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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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行本還在江淮前線作戰,聽聞叛軍入了京城,立刻調轉北上勤王救駕,帶著數騎精銳一路風塵仆仆趕來。

奉成一臉上又掛起了往日的和煦笑容。按他的意思,現在叛軍之勢太盛,中原四境戰火紛擾,為了聖人的安全,還是先逃往蜀地避一避,待各路勤王大軍肅清宇內再迎聖駕回朝。

溫行卻覺得如今局勢不穩,聖人不可遠離中原,以免心懷叵測的小人趁虛而入,有傷國本,先暫由他帶來的精兵護送思安去東都,這樣既能保證思安的安全,又能以天子威儀震懾肖小。

東都臨近溫行節度藩鎮,曾有經營,在溫行掌控之內,而蜀地節度使與奉成一勾結多年,挾天子往蜀地是奉成一早定下的計劃。

奉成一面露疑色,雙方帶著的人各陳利弊,你一言我一語辯成一片,反倒是奉成一和溫行兩人一言不發。

雖然他們討論著思安的去留,但一般這種時候是輪不到思安表達意願的,而思安對於自己即將身往何處也沒有多少疑慮擔憂。不管去到哪裏,到時候都是一群人圍著就去了。

與其擔心這個,不如欣賞欣賞這些人如何爭執。

往日思安是不怎麽喜歡在旁看他們議事的,盡管都是這樣百無聊賴坐著。

往日裏大小事務基本都是奉成一和幾個大臣做主,主要還是奉成一主導。內侍監奉成一大概早年侍奉老皇帝時養成了習慣,每每說了幾句話,目光都會朝皇帝這邊飄一陣,老皇帝若還在或許會覺得他貼心忠厚吧,思安卻是吃不消的。他本來就怕這些宦官,又被他們拿刀架過脖子,所以每回議事都如坐針氈。

如今倒好,溫行來了,奉成一沒工夫看著他,他倒可以偷偷打量別人。

比如奉成一正皺眉不語,據思安對這位權傾朝野的內侍監的了解,如此為難的神色是極少出現在他那張嫩圓的面皮上的,常年笑瞇瞇的眼睛還似有笑意,藏在眼縫兒裏的到底什麽意思就不知道了。

思安十分不客氣地產生了些許可以稱之為幸災樂禍的情緒。

再看對面的溫行,顯得雲淡風輕得多,屬僚們的爭論一概不參與,泰然自若地看著幾乎有點雞飛狗跳的局面。

他的手臂真粗,應當很有力氣吧,手指也粗長,伏在肘上都能瞧出骨節分明,胸膛寬闊,鼓鼓地撐起衣衫鎧甲,可以想象裏頭積蓄包含的力量……許是剛才在外面吹了冷風,思安喉頭有些幹澀,咽了咽口水,幹渴的感覺揮之不去。

思安極少這樣大膽偷看一個人,他總是盡量縮小自己,不想引起這些人哪怕一點註意,今日卻不知被什麽勾著了,忍不住要偷看。

或許氣勢懾人、不怒自威的溫行實在讓人難以忽視,與這樣的人同處一室,註定難以不分神去在意他,即使他坐在那裏沒什麽多餘的動作,還是像漩渦一樣吸引其他人的註意。

不光是思安,奉成一身後的官員和奉成一本人都擺出逃出京城以來最像“嚴陣以待”的架勢,老皇帝剛過世那會兒都沒見他們這樣。

思安則還有他自己的小心思在裏頭。仿佛覬覦了一樣別人的寶貝,心虛又不由自主。

但做賊總是要被抓的。

思安尚暗窺得愜意,忽而聽見那邊溫行道:“以臣之見,此事還需聖人決斷,不知聖人覺得此行應當繼續向南,還是折返回東都?”

鬧哄哄的廳堂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目光朝思安投來。溫行也好整以暇看著思安,視線掠過思安尚留血痕的臉頰,不輕不重,也沒有故意停留,羽毛遇風一樣,可一下又讓思安想起自己才被人扇過耳光,火辣辣的疼痛又爬上來。

思安被看得害怕,被問得更害怕,奈何現在所有人都看著他,只得接口道:“我……朕……”

奉成一本就不大顯的眼縫兒越發瞇成一線,目光在溫行和抖如篩糠的思安之間來回逡巡,道:“聖人三思,如今趙王殿下下落未明。原來聖駕便是要幸蜀地的,忽然改了路線,未及告知趙王呢。”

是了,趙王俞嵇卿在出逃路上走失,至今尚未尋回。趙王雖然比思安年紀小,但比思安得寵不止百倍,老皇帝早早讓他封王開府,而他本人在京中也有勢力,甚至一度威脅到太子的地位。宮中宦官也常在老皇帝面前誇讚趙王。

若是趙王還在,這個皇帝肯定不用思安來當。到思安即位,奉成一還想盡辦法派人尋找趙王。

可是現下他怎麽知道去何處好?自逃命以來,思安都是隨著大流,勉強保命而已。

堂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好像再等思安回答。

奉成一又用那雙眼睛瞧他了,這次還加上了一個不知要如何的溫行,背後還有一眾臣僚均是虎視眈眈。思安仿若頂著千鈞,焦急得臉都紅起來,慢慢低下頭,支支吾吾地“朕……我”了半日。

最終,還是溫行輕輕用指節敲擊了一下木桌,聲音不大,卻好像牽著一根線,把眾人的神思從思安身上統統召回。

溫行道:“既是趙王未曾尋回,自然當另派人繼續尋找,怎可讓聖人紆尊,為等趙王曝露山野身陷危境。”

奉成一笑著點點頭,也道:“成郡王所言不錯,奴亦是如此勸聖人。可聖人念及骨肉親情,絕不肯先舍趙王。”臣僚們紛紛符合。

那邊又開始你來我往地論起來,就像方才並沒有被打斷過,只不過溫行和奉成一不再沈默,不時也提上兩句。思安如洩了氣的皮球,整個身子垮下來。

他也知道這些人並不是真正要在他這裏問出什麽來,他們從來不曾需要向他問出什麽。

當了皇帝,就像已經綁在火上,烈火烹煮或是小火慢燉都逃不了一個結果。

只是他到底還沒將自己已是皇帝這事兒在腦袋裏遛清,好像自己還是一個旁觀者。

飄在半空中的“思安”最終還是要落回原本的“思安”身上,被溫行這麽一嚇,模模糊糊的旁觀終是歸於清晰明了。

思安再不敢擡頭,,一蹴驚醒春秋大夢後,不知來自何處的委屈和迷茫蔓延胸口,堵在嗓子眼裏,無處宣洩。

……

天色漸暗,思安最擔心的問題不得不拐回“晚上自己能睡在何處”上。

此前思安一直安身在農戶家的竈臺前。

那天被麗娘趕出來時天色已晚,思安無處可去,還是他們住的這戶農戶主人家把他帶到廚房,又捧了一捆幹草讓他鋪蓋。說是廚房,其實也就搭了個草棚,棚頂早因失修漏風。

麗娘娘家也是從叛軍廝殺中逃出命的,她家家大業大,帶了不少用度財帛,雖一路丟失不少,卻還能讓麗娘維持與村野鄉婦相比截然不同的光鮮亮麗。

思安挪進屋子,麗娘正使喚戶主家的女主人打水伺候她洗臉。麗娘眉梢都沒擡一擡,婦人看了思安一眼,默不作聲低下頭。

思安慢慢靠近外間的土炕,那裏只鋪有一張破席子,早晨思安還被麗娘堵在邊上,現下那處是思安今晚最希望安身的所在。

屋裏默默無人說話,麗娘終於忍不住,絹帕一把砸向水面,斜飛的水珠沾濕了婦人布滿補丁的衣襟。思安也嚇了一跳,才沾了炕沿又跳起來。

“滾!”麗娘低聲道。

女主人忙收拾東西出去,背影有些佝僂。

思安鼓起了勇氣,對麗娘道:“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滾出去!”麗娘又道,顯然是十分不高興了。

思安卻不打算就此退縮,梗著脖子道:“近日入秋了,我想留在屋裏歇息,夜裏能不能別把我鎖在外面了。”

麗娘登時火冒三丈,厭惡道:“就憑你還想睡我屋裏?”

思安忙搖頭:“我、我不是……沒有那個意思,只要讓我在屋裏呆著,夜裏我就在外間,哪裏也不去,你當、當我不在……或者我給你守著門,我保證什麽都不看,什麽都不說。”

麗娘聞言有一瞬間神色覆雜,總算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瞧思安,點絳的唇瓣抿出一抹笑:“看不出來啊,聖人竟有如此心胸。”

思安語塞。

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在得知妻子與別人有染的時像自己這樣吧。

但他怎敢把麗娘視作“妻子”。

“可是……憑什麽你想守我就要讓你守著?你給我滾,再不滾別怪我對你不客氣!”麗娘話鋒一轉,抓起桌上的物件,無論什麽胡亂向思安砸去,甚至勞動一雙纖纖玉臂抄起了門邊的棍子。

思安無法,只得退出來。

灰溜溜走到院裏,朝廚房小棚子走,還沒走近,就發現兩個小內侍已經窩在他鋪好的幹草堆旁,思安駐足看了他們一會兒,小內侍也望著思安。

最終思安沒有說什麽,推開柴門出去。

即位以前,思安是和其他皇子皇女一起擠在一處歇息的,當了皇帝以後,奉成一才讓他搬到這戶人家。思安想,或許夜裏再回去和其他人擠擠也好。

盡管溫行帶的人多自行紮營,但他們所處的村落太小,多了這些人馬,狹小的村路立刻擁擠不堪,人聲馬聲此起彼伏。

思安有些害怕,有意無意避著人走,難免做出些摸墻爬洞鼠輩行徑,大景列祖列宗在上,若是知道此輩出了他這樣一個子孫還繼承大統,恐怕要生生氣活過來。思安卻也顧不上許多,他一瞧見那些人明晃晃的鎧甲和刀槍就害怕。

也合該他運背,不知怎麽就到了溫行和他部下落腳那間屋子後,本來他也沒打算多停留,可屋子周圍有衛兵巡視,正好在思安經過的時候巡了過來。

思安心一慌,閃身躲到草垛後,哪知衛兵尋好位置紮好火把就地站定不動了,似要駐守,思安出不去了。

溫行那間屋子後窗半開,裏面透出燭火的光亮和人影,時而飄過來如私語一般的人聲,離得遠些,聽得並不清楚。

近秋蟲草皆歇,四周靜謐,頭上一輪明月朗照,恍惚竟讓思安想起母親沒過世時兩人相依為命的時光,好像也是天將近秋,也有一輪明月,母子兩人搬了椅子在庭院中閑坐賞月。

狹小的隱蔽處讓思安不由得放松下來,無人知曉也無人來煩擾,漸漸松開繃緊的肩膀,腦袋竟漸漸有些迷蒙,眼見就要睡去。

忽然窗內傳來一聲斷喝:“格老子的,這幫閹人就是難纏,叫我說不如幹脆一鍋把他們端了,那小皇帝也端了,看他們還跟爺爺瞎扯!”能聽得出發聲者已是盡量壓抑,但那聲音雄渾,還是傳到思安躲避之處。

像一盆寒九天的涼水潑出,瞬間澆滅了思安的睡意。他哆哆嗦嗦爬起來,冷風一吹才發現已經更深露重。

他這裏一動,守衛的士兵立馬發現。

“誰在那裏!”

窗裏的人也聞聲警覺,立刻推開窗戶。

思安連滾帶爬溜出藏身的草垛,絕不敢回頭,兔子一樣朝火把光亮不能照到樹叢竄去。衛兵一開始沒防著居然能藏個大活人,看見思安出來馬上要追過去,窗戶裏的溫行揮手制止,這樣稍稍停頓的功夫,思安已經跑得不見人影,聽聲音是越跑越遠了。

溫行吩咐幾句,令士兵再次巡查各處,必不能再有疏漏。方才站崗的一隊人自去領罰。窗戶才重新掩上。

屋裏坐著的是溫行的屬僚和幾位副將,因南線戰事未歇,溫行並不敢帶太多人隨行,其中一個絡腮胡子的武將正是剛才驚醒思安聲音的主人——駱仁旺,另一個也是武將打扮,面容卻比一般武將俊秀,名叫杜卉。二人早年與溫行結拜,平日皆以兄弟相稱,駱仁旺抹一把胡子,驚愕地看著溫行,“大哥,剛才那個是不是……”

杜卉“噗嗤”笑出聲來,道:“早讓你多小心些,如今這裏四處都是那些閹貨的人,你倒好,直接說給皇帝聽了。”

駱仁旺啞口無言,臉上豆大的汗珠都要滴下來,只拿眼求助地望著溫行。溫行笑而不語,直到駱仁旺實在撐不住,才道:“放心吧,聽去也無妨。”

溫行也有些意外的,倒不擔心外面有奉成一的人,因為禁軍和宦官那邊他早已派人盯梢,是以方才房屋周圍的戒備也不甚嚴謹,沒想到倒讓皇帝鉆了空子。

掌書記崔瑾呈略低頭沈思,卻道:“其實駱將軍所言也是一時情急。以今日之情狀看,內侍對今上之掣肘恐怕更甚先皇,郡王宜早做打算,若能得聖人信任,自是事半功倍,若是不能……”

崔瑾呈畢竟是文人,話說得含蓄,但在場人都明白,溫行這回冒險救駕自然有所冀望,安能空手而歸。

眼見新皇已被宦官和大臣架空,但是再怎麽,他也還是現在大景的皇帝。

溫行道:“是該打算。”

思安慌不擇路跑了許久,確定後面沒有人追來才扶著樹幹停下,秋風蕭索裏生生跑出了一身汗,但是思安跑得並不遠,回頭還可以看到村子裏的火光,也許蒙頭亂跑自己轉了圈也不知。

靠著樹休息一陣,才喘了兩口氣,黑暗中忽然有腳步聲,突如其來的火光照得思安不得不瞇起眼睛。好一會兒才看清來人,正是先前被麗娘使喚的婦人。

婦人晃了晃手中的火把,雙目沒有什麽神采,火光照耀下,臉色時亮時暗,直勾勾望著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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