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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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月深切懷疑今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因為她平時七點早讀六點四十才起床洗漱的舍友,今天六點二十分就坐在凳子上踩著凳沿在綁她的涼鞋綁帶了。

“你怎麽起這麽早?”婁月問。

“……我今天打算去吃個早飯。”驕陽看了眼手機。

現在時間早上六點二十二分,她剛剛好不容易從床上掙紮起來洗漱一番,然後用遮瑕蓋了蓋自己眼下有些慘不忍睹的黑眼圈——雖然它們看起來與平時並無太大差別。

看起來沒有,但心理上是有的。她可不希望昨晚才剛信誓旦旦,今早就被啪啪打臉。

穿好鞋抓過鏡子瞪圓眼睛使勁眨巴了兩下,確定自己明亮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困意,驕陽這才滿意地站起身理理裙擺,捎上課本準備出發。

文靜看了一眼驕陽腳上穿的鞋:“你確定穿涼鞋出去?昨晚下雨下得路上全是積水。”

驕陽“啊”了聲:“這樣喔?”

倒是忘記昨夜的風雨交加了。可是自己似乎除了涼鞋就是小白鞋,要麽被弄濕要麽被弄臟,這兩個結果她都不喜歡。

驕陽苦惱地對著自己幾雙鞋子來回掃了幾眼,最後還是選了雙小白鞋換上,綁好鞋帶卡卡鞋尖,一邊從桌上撈起英語課本:“那我先走了啊。”

“咦你不是吃早飯——不跟我們一起啊?”婁月腦袋探出門沖著她背影喊了句。

驕陽背對著揮揮手:“今天先不啦!”

什麽情況?

婁月回頭莫名其妙地跟文靜對視一眼。

文靜聳聳肩。

她們宿舍這個小姑娘,看著像個傻白甜,但其實小心思一套接一套而且想一出是一出,就比如今天——提前半小時起床就先不說了,這好像是入學以來以來第一次聽到她說要去吃早飯。

除了有約,文靜真是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至於約的是誰,她大概能猜到,但是懶得說。

驕陽剛奔下樓就被灌入宿舍大門的冷空氣吹地一哆嗦,吸了口氣,滿鼻腔的清新。

冷就算了,等會跑兩步就能暖和,可問題是她剛剛下樓的時候好像沒拿桌上放著的傘。

左摸右摸,把用來裝課本的書包扒拉到底——還真沒拿。

她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七分,還有三分鐘。

雨下得不是很大,估計是昨夜用光了所有的勁頭,今天纏綿了起來,在早晨清冽的空氣中連成絲線落下,遠看些許霧氣蒙蒙。

一號餐廳離宿舍區很近,是個二層小餐廳,平時售賣早餐居多。這個時間,正有大批量的學生進進出出,要麽以光速解決溫飽問題,要麽直接打包去教室。

蘇景俞舉著一把長柄傘,一手放在褲子口袋裏,站在門口的臺階旁,目光自傘下向遠處望。他是在田徑場跑完步過來的,頭發被雨絲纏得半濕,身上的黑色運動服也是。

他渾身似乎都沾上了一層水汽,隔三米遠都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一股子冷郁的味道。

其實潛意識裏覺得陸驕陽是會遲到的,所以當他看到那個小姑娘大老遠向自己跑來時,多少有些詫異。

旋即皺起眉。

她沒打傘,所以身形在傘堆裏顯得有些突兀。課本遮在腦袋上方,以小步跑為基調,時而大跨步越過地上的坑坑窪窪。

靈活地像只敏捷的小兔子。

她穿的不多,在這場溫度驟降的秋雨裏,只穿著一件白T和淺色的牛仔背帶短裙,不知冷似的。

蘇景俞這樣看著,直到她大喘著氣鉆到他傘下。

他垂眸。

她的體力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行……但好像是真的不困。長而密的睫毛上掛著被打碎的雨珠,眼睛明亮動人,嘴唇被她不經意間舌尖掃過,一片嫣紅水潤。

總之一副很精神的樣子。

“怎麽沒打傘?”蘇景俞將目光重新移上去,與她對視。

驕陽彎起眼睛:“我故意不打的,因為我知道你打了呀。”

蘇景俞:“……”

又皮。

她這麽粗心大意,肯定是忘了。要麽就是出門前不看天氣,壓根不知道外面在下雨。

應該提醒她一下的。蘇景俞想。

這個時間餐廳正是人多的時候,每個窗口前都簇擁著不少學生,人聲鼎沸。

座位一般都是四人座,像這種人多的時候就得拼桌坐。驕陽好不容易等到兩個同學端盤子走人,這才急急忙忙地占了面對面的位置。

旁邊正巧是她同班同學,三人不約而同相視而笑,算是打了個招呼。其實驕陽記不太清她們的名字了——班裏三十多個女生,她一天到晚泡在游戲上,至今為止也就混了個臉熟。

“南瓜粥沒有了,換了燕麥粥。”蘇景俞將右手的托盤擱在她面前,又放下自己的那份坐下來。

斜對面的女生往旁邊一瞥眼,看清楚身邊坐的人是誰之後,立即被粥給嗆到,往一旁彎腰一手扶著桌面咳了個驚天動地。

驕陽尷尬地小聲說:“我不挑食……”

她忽然就心虛起來,因為想到了被偷拍放到貼吧的那張照片。

那件事可是在貼吧裏火過一陣子的,只不過隨著原帖的刪除就逐漸淡化了,但她還是在上課的時候聽班裏同學議論過。

驕陽把頭埋低,悶不吭聲地啃著灌湯包。

啃兩口灌湯包,嘬兩口粥。

再啃兩口灌湯包,再嘬兩口粥。

小心翼翼地連往嘴巴裏嘬粥時都沒敢出什麽大動靜,一邊期盼著旁邊兩人吃完趕緊走人。

矜持地拿捏著實在是累。

可那兩個女生碗裏的豆漿,不知道為什麽,碗起碗落,就是不見少。

蘇景俞莫名其妙看了眼忽然就沒臉見人,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的小姑娘,手執筷子在她碗邊敲了下:“頭發掉進去了。”

驕陽像是醒神似的“啊”了一聲,連忙直起腰來左右摸摸垂落臉頰的些許碎發。

幹燥的。

“騙人。”她小聲咕噥了一句,老不高興地撅了撅嘴。

蘇景俞好心情地勾了勾唇角:“再不快點就要遲到了。”

驕陽:“幾點了?”

蘇景俞:“六點五十一。”

此時餐廳二樓已經沒有多少人,旁邊兩個女生終於收拾了餐盤戀戀不舍地走了。

“你註意到那兩個女生沒有?”驕陽這才原形畢露,小心眼地說,“絕對是貪圖你的美色,那碗豆漿喝了十分鐘都沒見少的!”

蘇景俞背脊挺直,使得他坐著也比面前的小姑娘高出一截,看她時微微垂下眼。

“沒註意。”他淡淡說。

面前的小兔子吃食物的速度很慢,細嚼慢咽的,說話時嘴裏的食物全都擠到臉頰的一邊去,堆成一個小小的鼓包。

她看起來很是不滿:“啊,這你都沒註意噢?”

說著皺了皺鼻子,十分操心地說:“你這樣子出門在外很容易被人占便宜的!”

煞有介事的樣子,說得挺像那麽回事。

可這是她應該擔心的問題麽?蘇景俞壓下眼睫,瞇了瞇眼。她明明更應該擔心她自己每次單獨出門會不會迷路或者是被人拐賣才對。

雨勢漸大。

六點五十五分,驕陽站在餐廳門口完全傻眼,直到頭頂一片陰影罩過來,她下意識地昂著腦袋往天上看,看到了頭頂一把深色的大傘,和傘下蘇景俞波瀾不驚的面容。

他長得真好看,面上又總透著一股冷淡與漫不經心,不知道勾了多少小姑娘前仆後繼。

多奇妙。驕陽覺得自己現在好像不只是喜歡他臉。她一開始被他顏值撐起來的三分鐘熱度的喜歡,好像擺在烤箱裏的紙杯蛋糕,隨著烘烤慢慢將紙杯充盈,最後膨脹溢出。

那紙杯就像她的心臟,而蛋糕是喜歡。

好想被他寵。雖然這聽起來很膚淺。

驕陽心跳有點快。

她想象不出,他寵起人來會是什麽樣子。

可妙就妙在她想象不出來,這令她欲罷不能。

終於到了教學區,好巧不巧地迎面碰上了宋優和她的學長男友紀然。看他們的方向,應該是剛從校外回來。紀然笑得滿面春風,一手攬著宋優的肩膀一手打著傘,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宋優撇了撇嘴,精神不是很好的樣子,沒做聲。

沒做聲是在看到驕陽之前,看到她之後,宋優精神一振,當即提起唇角笑開了:“驕陽,好巧呀。”

驕陽嘴角抽了抽。

有的時候連她自己都弄不明白這個人究竟在跟她較什麽勁,可她就是這麽一個人——很會記仇,可記仇不超過三天又懶得再計較。

驕陽沒理宋優,只是拉了拉蘇景俞的衣袖小聲說:“那我先去教室了啊。”

說罷也沒等他回應,接著就往教學樓裏鉆。

“兄弟,你們也剛回來呢?”紀然揚聲問了一句,字裏行間都是意味深長。

開玩笑也不該是這麽開的。

驕陽腳步頓了一下,克制著沒讓自己現在就沖下去甩他一個巴掌。

蘇景俞沒說話。

先說話的是宋優,語氣嗔怪:“你亂說什麽呢,人家又不是男女朋友。”

“握草兄弟可以啊!你什麽時候也開始開葷了?”紀然聲音放低了些,“不是我說你這麽白睡人家也太——”

“草!”驕陽沒忍住,暴躁地罵了一句。

紀然話沒說完,看到臺階之上兩階並一步沖下來一個俏麗的影子。他甚至都沒來得及躲,就感到膝蓋一痛,反應過來時已經單膝著地了。

驕陽一腳踹在紀然膝彎,又接二連三地踢出幾腳:“有病呀!有病呀!有病呀是不是!睡你媽個頭呀睡!”

宋優尖叫了一聲:“陸驕陽!”

他們的傘落到一邊去了,她急急忙忙撿起來往紀然頭上遮,又被他憤怒地一把推開。

雨很大,墜地成聲,掩蓋些許紀然的罵罵咧咧。他膝蓋剛剛結結實實磕上石子紛雜的水泥路面,鉆心的疼,疼到一時半會居然站不起來。

“宋優!宋優!”驕陽一手叉腰喘了口氣,瞪大眼睛,“就你聲音大是不是?宋優!宋優!宋優!”

那似賭氣似比賽似的,一聲比一聲大的叫喊,令蘇景俞感到好笑。

這哪叫吵架,這簡直就像是幼兒園小朋友炫耀自己嗓門兒大。

他不禁想起她上次蛋糕被搶後語音發他的憤憤之詞,也是說得非常大聲。當時夏夜的晚風裏雜糅著她委屈巴巴的哭腔,告狀一樣,但聽得人心都要化了。

宋優忍無可忍,掃了一眼擠在教學樓內看熱鬧的一群學生,低聲呵斥:“陸驕陽你給我閉嘴!”

驕陽偏不:“宋優!啊!宋優!宋優!”

“臭娘們兒,你有病啊!”紀然猛然間站起來,伸手就要往她肩膀上推攘。

驕陽擡頭挺胸一副“我會怕你啊?”的表情,冷不防背帶裙的背帶被誰的手指往後一勾,勾地她跟著往後趔趄了兩步,又被扶著肩膀站穩。

漫天的雨水一下消失了個幹凈,右肩傳來的溫暖讓她感受到這場秋雨帶來的寒意。

她不自覺瑟縮,打了個寒顫。

蘇景俞的手牢牢握住她一邊肩膀,他舉著傘,從容不迫地說:“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為什麽不好意思?明明就是他亂說話!

驕陽皺起眉去扳自己肩上搭著的手指。

她不服氣,恨不得立即跳過去跟那個嘴巴不幹凈的人打一架,順便教教他什麽叫做文明禮貌。明明她的學長才是最好最優秀的,憑什麽對那種貨色說一聲不好意思?

“媽的瘋了吧!”紀然奪過宋優手裏的雨傘,而後推了她一把,不耐煩地說,“你先去上課。”

宋優卻沒有走,伸手挽上他的手臂,搖搖頭:“算了吧阿然。”

她頭發被淋得半濕,倒有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

驕陽氣不打一處來:“別啊為什麽算——唔唔——”

肩膀上的手一下子挪上來捂住她的嘴巴,令她一句話都沒能說完整。

她兩手扒著這只手掌又舔又咬,一時半會兒竟然沒能扒下來,只能悶哼哼地小口喘著氣平覆一下。

紀然神色陰沈,啐了一口:“景俞,看你面子今天這件事就先算——”

蘇景俞彎了彎唇角:“不用看我面子。”

三人無言,同時僵住。

大概是誰也沒有想到他繼第一句好似表達歉意的話語之後,會接著冒出這麽一句,把他們的臺階都給截了,不讓下。

驕陽扒著他的手,眨了眨眼,回味了一下這似乎是要把她丟出去任人打的一句話,沒敢再動。

紀然楞了一下:“既然這樣那就別怪我——”

“嗯,不怪你。”蘇景俞雲淡風輕道,“不過請你先把上次問我借的三千塊還清。”

紀然神色一僵:“蘇景俞——”

“聽說做人流對女孩子身體傷害非常大。”話及此,蘇景俞笑了一下,淡聲問,“不知道你前任恢覆地可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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