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陸北誠此時的心情，那就是膈應。

葉安寧腰板挺得筆直的坐在後座上，一點兒都不像一個醉酒的人。她一直在盯著陸北誠的後背看，一動不動。

陸北誠只覺得脊背後有一陣陰風吹過。涼颼颼的。

“安寧。”顧雲初緊了緊扶著葉安寧肩膀的手，“你要不要睡一會兒？”

葉安寧對著陸北誠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即使醉著，她也知道壓低聲音說話，“雲初，你就別想著把我哄睡了然後今晚和他發生點兒什麽了。沒門兒，我告訴你。我現在很清醒，非常清醒！”

“噓——”顧雲初猛地捂住了葉安寧的嘴。她明顯地看到陸北誠坐得筆直的身子僵了一下，她咬牙切齒地在葉安寧耳邊說:“你能不能閉嘴？”

葉安寧嗚嗚地叫著，顧雲初剛一松手她就大喊:“顧雲初。你重色輕友。”

陸北誠扶額嘆息，別說他本來就沒有這方面的想法，就算是有，顧雲初剛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好不容易熬過來。他又不是*。

本來扶人進屋子是個很簡單的事情。但是因為葉安寧的死不撒手，活生生成了顧雲初的噩夢。

她不讓陸北誠碰，顧雲初只好艱難地扶著她慢吞吞地往門口挪。卻聽到葉安寧嘟囔:“雲初。我怎麽在動？是不是陸北誠在抱著你，你又在抱著我。”

連顧雲初都不得不佩服葉安寧，即使醉著，她的腦洞還是這麽大。

“沒有，你閉嘴。”

好不容易到了門口，顧雲初不方便彎腰，她微微一嘆，轉頭對陸北誠說:“那個……你可以彎腰從那個花盆下幫我拿一下鑰匙嗎？”

順著顧雲初的目光看過去，陸北誠的眸光一暗，他彎腰拿鑰匙的時候腦海裏閃過之前他買到的那個花盆，他看到它第一眼的時候就決定要買了，它和顧雲初家門口的這個花盆一模一樣。

望著面前的樓梯，陸北誠默了默，“臥室在二樓？”

顧雲初尷尬地點了點頭，“嗯，一樓沒有休息的地方。或者，我們把安寧扔在沙發上？”

陸北誠聽到她的話差點笑出來，果然是最佳損友，他認真地說：“好主意。”

看著顧雲初臉上的表情變得相當微妙，陸北誠微微一笑，“慢慢來，十幾級臺階而已。”

確實，而已……

把葉安寧扔在床上的時候顧雲初長舒一口氣，她把自己摔在床上，“好累，以後再也不能讓她喝酒了。”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八音盒，陸北誠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了過去，他盯著它瞇了瞇眼，“這個音樂盒很別致。”

顧雲初聽到聲音偏頭看過去，“這個啊，很久以前的東西了。”

她探過身子伸手把音樂盒放到抽屜裏，“上次收拾東西的時候把它落在這裏了。”

手指有些抖，顧雲初把手背在身後，面上的笑僵硬無比，“很晚了，如果……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在這裏湊合一晚吧，這裏空屋子多。”

陸北誠的目光從抽屜的方向收回來，他微微頷首，“要喝水嗎？”

“啊？”顧雲初楞了一下，“哦，冰箱裏應該有礦泉水。”

陸北誠轉身的動作頓了一下，顧雲初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怎麽了？”

“沒什麽。”

看著陸北誠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顧雲初長舒一口氣，剛才她生怕他會一時興起想看看那個音樂盒，東西倒是沒什麽特別的，但是盒子上刻著的那一行字是陸北誠的手筆，他不會不認識，他要是問起來，她還沒做好撒謊的準備。

陸北誠開冰箱時看到了貼在冰箱門上的字條，酒、安眠藥，原來她不只是喝安眠藥，甚至很可能有酒癮。

冰箱裏塞得滿滿的，陸北誠搖了搖頭，都是零食，呵——原來她就是這麽照顧自己的。

葉安寧翻身的時候有一張紙條從口袋中掉了出來，顧雲初拿起來打開看了看，紙張像是慌亂中撕下來的，邊角不齊整，也不知道是誰，竟然還在用這種方式來傳話。

顧雲初聽到陸北誠上樓的聲音急忙把紙條塞在被子裏，深呼吸一口氣想讓自己盡量面色如常，腦海中卻不停地閃現紙條上的內容：安寧，我後悔了，你回來好不好？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那個筆跡是渣男的，呵呵，他竟然還有臉給安寧留字條，是想著破鏡重圓嗎？

陸北誠把水放在床頭櫃上，假裝沒有看到顧雲初咬牙切齒的模樣，“喝了水好好休息，我就在樓下，有什麽事叫我。”

“等等。”

陸北誠轉身離去的動作停了下來，顧雲初急急地伸手拉住他，本來想要拉著衣袖的動作卻抓到了他的手，她把手中的鑰匙遞到他手中，“這是二樓靠近窗戶那邊臥房的鑰匙。”

顧雲初的手指有些涼，陸北誠下意識地想反手抓著她的手為她暖暖，她卻已經若無其事地松開了手。

陸北誠收了手插進褲兜，“嗯，我知道了，你早點兒休息吧。”

後半夜的時候陸北誠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翻了個身瞇著眼看去，是顧雲初，她從冰箱裏拿了幾罐啤酒出來。

月光在顧雲初身上灑下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曲腿靠著桌子站著，拉開拉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有些突兀。

陸北誠恍惚想到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喝酒的動作和現在一模一樣，連脖子後仰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顧雲初打開第二罐啤酒的時候，手中的啤酒被身後斜斜地伸出的一只手抽走了，她被嚇得趔趄了一下，身後那雙手穩穩地扶著她。

“是我。”

顧雲初轉頭的時候，恰好看到陸北誠在仰著頭喝酒，即使屋子並不亮，她卻清楚地看到陸北誠喉結滾動的樣子，和他從前的樣子如出一轍。

心中猛地一慟，顧雲初偏頭低咳一聲，“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陸北誠把手中空了的啤酒罐隨手扔到垃圾桶裏，“咚”的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裏聽起來格外刺耳。

“沒有。”

想了想，陸北誠開口問：“你沒睡嗎？”

“嗯。”顧雲初攏了攏頭發，“失眠了。”

“所以下來找酒喝？”陸北誠兀自又開了一罐啤酒，揚了揚手中的易拉罐，“這個東西能治療失眠嗎？”

“什麽？”

陸北誠下巴揚了揚，“喏，冰箱門上貼著的紙條，酒，安眠藥。雲初，為什麽？”

“啊？什麽為什麽？”顧雲初迷茫地望著陸北誠，他說的話她怎麽理解不了？

“我是說……”陸北誠把手中的啤酒罐放在桌上，轉身定定地盯著她，“你為什麽要喝安眠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仔細想來，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醉著，卻還是從口袋中準確地拿出了安眠藥，那個時候他就在想，這麽一個小小的女孩，怎麽能藏住那麽多故事呢？

“大概……”

顧雲初低頭想了想，“四年前吧，那個時候還不是很嚴重，後來就上了癮，對安眠藥越來越依賴，再也戒不掉了。”

顧雲初低著頭，陸北誠並不能看到她的表情，可是，四年前……會不會太巧了？

“那個時候，你應該還在讀書吧？”

“是啊，還在讀書。後來去了國外，改學了公關，在醫學院學到的東西也就慢慢放下了。”

顧雲初扶著桌子緩緩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以前是在華娛國際工作，老板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關朝，他雖然工作的時候非常嚴厲，但是人還是不錯的。”

屋子裏安靜了許久，顧雲初雙手撐頭望著窗外的彎月，“陸北誠，那天我吻你的時候，你為什麽沒有推開我？”

為什麽？

陸北誠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麽，可是那一瞬間他覺得，如果他推開她，他們之間就不會有以後了，一想到這個可能，他的心就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放任了她的逾距，甚至最後落荒而逃，無非不過是舍不得。

“大概，是因為舍不得。”

最後一個字落入耳中的時候，顧雲初怔住了，不舍得？

陸北誠把最後一口酒喝掉，“快回去吧，即使睡不著也要躺一會兒。酒還是少喝點兒吧，你額頭上的傷還沒好，要忌酒。”

“嗯。”顧雲初站起來揉了揉眼睛，“你也早點兒睡。”

陸北誠坐在剛才顧雲初坐過的椅子上嘆了口氣，他從口袋中掏出晚上的時候衛澈還給他的琉璃墜，墜子在朦朧的月光下越發神秘，衛澈說:完全查不到線索。

顧雲初的某段過去，像是完全被人抹掉了一樣，幾乎沒有痕跡。

當兵這麽多年，這還是陸北誠第一次這麽懷疑一個人，懷疑她的曾經，懷疑她口中的那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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