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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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錦顏話落,寢殿外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唐意偷偷打量了蕭錦顏一眼,他與這位長公主接觸的不多,但多多少少也聽過她的一些傳聞。

但是親眼看見她這般肆無忌憚,還是狠狠震驚了一把。

“你,你太放肆了!”趙貴妃從震詫中回過神來,指著蕭錦顏氣勢不足地指責。

燕帝眉眼沈沈地看著蕭錦顏,心裏有過惆悵。

小時候單純可愛的小姑娘,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張揚,變得無所畏懼。

這般氣度他本該是感到高興和驕傲的,可是偏偏,在自己的面前她依舊不知道收斂,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氣流中有冰冷的劍鞘在凝聚,燕帝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任何人,都不該這般指責他,冒犯他帝王的威儀。

在場之人不禁打了個寒顫,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在帝王刻意釋放出的迫人氣壓下,沒有一個人敢擡頭直視他,就連趙貴妃都在無意識間退開了一小步。

唯有蕭錦顏,她就那般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地站著,目光眨都不眨一下,定定看著燕帝。

“父皇,兒臣所言句句肺腑,今日您若是真的為了趙貴妃做出不義之事,他日,趙貴妃就是那紅顏禍水,父皇也將成為別人口中的昏庸之君,就算如此,難道父皇也要堅持一意孤行嗎?”

“蕭錦顏!”趙貴妃赤紅著眼惡狠狠地瞪著她,“你不要太過分了!”

蕭錦顏抿了抿唇,“我過分?我哪裏過分?難道說實話也是錯嗎?!”

“你!”趙貴妃怒指著她,一時竟無言以對。

蕭錦顏定定看著燕帝泛著猙獰血光的眼,放緩了語氣,“父皇,就當兒臣求您,放過明妃吧。”

燕帝微微恍惚,身形往後踉蹌了一步。

“陛下,就當我求求您,放過他吧!”

同樣的語氣,同樣的神情,同樣的無可奈何。

記憶最深處的痛驟然被勾起,燕帝面色白了兩分。

見狀,蕭綺然趕忙爬起來跪好,“父皇,兒臣求您了,放過母妃吧。”

她話音落,滿殿的翠微宮宮人盡數求情,“求陛下放過明妃娘娘。”

趙貴妃眉心狠擰,一雙眼如毒蛇般盯著蕭錦顏,眸中翻湧著滔天的恨意。

“陛下,末將認為長公主所言不無道理,明妃娘娘已經受了重罰,陛下何不放她一馬?”唐意也跟著開口求情。

趙貴妃身子狠狠一顫,雙拳緊握,尖銳的護甲刺入掌心。

她萬萬沒想到,明妃竟如此得人心!就連唐意都幫著求情!

不,應該說是蕭錦顏如此得人心,即使她大逆不道,大言不慚,對陛下言辭犀利,可是這些人,依舊站在她那邊。

“陛下。”她慌亂又無措地握住燕帝的手,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燕帝眉心緊蹙,緩緩閉上眼,“也罷,既然這麽多人為明妃求情,朕今日便放過她,但是,沒有下一次!”

說罷,他狠狠拂袖,“擺駕上陽宮!”

“陛下起駕!”李江這時才敢出聲。

目送燕帝離開,趙貴妃眸中恨意無邊,她冷冷地剜了蕭錦顏一眼,“別得意的太早,本宮不會放過你的!”

“我們走!”她怒然拂袖離去,青枝等人立馬跟上。

大殿內很快清凈了不少。

禁軍們如潮湧般退去,就連翠微宮外看守的禁軍也一並撤走。

唐意朝蕭錦顏拱了拱手,沒有多說,帶著自己的人離開。

蕭綺然這才脫力般跌坐在地上,面色比方才還白了幾分。

“公主,您沒事吧?”竼兒擔憂地看著她。

蕭錦顏回神,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取出銀針一針紮在了她的穴位上。

蕭綺然立馬暈了過去。

竼兒大驚,“公主,公主!”

蕭錦顏道,“不必擔心,她現在需要好好休息,你現在帶她回去好好睡一覺,明日再吃些疏血化瘀的藥便無礙。”

竼兒連連點頭,喚來兩名丫鬟一起扶起蕭綺然去了偏殿。

“公主,”花月走上前小聲輕喚,“您沒事吧?”

蕭錦顏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寢殿。

聽絮守在明妃床邊,見她進來,連忙道,“長公主,娘娘高熱不退,該如何是好?”

蕭錦顏面無表情道,“去準備溫水給她擦身子。”

“可是這麽冷的天……”聽絮有些猶豫。

“去!”蕭錦顏一個字擲地有聲,嚇得她立馬噤聲。

花月連忙給她使眼色,聽絮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去準備了。

蕭錦顏取出銀針一針針紮在她周身各大穴位上。

沒一會兒,明妃的額頭上便冒出了汗,本就因發熱燒紅的臉更是像要被熔化了般。

聽絮在一旁擔憂的看著,幾次想說話都因蕭錦顏的臉色偃旗息鼓。

半個時辰後,蕭錦顏收起銀針,讓聽絮打來已經快要冷掉的水給她擦汗。

沒多時,明妃不退的高熱很明顯退了下去。

聽絮大喜,“退熱了,退熱了!”

蕭錦顏沒說話,從袖兜內拿出一瓶傷藥給她,“給她的傷口再上一次藥,撐到明日她便無礙了。”

聽絮連忙朝她磕頭,“多謝長公主,多謝長公主。”

蕭錦顏側頭看了明妃一眼,一言不發地往寢殿門口走去。

翠微宮外禁軍都已經撤走了,只留下原本看守的翠微宮守衛。

蕭錦顏和花月從翠微宮離開,回到朝顏宮的時候已是亥時末。

花月命人準備了熱水伺候蕭錦顏沐浴,然後服侍她睡下,兩人一句話也沒說,花月知道她心情不好,也很乖巧的充當啞巴。

次日一早,姜毓剛剛洗漱好就聽雲渺說了昨晚的事。

當下什麽也顧不得的沖去蕭錦顏的寢殿。

只是跑到半路就遇上花月,說蕭錦顏已經起了,在殿內用早膳。

姜毓又風風火火地跑去找她。

屁股還沒挨著板凳,她便迫不及待地問,“姐姐,你沒事吧?”

蕭錦顏擡起頭,淡淡一笑,“我能有什麽事?”

姜毓松了口氣,坐下,等花月送一副碗筷過來,才邊吃邊道,“昨晚在翠微宮的事在宮裏都傳遍了,他們說你為了救明妃甘願冒犯頂撞燕帝陛下,都說你對三公主情深義重呢。”

蕭錦顏笑意不改,“他們這是誇我,你還擔心什麽?”

姜毓蹙了蹙眉,看著她不達眼底的笑意,“我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你救明妃一定有別的隱情。而且昨日的事本就是燕帝陛下有錯在先,你救下明妃怎麽也算不上頂撞吧?”

蕭錦顏拿了一塊兒糕點塞進她嘴裏,“這種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叫別人聽去,有你好受的!”

姜毓捂住嘴,把糕點吞下,喝了口水才道,“我知道,這裏是南燕,我沒有立場說這些話,可是我看得出來,昨日的事讓你很難過,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不妨告訴我?”

蕭錦顏身子僵了僵,隨即無所謂一笑,“我有什麽好難過的?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利用姜毓挑起趙貴妃和明妃的矛盾,進一步激化兩人之間的爭鋒相對,本就是她的目的。

不過是後來的事情有些失了控,明妃寧願死也不願用藥,而父皇,為了趙貴妃真的要殺了明妃。

而自己不過是利用明妃的性命和蕭綺然談了個條件,這一切不過都是為了對付趙貴妃。為了給母後報仇,這是她必須要做的事,又有什麽值得難過的?

“公主,三公主來了。”宮女香荷在外稟報。

蕭錦顏看了眼姜毓,“你先吃,我過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姜毓立刻站起身。

蕭錦顏按著她的肩膀坐下,“我自己去,這些事情你不方便參與。”

姜毓扁了扁嘴,“你好狠心吶,用得著我的時候就找我,用不著我了就把我扔到一邊!”

她可憐兮兮的指控令蕭錦顏忍不住笑起來,“是啊,我就是這麽無情無義,好好在這兒坐著,不準亂跑!”

姜毓眨眼看著她,“你笑了啊,笑了可就別難過了。”

蕭錦顏楞了楞,敲了敲她的額頭起身離開。

朝顏宮內未設書房,只單獨辟出了一間暖閣,裏面存放著這些年蕭景行四處給她網羅的醫書,還有她珍藏多年的畫。

讓人把蕭綺然請到暖閣,蕭錦顏命人準備茶水和甜點。

暖閣內設有小暖爐,屋子裏暖融融的,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的對比。

蕭綺然的臉色還有些白,她走路是微微弓著身子,顯然是昨日燕帝那一腳踹得不輕。

進來後,她脫下身上的鬥篷,打發竼兒在外面等候。

“坐吧。”蕭錦顏示意面前的一把貴妃椅。

蕭綺然微垂著眉眼,在她對面落座。

蕭錦顏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蕭綺然依言接過茶杯,端起抿了一小口,“多謝皇長姐。”

蕭錦顏唇角微動,“想必你今日過來是有話要說,不必拐彎抹角,直說吧。”

蕭綺然臉色微微沈重,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會依皇長姐的意思,嫁與趙言承,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先知道,你提出這個條件的原因是什麽?”

蕭錦顏雙手捧著茶杯,垂眸看著裏面微微波動的茶水,“你今日能過來找我,想必已經弄清楚了我的目的,又何須多此一問?”

蕭綺然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淡了一些,聲音隱隱顫抖,“所以,昨日的事真的是你一手設計的?”

蕭錦顏擡眸,面上情緒淡淡,“不盡然,趙貴妃的報覆手段和你母妃求死的決心是我未曾料到的。”

蕭綺然眼睛紅了一圈,有些難以相信,“原來,這一切真的都是你安排的!”

昨日的事發生的太過突然,她毫無準備,也根本無心思考其中的彎彎繞繞。

可是今早醒來,她重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理了一遍,從姜毓到翠微宮拜訪開始,一切都是別人的陰謀手段。

而她始終不敢相信,昨晚毅然決然幫她醫治母妃的皇長姐,甚至不惜與父皇對抗,卻原來,真的只是跟她談的一筆交易!

“為什麽?”她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質問蕭錦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嫁給趙言承對你又有什麽好處?”

為什麽要因此連累她的母妃,險些置她於死地!

蕭錦顏寒眸中染上稀釋的碎光,“你說是為什麽?”

“我,我不知道。”蕭綺然哽咽,“我一直想不明白,我所求不過是一席安隅之地,我從未想過要爭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她從來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定位,也知道她以後的路應該怎麽走。

她竭力討好父皇,是希望在皇宮之內給母妃爭取一個安穩的日子,想要以後能嫁一個好人家,能過太平的日子。

她從未想過要與趙貴妃爭什麽,也未想過要與蕭錦顏爭什麽,可她偏偏就要將自己拉入深淵!

“你是這麽想的,”蕭錦顏緩緩開口,“但別人不一定這麽想,你看上了趙其瀾,就註定你母妃與趙貴妃為敵,這些年趙貴妃一無所出,你只以為自己是個女子,不涉及權位之爭,可你從未想過,趙貴妃沒有一兒半女,她難道就要一直靠著父皇的寵愛度日嗎?”

蕭綺然楞然。

蕭錦顏冷冷勾唇,“你以為趙家這些年真的只是表面的風光無限,背地裏就沒有絲毫準備嗎?還是說,你真的天真的以為,只要你不爭,不搶,倚靠趙貴妃和趙家就能安穩度日?!”

“你,你……”蕭綺然一時呆住,全然沒想到自己的隱秘竟然就這樣被她說出來。

“不要好奇我是怎麽知道的。”蕭錦顏漠然道,“你的意圖太過明顯,

你很聰明,知道僅憑自己一人之力不可能保住明妃在宮裏的地位,所以你接近趙其瀾,因為你知道趙家大夫人對你有意,你便想著,嫁給趙其瀾。如此,你便與趙家同氣連枝,而趙貴妃,也不會為難你的母妃。

可是你忘了,明妃不會答應,她是何等驕傲之人?又怎麽可能仰仗他人鼻息度日?”

蕭錦顏原本也以為,蕭綺然只是看上了趙家的家世,可是從昨日明妃寧死也不肯用藥茍活的事,她突然醒悟,蕭綺然的打算,不止如此!

蕭綺然已經說不出話了,她這麽久以來的籌謀,就連母妃都沒有看出,就如此被人篤定地說了出來。

蕭錦顏看著她呆楞的模樣,抿了抿唇,“你的計劃原本天衣無縫,可是你對趙貴妃和明妃都不夠了解,明妃這些年之所以能夠明哲保身,過得比其他妃嬪要肆意,而不為趙貴妃所害,並不是因為你討好父皇的努力,而是她深刻地知道一個道理,離趙貴妃越遠越好,不招惹她,也不巴結她,她便註意不到明妃的存在,父皇也對她和你多了兩分寬容。

可是如今,一切都被你打亂,明妃不讚同你與趙其瀾在一起,並非是她看不上趙其瀾,而是她知道趙貴妃不會同意,也不會允許,你的靠近反而會令她對你們母女生出戒備,畢竟,這南燕,只能有一個女主人!”

蕭綺然猛地擡眼,不可置信,“你是說?”

蕭錦顏也不隱瞞,“趙家這些年在背後早已蠢蠢欲動,趙貴妃一直沒有子嗣,不止她著急,趙家一樣著急,要想保趙氏一族長久的地位,不能永遠依靠父皇的榮寵,唯有自己登上那至高之位,坐擁這萬裏江山,傾權天下,才會萬無一失。

你仔細想想,若是你真的嫁給了趙其瀾,將來趙家奪得的天下,勢必會落入趙其瀾或是趙言承的手上,一旦將來得勢的是趙其瀾,明妃就是他的岳母。

你說,這太後之位是給了趙貴妃,還是明妃?或者你以為,兩個太後能夠並存?!”

她一點一點剖析出來,蕭綺然已經不知道用什麽來形容自己覆雜的心情,她曾經想的,從來都是如何明哲保身,如何讓以後過得好。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選擇竟然會牽扯上謀逆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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