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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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妙蘊下馬福身行禮。

鄭家已敗落,麗娘虛有中宮之位,卻比當初更無顧忌,反正家族敗也敗了,她父母的爵位誥命均被褫奪,家產被查抄,還有什麽好怕的。

她朝思安欠身,卻不叫馮妙蘊起來,反而紆尊彎腰將馮妙蘊的臉蛋身量上下打量一遍,轉眼目光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金鱗殿宮人,才笑道:“好熱鬧啊,我說這大冷天兒的,別處連個鬼影都沒有,唯獨這裏這麽熱鬧。原來是聖人讓太監宮女們踢球來哄妹妹高興。”

馮妙蘊對麗娘的故意曲解抿唇不語,麗娘笑得更歡。

“只是不知,聖人這麽寵妹妹,妹妹何時能為聖人誕下龍裔呢?”

這話說得思安和馮妙蘊越發沒意思。

思安道:“你不要胡說。”一時尷尬不好動作,讓阿祿去扶馮妙蘊起來。

麗娘終於將目光轉向思安,不似一貫的輕蔑譏諷,恨惡明滅,倒嚇得思安一跳。

她看著思安,話卻好像還是在對馮妙蘊說,道:“妹妹如此得聖人愛重,可是聖人卻是個不愛女人愛男人的,妹妹這樣伺候一個雌伏他人身下的男人,想必心裏也是苦的。”

思安不曾以自己喜歡男子為愧,雖不想隱瞞誰,也不想刻意布公,只是身系皇位顧忌甚多,平日不得不遮掩偽飾。麗娘的笑聲尖細刺耳,思安不怕周圍的宮人聽見,卻不願自己的事被人拿出來如此輕忽嘲弄,況馮妙蘊全然無辜,根本不該受此嘲笑。

他面上少有的帶出些慍色,對麗娘道:“別再說了。”

麗娘笑得花枝亂顫,道:“聖人息怒,聖人可別怪臣妾,臣妾怕得很,怕得瑟瑟發抖呢。早知聖人有今天的硬氣,當初臣妾說什麽也不該讓聖人在外頭的茅屋過夜,至少也該體恤聖人願求,讓聖人進了臣妾的屋裏,在臣妾幕中有一席之地。”鄭家與宦官交往深厚,又遇宗族離心,遭逢巨變,眼看家業傾塌,麗娘的皇後之位也搖搖欲墜。她對造就這一切的溫行十分怨恨,也恨上了與溫行關系非常的思安,刻毒起來連自己的臉面也不想要,怎麽難聽就怎麽說給思安聽。

思安惱得滿臉漲紅。

麗娘走近思安,如嗜血一般艷紅的朱唇輕啟:“聽說成王可對聖人心疼得緊,連金鱗殿廚下炊飲都親自過問的。”她嘆道:“可惜啊可惜,您怎麽就是咱們的聖人呢,若是別的什麽人,我早捉了來當那狗賊的面剝皮削骨給他看,看狗賊會是什麽反應,哼,想想都覺得痛快!”

她話中狠絕非常,已不是嘲弄羞辱那麽簡單,思安心神大震,面白如紙,駱仁旺看不下去,頂著劍格把麗娘隔開。

“不得對聖人無禮。”

麗娘後退幾步,卻有一個侍衛從後面沖出來,扶住麗娘,擋在駱仁旺的劍前。

“你要做什麽,皇後娘娘面前休得放肆!”

駱仁旺並非真想對麗娘刀刃相向,只想威嚇一番,那侍衛卻緊張得很,盯著駱仁旺的佩劍,手抖著不敢真隔開,只是身形沒動大半將麗娘遮擋在後。

駱仁旺倒楞了楞,思安也楞怔,看侍衛的樣貌,恍惚記得還是當初逃難與麗娘私通的那個人。熟料麗娘不領情,伸手將侍衛推開,冷笑看了思安一眼,揚長而去。那侍衛臉上又紅又青,咬著牙跟在宮人隊伍後面。

日光正好,天空湛藍廣闊,涼風吹撒得雪雲舒展恣意,天際隱沒的邊緣被宮殿勾勒出的高低起伏取代,一眼望去不甚完滿,卻已是思安能看到最遠的地方。

思安出了一會兒神,轉聲才見阿祿及馮妙蘊駱仁旺正都瞧著他,有些驚訝:“怎麽了?”

阿祿道:“聖人,淑妃娘娘正與你說話呢。”

原來馮妙蘊恐思安被麗娘那些話壞了心情,故意扯開話題讓思安分心,哪知說著說著思安不知想了什麽,幾次喚他也不見作答。

思安歉然:“方才說到哪了?”

馮妙蘊善解人意地笑道:“聖人要與臣妾賽馬,可是說好的。”

思安點頭:“好。”

阿祿笑嘻嘻道:“奴要求個恩典,待會兒在這邊幫聖人和娘娘裁奪,就不跟著伺候了。”

思安道:“準你躲個懶。”

阿祿插科打諢,其他宮人也稀稀落落放松下來,思安讓他們接著玩。

先前一直牽馬默默立在一旁的內侍殷勤奉著韁繩,插話道:“奴伺候聖人上馬。”

自溫行將阿祿派到思安身邊,思安近身諸事幾乎都由阿祿經手,少見旁的什麽人這樣湊前掐尖。

他人殷切不好不受,思安接過韁繩,阿祿卻提了提嗓子道:“聖人方才出了汗,衣衫都沒換,一會兒騎馬風一吹就不好了,不如先去換件衣裳再騎馬。”

駱仁旺擠了擠眉,做了個在思安看來有些奇怪的表情,似乎在給他半步之後的阿祿使眼色。思安側目,阿祿還是那樣笑瞇瞇的樣子。

冷風一吹,他倒真覺得背後濕涼。

“先去換件衣裳。”

又把韁繩交到那內侍手裏。內侍雙手越過頭頂,彎腰不見臉,韁繩落回那一剎那,那雙手仿若不能承其重量歪了一歪,繩索差點從他掌中脫出。

思安眼皮一跳。

阿祿卻道:“怕又要讓淑妃娘娘候一陣。”

馮妙蘊和煦道:“快去吧。”

阿祿早料到思安出來得出汗吹風,將裏外替換的衣物準備好,甚至讓人備好熱水,思安換了衣裳吃了幾塊點心,裏外張望不見駱仁旺的人影,帷幔輕輕晃動,溫行出現在門口。

思安喜道:“你怎麽來了。”

溫行也換了武服,肩寬腰窄很是挺拔,一邊走一邊整理護臂和袖口。

“聽說聖人興致高,臣來捧個場。”他像模像樣朝思安一揖。

思安笑道:“好是好,前面的事都處理好了?”

大軍糧草短缺,溫行親自主持調運籌措,數日間來往崇政殿與戶部兵部,閑暇甚少。

溫行卻故意作了一張苦笑臉道:“只能求聖人行行好賞臣半日清閑。”

思安忍俊不禁,也故意板起臉道:“且要看愛卿伺候得好不好了。”

馬場周圍原有跟隨思安護衛的禁衛,溫行一來又帶了許多親衛,將四周圍個嚴嚴實實。溫行牽來一匹高壯的黑馬,是常隨他的坐騎,雖非他行軍常用的戰馬,但比宮中養的馬也威風健壯得多。

思安躍躍欲試望著溫行。

溫行騎在馬上,長臂一展將思安也提到身前,還未等思安害臊就驅策著飛奔起來。

思安側著身根本沒坐穩,嚇得摟住他脖子,陣陣促狹的笑聲伴隨呼嘯的風聲滑過,宮人們都被遠遠拋開,思安恨恨在溫行脖子咬了一口,笑聲與蹄塵肆意飛揚。

快到用午膳時溫行才把思安送回金鱗殿,自己又回前朝忙去了。思安一拍腦袋想起答應了馮妙蘊賽馬,結果溫行一來就把這事拋到腦後,急匆匆去給馮妙蘊賠罪。

馮妙蘊正在用膳,忽見他呼啦啦一群人到自己寢殿,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待思安表明來意,她撐著腰笑個不住。

“妾還當為什麽事,聖人既然來了,與妾一起用膳吧。”頓了頓又忍不住揶揄,“妾早回來了,既有成王伴駕,妾哪能還往聖人跟前湊,豈非太不識趣。”

思安羞得說話都磕巴了,“下、下次再陪給阿馮。”

馮妙蘊命宮人添了碗筷,柔和道:“其實妾羨慕還來不及呢。成王諸般回護,可見是將聖人放心上的。聖人不知道吧,妾回宮後,成王還專門找過妾,要妾好好伴著聖人,叮囑妾要使聖人多開懷。”

思安訝然,還不知道溫行單獨找過馮妙蘊,道:“他、他找你說了什麽,沒有對你失禮吧。”

馮妙蘊捂著帕子笑道:“聖人這話可萬萬不能讓人聽去,不然要怪您因妾偏頗了。還不是因為關心聖人,妾也沒想到,聽聞成王武人出身,這心細謹慎卻也不差什麽,今日不也是一聽皇後來就來給您撐場面麽。”

思安低著頭,倒落得許多不好意思,道:“麗娘的話你別放在心上。是我帶累了你,她不喜歡我才來排揎你,以後要是見著她繞著些。”

馮妙蘊道:“聖人這性子容易吃虧,怪不得有人這麽緊張呢。”

思安愧疚難當:“對不起,我沒能護好你。”

馮妙蘊一嘆:“聖人就是喜歡把許多擔子往身上攬,焉能事事都算聖人的過錯。”

飯後與馮妙蘊散步消食,又回金鱗殿歇午覺。接近傍晚駱仁旺才重新出現在殿內。

早上日頭還好,豈知過午雲層漸漸濃密,透不下幾絲陽光,窗外亮得發白,屋裏卻只有炭盆微弱的紅光。

駱仁旺站在角落裏,仿佛只像往常思安午睡時避出去,待睡醒又回來。思安盯著他看了片刻,他不甚自在地偏過頭。阿祿心照不宣地默默帶著宮人整理著床鋪,張羅茶點,一句話沒多說。

思安垂眸安靜地翻著書頁,待宮人們都出去,才開口問:“早上那個牽馬的內監有問題麽,還是那匹馬有問題。”

馮妙蘊以為溫行專門到跑馬場是為麗娘,思安卻不這麽認為。他一來馬場周圍就加強守衛,原來準備伺候思安騎馬的人統統都不見了,駱仁旺在宮中負責聖駕安全,卻消失盡三個時辰才出現。

駱仁旺道:“有人給馬餵了藥,牽馬的人也知道……臣已經查過了,聖人不必擔心。”

“是誰?內宮不是這麽好插手的,是宦黨殘餘麽?”

駱仁旺遲疑了一會兒,道:“大哥不讓臣騙您,卻也不想您受困擾,據臣所知,並不是宦黨餘孽。”

思安合了書本望著窗外,良久才道:“這樣啊……”既不是殘留宮中的宦官勢力反撲報覆,還有誰會把算計打到他身上,會與那封放在他案上的奏折有關麽。

駱仁旺以為他會追問到底,沒想到他又在出神,目光空洞無依,心裏暗自松了口氣,心頭卻仿佛壓得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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