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府，楚卿白今晚睡得異常不踏實，不僅覺得傷口隱隱發疼，心裏也總是空落落的異常不安。

他索性起身，喚了楚今進來，“扶我到輪椅上。”

楚今連忙扶著他坐到輪椅上。

將毯子蓋在腿上，身上披了外衫，他便直接開門出去。

借著月光，他直接朝著韶蘭院過去。

楚今跟在後，心知他是想做什麽，猶豫了片刻，還是道，“公子，錦白姑娘方才和六公主回宮去了，您方才剛剛睡下，屬下便沒打擾您。”

楚卿白聞言一頓，“什麽時候的事？”

“大概兩個時辰以前，想必今日不會回來了。”楚今小聲道。

楚卿白面上微微沈吟，道，“推我回去。”

楚今連忙上前推著他調轉方向。

兩人剛剛走到傾雪院，便見門房一名下人，匆匆跑來，“公子，外面有個自稱是錦白姑娘的人說要見您，可是她不肯露臉，屬下們不敢放她進來。”

楚卿白神色微微一變，“推我過去！”

楚今楞然地點了兩下頭，連忙推著他往府門口去。

天色太晚，冬日又冷，蕭錦顏裹著鬥篷蹲在門口，臉埋在屈著的膝蓋間，頭上戴著兜帽。

門口的侍衛沒看見她的臉，不敢直接放她進去，她也不吵不鬧，就安安靜靜地蹲在一旁，緊緊抱著自己。

楚卿白出來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樣一個畫面，小小的人蹲在地上，瑟縮成一團，不露臉，可是身子在輕輕發著抖，也不知是不是冷的。

心臟狠狠抽了一下，楚卿白滑動輪椅快速上前，擡手搭在她戴著兜帽的頭頂，輕喚一聲，“小錦。”

聽見他的聲音，蕭錦顏身子輕輕一顫，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來。

一張梨花帶雨的臉印入眼簾，楚卿白微微一愕，心口泛出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疼來。

他彎下身子，與她平視，擡手去擦她臉上的眼淚。

“小白哥哥。”蕭錦顏哽咽著，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楚卿白瞬間麻了半邊身子，他輕‘嗯’一聲，聲音溫柔的不像話，“我在。”

蕭錦顏的眼淚一時掉的更兇了。

“顏兒。”蕭景行追上來，微微喘著氣，瞧見她的那一刻猛地松了口氣。

門口的侍衛連忙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蕭錦顏身子微微一僵，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轉身看著蕭景行，“哥。”

她的聲音脆弱至此，喚的蕭景行眼眶一紅。

他走上前，蹲在蕭錦顏面前，擡手搭在她的腦袋上，眼中湧出各種各樣的情緒，最終都化為了心疼，“顏兒，有哥哥在，沒關系，都過去了。”

周圍的侍衛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

錦白姑娘什麽時候成了太子殿下的妹妹？

眾人不約而同想起姜毓的身份，一時神色各異地看著蕭錦顏，一直住在府上的居然是長公主？！

韶蘭院，楚卿白坐在院子裏，蕭景行從屋子裏出來，順手帶上門。

“睡著了？”楚卿白問。

蕭景行沈默著點頭。

楚卿白淡挑眉，“小錦如何知道的？”

蕭景行臉色一閃而逝的郁色，“我與蕭煥說話時，她在外面聽見了。”

楚卿白了然地點了點頭，“那你打算怎麽做？”

蕭景行擡頭忘了眼不知何時隱了月光，只剩下霧沈沈的天色，輕嘆一聲，“既來之則安之，我不可能為了給母後報仇殺了他，但是他是因為什麽害了我母後，我會調查清楚，這背後的原因，我勢必不會放過！”

嗜血的光在他眼中一閃而過，楚卿白心知他心裏已經有了打算，便不再多問。

蕭景行回頭看了眼房門，道，“顏兒就交給你了。”

楚卿白略一點頭，他便邁步離開了。

“殿下，”蕭煥在院子外見他出來，擔憂道，“你沒事吧？”

蕭景行微微搖頭，“回宮吧。”他深知自己此刻需要做什麽，而顏兒，她會選擇在聽到真相的時候跑來昭王府，就說明她對楚卿白不止是喜歡，更是依賴與信任。

楚卿白目送兩人離去，適才讓楚今推著他進屋。

蕭錦顏已經睡著了，但眼睛還是紅腫的，而且看起來睡得極不安穩，額頭冒著冷汗，眉心緊蹙。

“去打盆水過來。”楚卿白吩咐了一句。

楚今應聲而去。

楚卿白坐在床邊，伸手將蕭錦顏搭在被子外的手握在手心，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沒事了，都過去了，以後有我陪在你的身邊，別怕。”

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他的話，蕭錦顏的眉心漸漸舒展開，似乎睡得踏實了。

楚今打來水，將浸濕的帕子遞給楚卿白，“公子。”

楚卿白接過來，道，“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楚今猶豫了一瞬，什麽也沒說便聽命離開。

楚卿白將蕭錦顏露在外的手放進被子裏，然後拿帕子給她擦臉，又用帕子敷了她紅腫的眼睛，才將帕子扔進木盆裏，之後便一直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雙眼眨也不眨。

。

翌日，蕭錦顏醒來的時候一陣恍惚，眼睛傳來澀澀的疼，不過並不嚴重。

她坐起身子，房門從外面打開，楚卿白從外面進來，腿上放著早膳，用托盤裝著一碗清粥。

蕭錦顏楞了一下，就見他到了自己床邊，將托盤放到一旁的矮凳上，然後端著清粥遞給她。

“來，先用早膳。”

蕭錦顏頗為糾結地看著他，“我還沒洗漱。”

楚卿白，“……”

他給忘了這茬。

“楚今！”

他頗有些氣急敗壞地喚了一聲。

楚今連忙端了熱水進來，“公子，水來了水來了，您方才走太急了，屬下話還沒說完呢您就……”

對上楚卿白冰冷的眼神，楚今立馬閉緊嘴巴，將木盆放到屋中的架子上。

蕭錦顏看了眼自己身上還穿著昨晚的衣服，便也沒多扭捏，直接掀開被子下床去洗漱。

花月不在，她雖然一下子沒能適應，可到底這些年她都是一個人過來的，自我照顧的能力還是有的。洗漱好，蕭錦顏坐回床邊，接過楚卿白手上的粥，安靜地喝了起來。

她的模樣太過冷靜，仿佛忘昨晚的事情一般，面上沒有任何難過，只是比平常沈默了許多。

楚卿白也不打擾她，看著她把一碗粥都喝下去，才讓楚今收拾。

楚今端著空碗離開，蕭錦顏依舊坐在床邊沒動。

楚卿白看著她，柔聲問，“要不要出去走走？”

蕭錦顏掀眼看他，突然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然他不可能什麽也沒問，就了解她的心思情緒。

楚卿白也沒隱瞞，點了點頭，“知道了。”

蕭錦顏臉色有一刻的蒼白，楚卿白握住她的手，“小錦，之所以不告訴你，就是怕你傷心，你昨晚的模樣會讓我擔心。”

天知道，當他看到那樣脆弱無助的她時，心墻是怎麽樣轟然倒塌的，他當時甚至覺得，連呼吸都是痛的。

痛她所痛，真相太過殘忍，而他只希望她開開心心平安順遂地度過這一生。

“原來你們都知道了。”蕭錦顏自嘲一笑，“只有我，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裏，我還天真的以為母後是被趙貴妃害死的，卻原來，一直都是我錯了，大錯特錯！”

“小錦，”看著她這般模樣，楚卿白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只握緊了他的手，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蕭錦顏眼眸垂下來，“可不可以告訴我，他，到底為什麽要傷害我母後？”

她想不通，當年那般伉儷情深的兩個人，為什麽就會走到那一步。

她至今還記得，父皇抱著她，握著母後的手，說，“娶妻如此夫覆何求”的話。

可是轉眼，父皇成了殺害母後的真正兇手，這一切來的太突然，她全然沒有防備，若不是親耳聽到皇兄的話，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相信。

楚卿白猶豫地看著她，遲遲不語。

蕭錦顏軟下聲音，“小白哥哥，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寒緋世的身份，知道孤月的圖謀，還知道我母後的死，你一定也知道，她離世的真相，對嗎？”

即使她不知道，前世她死後，面前的人都做過什麽，又怎麽會和她一起重生，但她相信，他知道的一定比自己多許多！

見她這股執拗勁兒，楚卿白輕嘆一聲，“你皇兄不知道我們擁有前世的記憶，所以我並未告訴他，以免他懷疑，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訴你。”

蕭錦顏直直看著他，神色突然有些退縮，若是真相讓她不能接受……

不，不可能的！

經歷過前世那樣的事，即使面對再難以置信的事，她也可以很快修覆自己，勇敢面對。

“十三歲那年，我偶然聽見太後和趙貴妃的對話，她們提到了皇後的死，是太厚質問她，為什麽要陷害皇後。

那時，趙貴妃是這樣回答的，她說，皇後的死跟她無關，太後娘娘該問問你的寶貝兒子，尊貴的陛下。”

楚卿白一字一句道來，眼看著蕭錦顏臉色一寸寸白下去，卻沒有停下來，繼續道，“那時我便有所懷疑，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陛下就下旨命我隨軍出征，後來我想著，這件事你不知道或許是好的，畢竟人死不能覆生，既然知道了只會滿腔仇恨痛苦，倒不如讓這個秘密永遠沈入地底。”

頓了頓，又道，“可誰知，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你死後，我調查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查清了寒緋世的身份，以及他這麽多年的謀劃，與此同時，也翻出了當年皇後去世的真相。”他從未提過前世，蕭錦顏也不知道在自己死後他都做了些什麽，如今聽他輕描淡寫地提起，突然很好奇，自己死後，他都在做什麽，有沒有傷心難過，有沒有想過她？

楚卿白繼續道，“你應該知道，皇後去世的時候也是趙貴妃小產過後，那個時候我們都還小，知道的時候皇後的身體已經快不行了，其實不是她生了重病，而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藥，因為趙貴妃陷害皇後，說小產是她所害，所以……”

他頓住，蕭錦顏已經猜到了後續，“所以，我父皇便對我母後下毒？”

楚卿白輕輕點了點頭。

“可是為什麽？”蕭錦顏眉心緊蹙，“若是我母後真的有害她，為什麽父皇不拿出證據光明正大地處置我母後，而是選擇這種手段？難道他就沒有調查過這件事的真相嗎？我母後若是被冤枉的，她難道也坐視不理嗎？”

蕭錦顏冷靜的聲音有些失控，忍不住拔高了音量質問。

楚卿白沈默著沒說話，有些真相比現在還要傷人，他不忍心，也不願意告訴她。

好一會兒，蕭錦顏平覆下自己的情緒，冷靜問，“既然一開始就決定要瞞著我，為什麽現在又要說出來？”

楚卿白抿了抿唇，“你皇兄已經察覺了此事，早晚他都會查出來，我不過是幫他一把，現在痛了，將來就不會再痛。”

蕭錦顏陷入了沈默，哀傷的情緒漸漸將她籠罩，她像一只迷路荒野的小鹿，無助又脆弱。

楚卿白將她攬入懷中，“即使你現在知道了，我也不後悔，紙早晚包不住火，我曾考慮著怎麽跟你說，可始終開不了口，如今你以這樣的方式知曉，你皇兄也不必每日在你面前強顏歡笑，想方設法地瞞著你，這也許，對大家都好。”

想著昨晚自己在皇兄書房外聽到的話，蕭錦顏眼淚不受控制地又落了下來，滴在楚卿白的肩膀上。

那個時候的皇兄，該是多麽難過？

可她還是任性地讓他擔心了。

“哭吧，我就允許你傷心這一日，明天開始你要還我一個完完整整的小錦。”楚卿白輕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安撫道。

蕭錦顏一時哭得更兇了。

那哭聲，大有將這屋頂都掀了去的架勢。

。

蕭錦顏在昭王府窩了一天，纏著楚卿白短暫地逃避了一整天，兩人一起喝喝茶，下下棋，又一起繪畫彈琴。

一整天，昭王府的下人都看到兩道恣意的身影，聽見歡聲笑語，即使那笑聲中摻雜著不明顯的傷痛。

昨晚的事情已經在府上傳遍了，蕭錦顏的身份震驚了一整個府邸的人，可很快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接受。

因為像錦白姑娘一樣醫術超群，貌若天仙，還得世子歡心的，只可能是與世子青梅竹馬的長公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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