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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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驕陽在學校周邊的賓館開了個房間,簡單沖洗了一下傷口,滾到被子裏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

期間,蘇景俞曾打來一通電話,被她毫不猶豫地掛掉,而掛掉這一通之後,她的手機就本本分分,直到天亮都沒有再叫喚。

她萎靡地橫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開始反思事情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可絞盡腦汁想了半天都沒有結果,最終昏昏沈沈地睡去。

陽光透過未完全拉合的窗簾斜掃進來,橫在地毯上打出窄窄的一道光。伴隨著這道光從西向東慢慢爬行,天色也逐漸暗下。

一覺醒來時間已經接近傍晚六點鐘,驕陽去樓下補了房費順便借了充電器,回到房間打開手機時,有限的屏幕已經快要被未讀消息給塞爆。

這其中包括婁月從平靜到暴躁的問詢,也包括大胡子大驚小怪的呼喊,甚至還有最近忙的腳不沾地的表姐發來的慰問。

團群裏更是沸騰,旋風式的艾特一條接一條,中心思想千篇一律——為什麽在賽前忽然離婚?

為什麽?

驕陽覺得這件事要是解釋起原因來還挺莫名其妙的——

因為她通宵練歌了,所以團長大人非常生氣,於是一氣之下就解除了伴侶關系。

可是憑什麽?

昨晚她氣壞了,都沒有好好思考過這個問題,現在一想這波“被離婚”的操作來得實在是匪夷所思。

夜幕降臨,遠眺窗外,滿是霓虹裝點的夜景。

驕陽胡亂點了份外賣塞進空了一天的胃裏,終於覺得精神了一點,順手接起婁月打來的電話。

“媽的終於接啦!”婁月暴躁了一聲,緊接著開始數落,“造反啊陸驕陽?早讀不來高數也不來,微信不回電話也不接,老娘都要以為你猝死在網吧了!”

“沒。”驕陽懶洋洋地,“有點事,現在沒在學校。”

“沒在學校?——你請假了嗎?”

“沒啊,就即興逃課嘛……”

“即興逃你個大頭鬼的課哦,高數老師開學就強調過每節課必點名缺席一次期末卷面扣十分!”婁月停頓了一下換了口氣,“你自己反思下你能考七十分嗎?”

那當然……不能。

畢竟平時作業都是抄文靜的。

跟婁月報完平安,又強調了一下自己今天晚上也不回宿舍,驕陽這才把電話掛掉,而後又翻著微信裏一連串的未讀消息,耐著性子一一回覆。

其實她本意是希望醒來時能夠看到蘇景俞發來的消息,哪怕內容只有一個句號,她也好順著臺階嘻嘻哈哈把這件事揭過去。

可是什麽都沒有。

他的朋友圈裏甚至還躺著一條早晨六點多鐘發的照片,景致是沐浴在晨曦中的田徑場,大概是準備晨跑或者已經跑完。

驕陽覺得自己要被氣死了——

她都能想象他昨晚是怎麽面不改色地離開網吧回到家裏,卷起被子睡了一覺,而後依舊保持著早起鍛煉的良好習慣在那個時間點準時到了學校。

換句話說,熬了一宿沒睡的只有她一個,受影響的也只有她一個。

而另一個人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亦如生活中從來沒有她陸驕陽存在過一樣——

她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陸驕陽覺得自己很難過,這種難過具體表現為在往日沾枕即睡的淩晨三點,她人生中第一次失眠。

可是日子不管少了誰都還是有條不紊——大胡子發現,從光棍節過後,那個平日裏最能嘰喳的小學妹在群裏銷聲匿跡了。

而當離婚風波隨時間淡去,群員們似乎也都淡忘了曾經有這麽個人真實地存在過。

好像只有他一個人覺得不太自在——關於那場離婚風波,他是唯一一個掌握著兩種官方說法的人。

風波的女主人公陸驕陽回覆他說忽然覺得沒意思不想參加比賽了所以就離婚了,風波的男主人公蘇景俞回應了他一串冠冕堂皇的話,他總結了一下,大約是陸驕陽太看重這次比賽所以通宵練歌,而蘇景俞覺得這是病得治,於是就快刀斬亂麻斷了她的念想。

當然,這一刀快得令他不得不懷疑這是否和陪陸驕陽一起通宵打歌的那個男人有關系,畢竟他老鐵概括事發經過從來都是直擊重點,不相關事件一概不提——

簡單來說,能被他提到哪怕是一個字的人,都是重要人物。

至此,大胡子終於品出了點不一般的味道,他捧著手機若有所思,戳弄了約摸半分鐘,隨後給蘇景俞發了條消息——

【大胡子:老鐵。】

【蘇禽獸:?】

【大胡子:沒事,逗你玩。】

【蘇禽獸:……】

蘇景俞並不知道自己的備註在好友那邊發生了什麽變化,他掃了一眼游戲好友列表,只知道這一陣子陸驕陽沒有上過一次游戲——

最後在線時間十三天前,【小太陽】三個灰色字體冷冰冰地躺在列表的低端,好像從此以後再也不會亮起來。

蘇景俞說不清楚自己是因為什麽而嘆息,嘆息過後,他毫無留戀地叉掉了游戲。

翻開微信看了一眼,他和那個十三天都沒有吭過一聲的小姑娘最後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十一月十號晚上,從那句晚安過後,他們兩個就像是萍水相逢而後互說再見的路人,沒有了哪怕一丁點兒聯系——

他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蘇景俞把手機扣在桌面,繼續打開游戲之前正在進行的畢業論文,打了不到一行字,他像是習慣性地翻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當中的一片空白令他動作有片刻的僵硬以及……疑惑。

似乎並不理解自己的舉動。

猶豫再三,最終他找到對話被擠到下面的小姑娘,擡手發了個句號過去。

消息發送的那一瞬間,他居然有點擔憂真的會看到那個想象中的紅嘆號。

然而並沒有。

所以他的擔憂又變成了其他的,比如她會不會回覆,再比如她會怎麽回覆,再再比如他該怎麽回覆她的回覆等等——

【小太陽:?】

印象裏她並不是一個這麽輕易就把那件事揭過的人——至少會發發脾氣吐吐槽,這才像她。可是她沒有,是以一個簡短的問號,竟然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

【蘇景俞:該去覆查牙齒了。】

【小太陽:好的,謝謝提醒。】

蘇景俞:“……”

這樣平淡的回覆,讓他端著手機一時間無言以對——

她好像是第一次,把這樣一件對她來說應該算是大事的事,對他只字未提。

忽然變得客氣又生疏,好像少了點什麽東西。

可他又吃不準到底是少了什麽。

【蘇景俞:哪天過去?我都有空。】

【小太陽:我自己去。】

【蘇景俞:?】

【小太陽:不麻煩你了,我自己能過去。】

冷冰冰的文字沒有辦法讓他把這樣疏離的語氣和那張可愛又元氣的笑臉聯系到一起,而就在內心糊塗地混亂著的時候,蘇景俞恍惚意識到——

那個以往總是眉眼彎彎的小姑娘,從今往後,大概再也不會對他笑了。

“你覺得那件事我做錯了?”淩晨一點多,大胡子半夢半醒間接了個電話,對面的人冷靜地拋出這樣一個問題。

那件事是指哪件事,大胡子一時對不上號;做錯了還是沒做錯,大胡子一時反應不及,但至少從發問者的語氣來聽,他好像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哪裏做的不對。

大胡子迷蒙中爆了口粗,具體爆的什麽也記不太清,只知道把手機從耳邊挪下來看了眼備註,自己便如同垂死病中驚坐起,睡意也一下消了大半。

他大概知道是什麽事了。

大胡子披了件外套躲去陽臺,說實話,對於這個萬事不用操心的兄弟忽然有一天給他打電話來征詢意見,他是有些欣慰以及感動的,感動之餘小小地賤了一嘴:“你說哪個事?”

他幾乎都能想象到蘇景俞肯定在電話那邊擰起眉,因而回答明顯頓了一下,而且聽起來硬梆梆的:“之前比賽,我跟陸驕陽解除伴侶關系,你覺得這事我做的很過分?”

何止很過分,大胡子小小地嘆了口氣:“事情都過去半個月了你是什麽反射弧啊老鐵,現在才知道問?”

對面沈默,大胡子接著說:“太陽都退游了,你說你這事搞的過分不?”

蘇景俞強調:“她在那晚之前已經為了比賽熬了一個通宵。”

“那說明她看重這比賽啊,就像你說的,她相當看重這個比賽,好比人家別的女孩子好不容易搶到一支限量版口紅,還沒來得及拆封塗上自拍炫耀一下,就被你扔到馬桶沖進下水道裏去,理由是太貴。”

“……”

“最起碼口紅還可以再買,這比賽可只有一次,哪怕再等到明年雙十一,那也不是今年那個滋味了。”

“……這不一樣。”

“一樣。這事吧,你完全可以先把那個比賽給搞定——女孩子嘛,尤其是像她這種女孩子,你先給點甜頭然後再提要求完全事半功倍。”

“你不了解她,她就是那種撞破了南墻也不回頭的性格,哪怕她知道自己哪件事做的不對,但是不上趕著或者給點深刻的教訓她根本就不知道去改。”

大胡子沈默了一下:“聽起來好像你很了解她的樣子。”

蘇景俞同樣沈默了一下:“……我也同樣了解你。”

“那人家現在改了啊,你有啥不滿意的?”

“……”

“你跟她解除伴侶關系最大的原因不是她不聽你話通宵練歌麽,現在人家不玩游戲了啊,你還有啥不滿意的?”

“……”

是啊,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蘇景俞被問的說不上話。

長久的沈默中,大胡子在電話那邊耐心等待著他的回答,而在窗外驟起的寒風的呼嘯聲中,他聽見自己用極低的聲音回答說——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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