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澈他們擡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過來的時候，只一眼，顧雲初就知道她救不了他。他的胸口插著一根鋼筋。

握手術刀的事情，她早就不能做了。

衛澈匆匆把人放下。他的一只手還按在那人流血的肩膀上，急急忙忙地沖顧雲初喊:“雲初。你快看看他。”

顧雲初走上前把傷者的其他傷口麻利地處理了，她直起身子，“他再不做手術可能會死，醫護組什麽時候到？”

“還得一會兒。”衛澈皺了皺眉。“我知道這樣的條件讓你救他可能會有很多並發癥，但是我們得試試。”

“衛澈。”

衛澈回頭看顧雲初。“怎麽了？”

顧雲初把紗布收回醫藥箱中，她的聲音平靜無波。“手術，我做不了。”

衛澈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怎麽會呢？你不是學臨床醫學的嗎？這幾年你不是一直都有參加醫學項目嗎？”

話音剛落。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顧雲初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從前是學什麽的，他這麽一說，就代表他調查過她。

“雲初。我……”

“我以前是學臨床醫學的沒錯。我救不了他也是實話。衛澈，如果我來做，只會越做越亂。”

顧雲初回頭用手碰了碰那人的傷口。他已經很虛弱了。

最終。她低低一嘆，“我試試。”

他的傷，一刻都不能耽擱，偏偏她這麽沒用，連救他都是在賭。

每當手術刀要碰上傷者的傷口處，顧雲初的手就控制不住地發抖，她閉了閉眼深呼吸一口氣，“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活人身上動過刀子了。”

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顧雲初偏頭看去，是陸北誠，他握了握她的肩膀，“盡力就好，十分鐘之後醫療組就能趕到了。”

“嗯。”顧雲初點點頭，他好好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的癥狀是不是就會好一些？

顧雲初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額頭上的汗珠怎麽擦都擦不完，陸北誠站在她身側小心地護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他的眉頭越擰越緊。

張旭遠遠地跑過來，他的身後跟著四五個醫生，“老大，醫護組的人到了。顧醫生，顧醫生……”

顧雲初手中的手術刀哢噠落在地上，她腿下一軟倒在陸北誠懷中昏了過去。

“雲初，雲初……”

————

顧雲初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將近十點了，值班的護士是當年在學校時和她一起做過義工的一個學妹，她看到顧雲初昏迷不醒急忙去叫葉安寧。

衛澈看到護士跑得匆忙的背影滿臉疑惑，明明這裏有醫生的，她急什麽？

“醫生，她怎麽樣了？”

醫生收了聽診器，回頭對陸北誠說:“沒什麽大事兒，暫時性休克。不過，她這是因為什麽？”

陸北誠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身後沖過來的人一把推開，“雲初。”

葉安寧沖到顧雲初床邊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不是高燒的話，她這樣的癥狀她再熟悉不過了，只可能是休克。

“你們怎麽回事？你……”

葉安寧脫口而出的質問在看到陸北誠的臉時全部咽了回去，面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驚愕、生氣……

陸北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葉安寧揪住了衣領，他一時沒有防備被她狠狠地推到了墻上，葉安寧的表情很平靜，說話時卻是在咬牙切齒，“呵——是不是只有害死雲初你才甘心？你究竟有沒有心？陸承鈞。”

聽到陸承鈞三個字，本來靠墻站著的衛澈站直了身子，她，怎麽會知道的？

陸北誠任葉安寧揪著衣領，他楞楞地問:“陸……承鈞？”

葉安寧手下的力氣又大了些，“裝傻？”

一旁的衛澈開口了，“醫生，我覺得你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

葉安寧猛地回頭對他吼了一句:“閉嘴，和你沒關系。”

屋內一時沒了聲響，陸北誠維持著被葉安寧挾制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的目光越過葉安寧望向病床上的顧雲初，果然，她真的認識他。

一直站在一旁的男醫生囁嚅著開口:“師姐，她醒了。”

葉安寧偏頭看去，病床上的顧雲初緩緩睜開了雙眼，她的目光還沒有聚焦就被葉安寧抓住了手，“雲初，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疼嗎？身上有沒有哪裏受傷？”

“我沒事。”

顧雲初說完這句話就猛地咳嗽起來，陸北誠想扶她坐起來，哪曾想剛伸手就被葉安寧狠狠打掉了，她沒說話，只是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小心地把顧雲初扶了起來。

顧雲初伸手按著葉安寧的手，話卻是對著陸北誠說的，“我沒事，就是剛醒來嗓子太幹了，你能幫我打杯水嗎？”

陸北誠剛點頭衛澈就識相地開口:“我也一起吧，順便去把住院費繳了。”

————

門關上的瞬間葉安寧碰了碰顧雲初額頭上包著的紗布，“還疼嗎？”

“不疼了。”顧雲初把葉安寧的手拉下來，“安寧，對不起。”

葉安寧搖搖頭，“不用和我說對不起，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嗎？一個不認識你的長得像陸承鈞的人，你甚至為了他成了現在這副模樣。雲初，你到底在想什麽？”

“不是像，他就是陸承鈞。”

葉安寧楞楞地看著顧雲初，“你是說……他……”

顧雲初低頭嗯一聲，“他現在叫陸北誠，你有沒有對他說什麽？”

葉安寧張了張嘴，“沒有。”

顧雲初往後坐靠在床頭，“安寧，我的事……”

“我知道，我不會多說什麽的。”葉安頓了頓又補充，“你何必呢？離他遠點兒不好嗎？”

“從前的時候，我一直以為我會一直恨他的，我應該恨他，我應該離他遠點兒。”顧雲初落寞地笑了笑，“可是當我看到他，我就知道，我輸了，我還是走不出來。他還活著，對我來說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賜。和他比起來，那些痛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葉安寧伸手抱了抱顧雲初，“只要你不生病，不受傷，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的。”

“嗯。”擡頭看到陸北誠出現在門口處的身影，避免葉安寧再對陸北誠惡語相向，顧雲初推了推葉安寧，“你快去看其他病人吧，我沒事。”

葉安寧點點頭，“嗯，今天我值班，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走過陸北誠身旁時，葉安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後揚長而去。

陸北誠也沒在意，他端著水走到顧雲初床邊遞給她，“小心燙。”

顧雲初接過水杯，“謝謝。”她指了指椅子，“你坐。你們怎麽回來了？衛澈呢？”

“下午的時候已經交接了，衛澈去看看附近有沒有還在賣水果的超市。”

燈光打在顧雲初的臉上憑添了幾分柔和，她的睫毛很長，擡頭喝水的時候在臉上投下了一小片陰影。

顧雲初突然擡頭，“你看著我幹嘛？有話要說？”

“你做手術會休克的事情，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剛才你有多危險？如果不是那些醫護人員及時地給你註射了藥品，你可能撐不過來的。”

顧雲初把手中的水杯放在桌上擡頭看陸北誠，“你這是……在質問我嗎？”

她歪頭笑了笑，蒼白的臉色襯得笑容有些淒涼，“我也不知道會這麽嚴重，我以為我已經沒事了。”

陸北誠嘆了口氣，“不要遇到什麽事總是往前沖。餓了嗎？想吃什麽？讓衛澈順道帶回來。”

顧雲初搖搖頭，“不想吃，我想出院，不想待在這裏。”

“雲初。”陸北誠冷了臉，“安分一點兒。”

“醫院的消毒水的味道總是會讓我想起很多那些好的壞的的事情，我可以回家靜養，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顧雲初說著話眼皮就開始打架了，連續幾天不眠不休的高強度工作，無疑是給她本來就不好的身體狀況雪上加霜。

很久之後陸北誠才說:“好。”

等顧雲初睡熟了，陸北誠起身出了病房，衛澈手中拎著蘋果在樓道等他，“睡了？”

“嗯。”陸北誠走到他旁邊靠在墻上，“有煙嗎？”

“醫院不能抽煙。”衛澈說著從口袋中抽了一支煙出來，“喏。”

陸北誠把煙拿在手裏，“我知道。而且，她應該不喜歡煙味。我就是覺得心裏面亂得很。”

“亂？你是說顧雲初認識你的事兒嗎？”衛澈嗯了一聲，“說不定，她並不是你要找的人，她只是剛好那個時候認識了你呢？”

“我總覺得不是。”陸北誠長呼了一口氣，“你先回去吧，蘇以凡不在，隊裏總得有個拿主意的人。”

“給。”衛澈把手裏的袋子遞給陸北誠，臨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會明朗起來的。”

陸北誠在樓道站了很久，他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突然就想起來他第一次遇到顧雲初的時候，她那時好像就嘟囔了一句承鈞，只是當時她醉著，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所以她口中的故人，是他嗎？

葉安寧從電梯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陸北誠，他曲腿靠在墻上，嘴上叼著的香煙沒有點燃，他低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葉安寧雙手插兜沒動，不得不說，他和幾年前比起來更優秀更有魅力了，卻也比幾年前更加危險了。

“咳咳——”葉安寧擡手掩唇咳了兩聲。

陸北誠聽到聲音回了神，他轉頭看向葉安寧，樓道裏燈光不是很亮，他直起身子沖葉安寧點了點頭，“葉醫生。”

葉安寧走到陸北誠身旁，學著他剛才的樣子靠在墻上，她直視著窗外，“有煙嗎？給我一根。”

陸北誠楞了一下，“沒有。”

葉安寧輕笑，“算了。我只是來說幾句話的。”頓了頓，她才接著說:“雲初有密閉恐懼癥，她不能乘密閉的電梯，房子也不能太暗，拿手術刀會要了她的命的，以後也不要讓她做了，她嗓子不好，辛辣刺激的食物她不能吃。”

葉安寧微微嘆了口氣，“我知道照顧她並不是你的義務，所以我只是想請你看著她點兒，她不太會照顧自己。”

“她為什麽……”

陸北誠還沒說完就被葉安寧打斷了，她直起身子，“我去看看雲初，你有什麽事還是問當事人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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