巡過,沒什麽特別喜歡的,但是有一個還挺感興趣,他指著菜單的某一欄,對路雅歌說,“我要吃這個小豬包包。”

“哈哈哈哈我剛剛也在猶豫要不要點這個,我怕我哥一臉鄙視地跟我說幼稚。”路雅歌說完還偷瞄路楚然一眼。

路楚然默默喝茶,看著她牽強地扯著嘴角幹笑一下,意思是你也知道。

“幼稚就幼稚,他和我們有代溝,別管他。我之前在微博上看到有人吃流沙餡的小豬包包,把鼻孔戳穿用力一擠,就好像流了一地黃色鼻涕一樣,哈哈哈,不知道這裏的小豬包包是什麽餡。”葉汐舔舔下唇,表情有點興奮。

路雅歌笑得忍不住捂嘴,“哈哈哈你很重口味誒我很欣賞你,上次我爸居然把那個圖轉到我們家的微群裏被我媽吐槽了一晚上。我最近還有看到懶蛋蛋包子,對對對就是那個,從屁股那裏戳一下擠出來巧克力醬哇哈哈哈哈惡心死了好想試試看噢。”

路楚然聽妹妹說完腦補出了那個畫面,一臉痛不欲生難以直視,心裏默默地很想坐到隔壁桌去,假裝不認識已經笑得快要倒在一起的同桌吃飯的這兩個人。

但他又沒忍住看了葉汐一眼,他雖然很愛笑,但卻和煦得不真實,很少像這樣不是附和任何人地開懷大笑,像過雲雨之後從雲隙跌下來的陽光似的幹凈。

他一去看葉汐的眼睛,又望不入他的眼裏了,葉汐像是在有意躲避他的眼神,但凡感覺到他看過來了就只讓他數睫毛。

路雅歌用叉子撥弄著碟子裏夾著鮮奶油和水果的拿破侖酥餅,看著葉汐用筷子戳穿了小豬包包的鼻孔,什麽也擠不出來,有點失望了。

“葉汐哥哥,我昨天聽完你說的之後越想那個男的越可疑,真的覺得這件事另有隱情,因為他對我是真的挺好的不像是不喜歡,我也沒傻到連別人對我到底有沒有感覺都分不清。但是吧,他最近去日本旅游了,不像是跟家裏人去的因為他只發了自己的照片,而且偶爾拍食物都是兩份的,我就是有點懷疑他是不是其實有女朋友……”

“那你跟他有什麽共同好友是跟他大學之前認識的麽,其實你可以求證一下。你們都是同一個城市考到這所學校的,圈子不大的話大概都會彼此知道。”葉汐擠了半天有些不耐煩了,把小豬包包撕開,發現裏面是紅豆餡。

他撕了一個沾著一點餡兒的小角嘗了一下,甜齁得他眉毛都擰起來了,丟在碗裏不想吃了,還喝了一大杯茶把口中的甜味沖下去。

路雅歌思索了一下,遲疑著開口,“好像有個同系朋友的室友跟他是高中同學,我去問一下,那要是別人說他有女朋友我要去找他證實麽?”

“你沒證沒據人家否認呢你怎麽辦,如果可以的話你最好想辦法找到他無法抵賴的證據。不過照你說的那樣,他在大學的人面前一直都擺出自己是單身的模樣來跟你暧昧,就算有確鑿的證據他也可以裝可憐說自己身陷錯愛,讓你心甘情願奮不顧身地解救他。但是我也能告訴你,如果一個男人連自己的愛情都做不了選擇,三心二意拖泥帶水,那就算你解救了他你也不會是例外,成為他的下一個錯愛。”

路雅歌心悅誠服地點著頭,“受教了,葉汐哥哥好厲害呀。”

路楚然默默吃東西沒有說話,狐疑地悄悄看著葉汐,覺得聽不懂但是很厲害的樣子,視線掃落到他碗裏的小豬包包,“你這就不吃了?”

葉汐表情有點無辜,好像怕他責備,“不吃了,太甜了吃不下。”

“浪費食物,還說自己很好養不挑吃呢。”路楚然嘴角下壓著有點嫌棄地說了他一句,見包子沒被他沒咬過,就把包子夾過來吃了。

路雅歌略微驚愕地看了他一眼,他並沒有註意到,蹙著眉把那個紅豆小豬包包吃下去了。

葉汐心虛地想著“那都是我為了哄你收留我才這樣說的”,但那是他心底的真話,沒有那麽容易啟齒。

所以他躊躇了兩秒用他慣用的表達語意暧昧地說,“如果你做的我都不挑。”

路楚然不以為意,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點了點頭猝不及防地損他,“下次做點屎給你。”

“……”葉汐轉開眼睛撇撇嘴,跟路雅歌說,“你哥也好重口。”

路雅歌眼角彎彎笑了一下,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心裏想說那你們也挺般配,但是笑而不語。

夏色明媚,午後的烈日兇猛灼熱。

三個人吃完了點心以後,路雅歌還不想回家,但也不想到外面曬著,就提議去看美術學院畢業生的設計展覽。

路楚然開了一個小時車去了坐立在大學城的美術學院,路雅歌看到窗外人潮洶湧後悔得不想下車,但是來都來了,世間最抵不過這四個字,來都來了,所以還是硬著頭皮買門票進場。

展覽中心的空調非常不夠,人山人海裏充斥著不同人的體味和汗水味,被暑氣悶在室內堆疊著無法消散,不流通的空氣壓抑著讓人呼吸困難。

“哥,我想逛畫展和工業設計展區,在一樓還有地下,二樓也有。”路雅歌低頭研究著展覽的地圖,擡頭詢問路楚然的意見。

路楚然點點頭,面無表情地站在畫展的入口往密集的人群掃了一眼,渾身難受得話也說不出來。

葉汐默不作聲地跟在路楚然身旁,很擔憂地看了路楚然一眼,舉著自己手裏的展覽地圖給他扇扇風,“你還好吧?你要是不想進去可以我陪她。”

“沒關系,走吧。”

路楚然勉強打起精神,空氣裏的渾濁味道讓他連深呼吸都不敢,他和葉汐陪著依舊勉強算是興高采烈的路雅歌進去看畫展,出來以後三個人的臉色都悶得發白了。

路楚然跑去場館外頭的便利店買了水,木著臉給葉汐和路雅歌一人擰開一瓶水讓他們喝。

路楚然仿佛死了機一樣一聲不吭,路雅歌只好嘰嘰喳喳地不停跟葉汐說話,可是她後來慢慢也被擁擠得喪失耐心了,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情緒低落了下去。

三個人的臉色都越逛越黑,路楚然強忍著不適,陪路雅歌逛了一個小時她來之前最感興趣的工業設計展區,最後還是沒忍住把他們帶出了場館,打算沿著快速公路開回市區找人少安靜的地方歇息。

葉汐看路楚然不太舒服,就讓他把車鑰匙給自己,他來開車,然後把車全窗開了,讓自然風灌入車內,過了片刻大腦缺氧的感覺消失了才關上車窗打開空調。

到了市區的商場以後,路雅歌去洗手間了,路楚然和葉汐在外面等。

葉汐覺得路楚然的臉色還是不太好,把他拉到給人歇息的長凳上坐著,不解地問他:“以前只是覺得你有點不愛熱鬧,沒想到你在人多的地方會難受成這樣。為什麽怕人多還陪妹妹來參觀展覽?明知道不喜歡的事情為什麽要勉強自己做?”

路楚然虛弱地笑了笑,伸手蹭去葉汐鼻尖的汗水,“我們是家人啊,自己在意的家人不就是要多花時間心思來陪伴嗎。”

“好嫉妒你這副蜜糖罐裏泡大的口吻啊。”葉汐望了路楚然一眼,眼神動了動,又低了頭捏著空了的塑料水瓶,捏得劈劈啪啪的,笑了起來,“我不明白,因為我沒有家人,我大概永遠都不會明白吧。”

幸福家庭長大的小孩從氣質上就可以清楚辨認,他們能自信清晰地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也常常能把“在意、陪伴”這樣一類美好的詞語掛在嘴邊,葉汐卻辦不到。

即便游歷在美好事情的當中,心裏也常在躊躇不安著也許下一秒就要付出眼淚的代價。

即便瀟灑地說著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時,心裏也始終明白,那不過是因為沒有人了解他的過去所以能尚且厚著臉皮做人而已,本質並不會有所改變。

能把感情玩弄得再透徹的人又有什麽了不起呢,那也只不過能表明曾經摔得有多慘,更糟糕的情況也不過是像他這樣連摔都不敢摔而已。

反正會鼓勵別人的人從來都鼓勵不了自己,連自己都安慰不了的理由才會用來安慰別人,人人如此。

“如果你以後也有什麽非去不可的地方,又不想一個人,我也會陪你的。”

葉汐突然覺得眼睛燙了,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默默轉開了臉,沒有回答。

路雅歌從洗手間出來,看見坐在一邊的兩個男人,一個看著另一個,另一個卻看著別處。

她都快忘了自己多久沒在路楚然身上看到這個場景了,從前總是另一個人看著路楚然而路楚然看著別處的。

下午最炎熱的時分已經過去了,路楚然把路雅歌送回家之後,載著葉汐去“to be continued”找紀洱了。

紀洱剛做完介紹單品咖啡的雜志專訪正準備坐下休息,看到路楚然和葉汐來了又不停歇地燒熱水磨咖啡豆疊濾紙,動作行雲流水一般,咖啡的香氣隨著他緩慢扭轉的手腕由平穩落下的水柱泡濕的咖啡粉末熱乎乎地游走在空氣中。

葉汐在旁邊好奇地看著,忍不住誇他好帥。

紀洱笑著道謝,把低頭的時候垂落的發絲繞到耳後,露出光潔的額角和溫柔的眉眼,那雕刻一樣美好的容貌在射燈下泛著溫潤的色澤,眼眸中的眼神如春末漫天櫻花飄落下浮游著粉嫩的淙淙流水。

他把器具收拾好,朝路楚然和葉汐提議道,“我剛做專訪累死了,又要給人做咖啡又要不停地說話介紹這個豆那個豆,又掰扯那些什麽咖啡文化,還要凹造型給人拍照,待會兒吃完飯我們去酒吧喝酒算了,早點下班,罷工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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