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從醫院出來正巧接近飯點,三個人就近找了家館子吃飯。

驕陽亦步亦趨蹭在蘇景俞身邊,跟他坐了同一側位置,在對面大胡子一臉“我就知道”仿佛被什麽酸臭味熏到的神情中無比自然地接過男人遞來的菜單。

大胡子往手上呵了口氣搓搓,提起小水壺把每人面前的杯子滿上,並十分不情願地觀看了一檔大型虐狗節目——

起先是驕陽點了份麻辣小面,只是麻辣後面那個勾還沒打完整,菜單就被她旁邊的蘇景俞同學捏著一角抽過去,把那半個勾劃掉,選擇了微辣。

在此期間,小姑娘“哎喲”了四聲,拽某人的袖子三次,兩次強調“要不然就中辣,中辣也可以”之類的話,最後發出一聲一錘定音的嘆息。

大胡子頓時覺得剛補完的牙又有點酸。

店裏人多,離面上桌還有一會兒,倒是點的小菜很快就被服務員端上來。

“月底就是體能測試了吧。”大胡子沖蘇景俞拋了個媚眼,“今年再給你胡子哥哥我走個後門?”

驕陽聞言擡頭問了句:“什麽體能測試啊?”

一臉懵逼瞪大眼睛等待回答的樣子真是特別乖,看得大胡子也顧不上跟蘇景俞套近乎,先正經八百地給她解惑。

“就測測身高體重肺活量,考考八百跳遠引體向上唄——哦你們女生是仰臥起坐。”大胡子吸溜了口熱水,嘖嘖有聲,“真心不知道搞這玩意兒的意義在哪,畢竟每次都有那麽多替考的。”

“還有像你這樣直接不考的。”蘇景俞補刀說。

大胡子訕訕笑了一下:“主要是你說考一次就算了,還每年都要考一次,那不折騰人呢嗎。”

緊接著他就看到驕陽臉上的表情由懵懂變成了驚恐,幾乎是大驚失色道:“每年都要考一次!?”

大胡子:“是啊。”

小姑娘筷子一放,翻了個“人生從此絕望”的白眼,像只漏氣的氣球,光速癟了。

大胡子猜了個大概,笑得狹促:“怎麽著,也是個體育廢?”

驕陽僵僵地擡了下唇角——不只是體育廢,按照她高考體育八百米跑出七分鐘跳遠跳出的一米五的成績來說,她大概是個體育偏癱。

“慌什麽。”大胡子了然地沖蘇景俞的方向揚揚眉,“大不了就跟我一起走後門啊。”

店裏暖和,男人早已脫去厚重的棉服外套搭在椅背,身形看起來單薄而優雅。

驕陽看向他時他正端起水杯往唇邊遞,感受到目光,隔著騰騰的熱氣漫不經心瞥了她一眼。

她立即化身大型犬把兩只爪子往男人胳膊上一搭,眼神充滿希冀,沒說話先笑了出來:“咦嘻嘻嘻。”

蘇景俞:“……”

大胡子:“……”

有那麽一刻蘇景俞真的想把頭擰到一邊去,免得控制不住當面笑場,最後嘴角要擡不擡地動了兩下,還是生生克制住。

大胡子艱難地把卡在喉嚨裏的黃瓜咽下去:“讓你走後門你就這麽走啊?”

看樣子不是這麽走?驕陽立即正襟危坐仿佛剛剛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怎麽走?”

大胡子眼神一掃桌上擺的幾個小菜:“喏。”

他熱切道:“我們景俞特別容易滿足,一頓飯就可以打發。”

驕陽恍然大悟,趕緊說:“那這頓飯我——”

大胡子:“這頓不行,這頓得算我的。你要是真想走後門啊,就另約個時間再請一頓。”

說完嘿嘿一笑:“當然就不用請我了,無功不受祿。”

看他說得亦真亦假,驕陽一下犯了難,偷偷往旁邊瞥了眼,只見男人正拿著筷子把一碟有醬料的小吃拌勻,沒聽到他們這一系列對話一樣,動作慢條斯理,拌勻之後還夾了一口嘗嘗味道。

驕陽清了清嗓,還是往那邊歪了歪身子,硬著頭皮問了:“……那個體測,真的可以不參加嗎?——我請你吃飯,你想吃什麽?”

蘇景俞橫去一眼,見著小姑娘渾身寫滿了忐忑,也不知道縮頭縮腦地是在怕什麽。

不過話說回來,最近兩人狀態的確不佳,這種不佳自他從Z市返回A市開始,一直到現在為止,如同山脈連綿不絕,並有海拔越來越高的趨勢。

說實話他並沒想通是因為什麽,也壓根沒想到按照小姑娘的性格來說,他當初那一番話會在她身上起到反作用。

不管怎麽說,蘇景俞還是似笑非笑地回了:“請我吃飯?”

其實都是大胡子作怪——前後不過一個電話的事,想要走後門根本沒必要請他吃飯。

而此刻“罪魁禍首”早就埋首盯著手機,以防一臉殷切的小姑娘目光一轉就可以看見他接近顛狂的笑容。

笑著居然還有心思給他補上一句:“景俞那意思是說一頓飯不行,不夠。”

蘇景俞:“……”

原本只是隨口的一問,萬萬沒想到陸驕陽居然順著大胡子的意思給誤會了。

小姑娘頓了頓,似乎是做足了心理鬥爭,顫顫巍巍伸了三根手指出來:“一頓不夠,那三頓吧?——要是還不夠,一星期也行,吃什麽隨你挑,只要能給我把體測過了就行。”

蘇景俞:“……”

這代價也是夠大的。

片刻無言,他問:“平時這麽能跳,跑個步跑不了?”

“……我也不想啊,打小就不好,沒騙人。”驕陽哼哼唧唧,“上次爬山你們不是也見識到了。”

這麽一想也是,那次爬山後半段路,幾乎都是蘇景俞給她提上去的。

“具體時間我也不太清楚,等你們下了通知給我打電話。”三份小面上齊,他給小姑娘遞了雙筷子,“小心燙。”

“那就說好了?”驕陽再次跟他確定了一遍,“三頓?”

“不用。”蘇景俞莞爾,“一頓就好。”

·

三月底,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日期臨近,班裏也發了通知,於是驕陽火急火燎地約蘇景俞吃了頓火鍋。

只是原本說好是她請,最後結賬的時候卻被告知他們那桌早就已經結清了,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兩個人久久無言,生疏地就像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驕陽為難地把風吹至臉頰的頭發別到耳後:“那你明天有空沒?我們可以再去吃點別的——你想吃什麽?”

多麽客套的話,問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難過。

於是頓在原地,直到男人回頭向她投來莫名的一眼。

“你覺得我真的差你這頓飯嗎,陸驕陽?”蘇景俞思索片刻,這樣問。

驕陽下意識否認:“不是。”

蘇景俞:“還是你覺得體測這件事不付出點什麽我就不會幫你。”

驕陽:“是大胡子說——”

蘇景俞:“你以前不是很會耍賴?”

驕陽:“……什麽?”

蘇景俞:“為什麽現在開始走尋常路了,這不像你。”

驕陽:“……”

這不像她。

所以什麽樣才像她?

像從前那樣做他的小尾巴,在他面前盡情放飛自我,遇到這種事就賣萌耍賴軟磨硬泡?

她也想。

她也想沒有隔閡地相處下去,可只要一想起陸媽媽那一番話,她就總是有所猶豫。

因為不確定。

喜歡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啊,她到現在也不是很確定。甚至回想以前,蘇景俞對她的照顧,真的更偏向於長輩對晚輩的關懷,這一點她不得不承認。

眼見男人轉身招呼她繼續走了,驕陽心裏一慌,大聲問了一句:“你是不是還在生我氣!”

周遭甚至有人聞聲駐足。

蘇景俞身體一僵,放在棉服口袋裏的手緊握了一下,又松開。

他轉過身,靜靜看著三步開外的小姑娘,從上至下,而後眼睫微擡,目光重新定格在她臉上。

過了個年,她好像胖了一些,頭發也長了,原本齊耳短發現早已覆過脖頸,襯得她臉更加精致。

包括垂頭喪氣的模樣也很精致。

良久無言,他擡了擡唇角,露出一個稍顯揶揄的笑:“生你氣?”

“就是之前問你前任伴侶的事,你難道沒生我氣?”驕陽慢吞吞地走近,依舊低著頭,咕噥,“你還說不是每一次都會回答我的問題,這不是生我氣是什麽。”

“我是讓你想明白為什麽想知道再來問我。”蘇景俞端起手臂橫在胸前,微揚了下眉梢,問,“你想明白了嗎?”

“……沒有!”兇巴巴地回了一句,她繞開男人氣沖沖地往前大踏步。

不料卻被拽著外套連帽往後扯了幾步,扯得她直趔趄,最後背對栽進男人懷裏,仰頭剛好與他垂眸對視。

她要起身,腿和腰剛發力,又被扯了下栽了個結實。

而身後的男人從容不迫,溫熱的掌心擡起她的下巴,神色莫測:“陸驕陽,你跑什麽?”

一句話好像只是表面意思,又好像不僅僅是表面意思。

驕陽甚至沒來得及細思,原本強行堅如磐石的心就已經在瞬間被碾得稀巴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